第三十五章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心跳聲砰砰重疊,此時此刻,兩人仿佛是同頻共振。

  月光順著落地玻璃竊入,投下兩道虛虛幻幻的影。

  一秒又一秒,時間在凝滯的空氣中流轉,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周佞唇角漸漸抿緊,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處,他臉上隱忍的痛苦盡顯。

  可關山月始終沉默。

  「……」

  周佞幾乎咬碎了牙關,忍了又忍,半晌,再開腔已是一片低沉的嘶啞,連音都在發顫、生卷:

  「我不是想逼你什麼,關山月,我只是想問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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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對我公平一點?」

  就那麼一點。

  好不好?

  於是一直沉默的關山月鬆了緊握沙發靠背的手,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臉上掉落、洇濕了她胸腔前的裙。

  開口時,竟是跟周佞無異的沙啞:

  「周佞,你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她說。

  周佞的眸光亮得厲害,像是沉靜的大海在夜空中銜著波光碎芒,是鱗碎的尖,他雙拳緊握,再近一步:

  「我是什麼樣?」

  關山月閉眼。

  她忍著,那副強撐了多年的面具幾乎要在周佞的聲聲控訴與低吼中盡數扯破。

  可周佞不該是這樣的。

  方才那一聲又一聲的「阿月」,幾乎已經將周佞那一身傲骨一寸寸磨碎、挫灰,再由他自己雙手奉上。

  「你為什麼不懂呢,周佞。」關山月似乎已經隱忍到了極點,「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有多卑微!」

  沉默。

  就在關山月咬著唇的時候,身後不語的周佞忽然嗤笑了一聲,是由胸腔湧上、再從喉間擠出的嘲,然後關山月忽然被一把抱住——

  像扯住線的風箏,穩穩地落入周佞的懷抱。

  兩顆心跳聲都傳入了對方的耳膜。

  「關山月。」

  周佞箍得很緊,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死死地抱著關山月,他將頭抵在人的肩膀,微微偏頭,透過髮絲,貼著關山月的耳,一字一句:

  「你不累嗎。」

  他的指灼燙,臂像是束縛的藤,牢牢地將關山月錮在他所能觸及的範圍,像是生怕下一秒,人就跑了。

  關山月忽然卸了一身的力,沒有去掙扎。

  她只是閉著眼,輕聲去問:「那你呢,周佞——」

  「有意義嗎?」

  周佞笑了,諷笑聲震著他的胸腔,也清晰地傳到了懷裡的關山月那裡,他笑著,也不知道是在笑誰:

  「你不用跟我講這些話,關山月,你不會以為,就這樣,就能把我推走吧?」

  關山月緊緊抿著唇。

  「是你先招惹我的,關山月。」周佞嘶啞著聲,卻異常用力,「我比你還清楚你自己。」

  「退一萬步來講,你想做的事情、你想得到的結果,跟和我在一起,完全不衝突,不是嗎?」

  關山月死死咬著牙:「你在說些……」

  「我不說感情,不說複合。」周佞打斷她,自顧自地說著,「我只問你這麼一句,關山月。」

  他去握關山月的手,掌心像驀然灼燒,擁了一簇烈烈的火:

  「對我公平一點,行不行?」

  「起碼……」

  周佞艱澀地停頓,他僅剩的那些尊嚴好像想反抗,不容他說下去,可懷裡踏踏實實的人幾乎讓他整個腦子都停止了運轉,是久違的滿足,也是生怕再度失去的空虛。

  於是他沉下心,強硬地拉著關山月,一路走到落地玻璃前,周佞食指和拇指鉗住關山月的下顎,不容反抗:

  「當年你留下的種子,沒剩多少了。」

  關山月順著他手指力道的方向去看,入目只見外面的花園中,赫然一片小小的薔薇花林。

  「花開花落,五個春秋。」

  周佞看著那片薔薇,收臂將人擁得更牢、更緊,連指骨都泛了白僵:

  「關山月,我等了你整整五年——」

  「我錯過了你五年的人生。」

  喉間艱澀,周佞頓了半晌,才垂眸,去看懷裡的關山月,聲音低沉又嘶啞,像裹挾著一腔沙礫般,去續:

  「對我公平點,好不好,起碼……」

  「起碼,讓我有那個機會,可以參與進你的計劃里——跟他們一樣。」

  周佞閉了眼,將頭抵在關山月的肩上,扔掉了最後一絲尊嚴,他眼尾猩紅不掩,一字一頓:

  「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你都知道,我永遠都不會拖你的後腿。」

  做你想做的,阿月。

  錯了算我的。

  這是當年周佞的原話,彼時年少,他說這話時眼中的肆意張揚和底氣沉穩著實驚艷了關山月的歲月。

  可如今再說這話的周佞,卻是卑微得要命。

  關山月被抱得有點窒息,心臟也鼓脹,一顫又一顫,讓人喘不過氣:

  「周佞。」

  關山月開口,好像想說些什麼,可周佞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你不要說話。」

  關山月沉默。

  「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周佞扯笑,一臉自嘲,「說來可笑,明明是我問你可不可以,但是你想問答的時候,我還是……不敢聽啊。」

  關山月垂下眼睫,閉上了眼,

  「我從來都沒有對你說過吧,關山月。」

  周佞睜眼,望著玻璃窗,去看映在上面的關山月臉的虛影,雙眸像鑲嵌在畫布上的黑曜石,淺淺地流淌一層光華:

  「我知道當年你為什麼要分手。」

  關山月強壓著的心頭翻湧終究是泛了上來,她死死咬著唇,沒有抬眼。

  「阿月。」周佞就這麼看著玻璃上的影,指腹摩挲著關山月手臂的肌膚,眸底一寸寸地、溢上了名為疼惜的意味,「你不累嗎?」

  「你推開我,推開所有人,獨自一人遠走國外——你想的是什麼?」

  周佞笑了,眼底卻毫無笑意,只余痛嘲:

  「想放過我啊?」

  「為什麼不能問我一句——願不願意,跟你一起走?」

  為什麼不問我一句,願不願意帶你離開。

  「你明知道……阿月,你明知道,只要你肯問,我一定願意放棄一切,拋下北城的所有,跟你去來一場大逃亡。」

  周佞沒有續下去,他怕再開口,就是哽咽。

  關山月緊閉的雙眼像是溢出了點什麼濕潤的東西,視線緊緊鎖著關山月的周佞清晰地目睹了這一切,可他只當做沒看見。

  他可以沒有尊嚴,他的驕傲可以被關山月踩在腳底。

  可關山月不行。

  周佞可以狼狽,可關山月必須永遠是公主。

  所以周佞只是視若無睹般垂眸,輕輕地撫平關山月的髮絲:

  「可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北城這裡有你最放不下的人和物,你一定會回來,親自報仇。」

  所以我將那些人全都踢出了局。

  周佞的眸底很沉,卻掩不住堅定的執著,開腔很輕:「我已經站在足以有底氣配合你的地位了,阿月。」

  「也終於等到了你回來。」

  關山月的雙唇被咬得發白,理智在被拉扯。

  「我知道這五年裡你最掛心的是誰。」周佞沉聲,滿腔暗啞,「我有幫你去看令迢。」

  剛剛接手周氏跟那群人明爭暗鬥、煩心的時候,還有,想你的時候。

  每回去,總是揣著一顆糖,就這麼靜立無言。

  那是在這五年裡,周佞覺得唯一跟關山月還有牽扯的地方。

  在思念幾乎壓垮周佞的心臟、在最最想她的夜、在周佞幾乎忍無可忍地打算不顧一切去找人的時候,一到往生墓園,也都冷靜了下來。

  周佞知道,江令迢在,關山月就一定會回來。

  有一個夜晚,天空飄著細微的雨,周佞撐著黑傘,一步步走上山,在懷裡掏出一顆糖,熟稔地放在了墓碑前。

  靜默半晌,周佞終是看著墓碑上那個女孩的照片,在無人的墓地開口,他一片嘶啞地說:

  「小鬼——我好想她。」

  說罷,他又好像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笑一般,面上勾出個淡淡的調笑,開口卻又是另一句:

  「要不,你給她托個夢……」

  「讓你的山月姐姐——快點回來。」

  最後一句,周佞說得很輕,隨著山間的風,江令迢墓前的落葉被捲起,吹到了不遠處又落下。

  墓碑上被定格了年齡的小令迢仍然笑著,安靜地聽人述說一切。

  呼吸沉重而潮濕,像柏林夜深的空氣。

  關山月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是被人拽著往下,沉得讓她窒息,她靠著周佞的背滾燙,後者傳過來的熱量毫無保留地傳了過來。

  她張嘴,想說些什麼掀起眼皮時,先入目的卻是隨之覆蓋上來的掌。

  周佞在她睜眼的那一瞬間蓋住了她的眼睛。

  「噓——」

  周佞在人耳側輕聲:「你什麼都不用說。」

  「我說這些,不是想要你覺得愧疚和同情,只是想讓你,對我公平一點。」

  周佞感受著手掌下關山月的羽睫在顫,刮著自己的掌心,可他只是沉穩地、一字一句地說著:

  「給我個機會,參與進你的計劃。」

  還有,你的人生。

  一滴滾水顫巍巍地溢在關山月眼角,隨著身後周佞的心跳聲曳動,然後下一秒,在蓋著自己雙眼的掌心綻開。

  關山月終是開口,難得地音也艱澀,是幾近抵齒般的氣音:

  「要是我始終沒有回來呢?」

  一片沉默。

  捂著關山月的手掌始終沒有鬆開,不知過了多久,關山月感覺身後的人似乎也在輕顫著,而後,在自己的發上落下一吻:

  「我每個月,都有買一張機票。」

  周佞垂目,唇齒在吻上關山月的發上後變得濕潤且滾燙,像心底的焰都轉移到了這裡,交織的是靈魂,也是靈魂的苦澀與眷戀。

  「阿月,在那五年裡,我都有在好好地、在等你。」

  關山月死死咬著牙,她想找回理智,可綻放開在周佞掩蓋掌心下的水霧卻越來越多。

  幾乎要將周佞的手掌灼傷。

  周佞眼尾猩紅更甚,連聲也顫,可最後一句,卻端得穩穩且堅定,一如當年:

  「我從來都不需要你有任何回應,阿月,我永遠都是那句——」

  「做你想做的,錯了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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