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這是關山月在第一次來周佞的家。

  通篇的冷色調,落地玻璃前的輕紗半遮半掩著,任由那月光如偷窺者一般,被金屬的支架切割成色塊,洋洋灑灑地撒下一片銀光。

  空氣近乎凝固。

  關山月被周佞一腳油門帶來這裡,又被周佞拽著手腕拉進別墅跌落在沙發上,卻半點要生氣的意思都沒有。

  她任由自己陷進沙發里,腦袋昏昏沉沉的,似乎還沒有從那巨大的震感中拉扯出來。

  反觀周佞,他站在落地玻璃前一面沉聲打著電話,一面用餘光瞥著關山月,似乎是怕關山月又作妖。

  關山月卻視那目光如無物,還在短暫的眩暈過後,饒有興趣地打量起了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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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身後的腳步聲越行越近,背對著落地玻璃的關山月羽睫微顫,可她沒有回頭,任由沉穩的腳步在沙發後停下。

  而後轉為詭異的沉默。

  周佞垂眸,望向關山月的發頂,看著昏黃的燈光融在她的頭上,蒙上一層迷霧。

  目光越來越炙熱,可關山月依舊沒有回頭看人。

  「……關山月。」

  終究還是周佞率先打破沉默,他聲音低啞,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胸腔處一下又一下的跳動聲——從那兩輛車在周佞眼前幾乎撞上的時候,就一直劇烈地跳動到現在,仍然沒有落到實處。

  關山月微微蜷縮的五指不動聲色地一緊,可她還是沒有回頭看人,只是背脊有些條件反射般地僵硬著。

  剛才在大街上上周佞的失態太明顯。

  那雙眼裡滿是戾氣和驚恐,連拽著關山月的手都在顫抖著——

  其實他們都在後怕。

  細碎的光束投映在關山月的發頂,斑駁地印在地板上,也盡數鍍在了關山月和周佞的身上。

  周佞的拳頭鬆了又緊:「說話。」

  「……」關山月微微偏頭,像是在笑,毫不在意般,「你想聽我說些什麼?」

  繃緊的弦又斷。

  周佞的後牙槽好像在作響,他大步一跨,直接跨到關山月身邊,居高臨下地看人,強硬又冰冷:

  「你非要這樣說話嗎?!」

  關山月垂下的睫一顫,只是面色仍然不動如山,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身上裙子的褶皺:

  「我不一直都這樣麼?」

  「剛剛就差那麼一點——」周佞心頭思緒翻滾,幾乎要灼傷他的肌膚,他低吼著,幾乎已經撕破了那層虛偽的偽裝,兀地提高了聲,「就差那麼一點,關山月,你就死了!」

  壓迫感撲面而來,手腕又被扣住,關山月不動聲色地一僵,她看著那骨節分明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生疼,沒有說話,也始終沒有抬眼看人。

  如果她剛才有抬頭看那麼一眼——

  都能看到周佞那捅破了最後的薄紙頂面而來的瘋狂與脆弱,連眼角都沁著紅。

  周佞死死地扣著關山月的手,好半晌,再開口已是一片嘶啞:

  「為什麼不看我?」

  他就那麼看著關山月,明明發出的是嗤笑的音,卻像是連標點符號都在用力自嘲著:

  「是不想看,還是你不敢看?」

  「——為什麼不敢看我?」

  「關山月,你說話!」

  一句一句,都像是自胸腔中湧出的哀鳴——是居高臨下的獸,也是在求人施捨憐憫的雀。

  於是關山月終究是在最後一個低吼的音節消失在客廳的時候,緩緩地掀起了眼皮。

  四目相對。

  然後她看見周佞滿臉狠厲下卻是藏不住的猩紅,也看見了被隱在最深處的那層名為脆弱的情緒,以及眼角因為激動而泛著的紅。

  再然後,關山月差點陷在那雙眼裡出不來。

  「……你總是這樣。」周佞就這麼看著她,執著地、仿佛是想從那雙眼裡看出點什麼,「關山月,你到底想做什麼?」

  關山月抿了抿唇。

  「你回關家,到底發生了什麼?」周佞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些翻滾的洶湧咽了下去,「那輛車是專門等著撞你的,你知道麼?」

  關山月眸光一閃,眸底掩著的那些莫名的思緒褪去:「什麼?」

  氣氛好像更凝固了。

  周佞定定地看了人一眼,終究是放開了緊握著的手腕,他的視線在被勒紅的細嫩上一頓,後退一步,他就這麼看著自己的影子映照在關山月的身上,一片晦暗:

  「清醒點了麼?你不會真以為差點撞車是意外吧?」

  斷斷續續的耳鳴退散了些,關山月昏脹的腦子似乎是剛剛才重新運轉起來,她微微仰頭,背脊靠著沙發,面上漠然:

  「說重點。」

  周佞不語,轉身往旁邊的沙發一坐,臉上的冷怒絲毫不散,像是因眼前人的態度而更濃郁了;

  「我讓元皓去開走你的車,給你善後,順便查了監控——那是輛無牌車。」

  周佞一直跟著關山月,看著她的車速漸漸飆升,周佞知道她在發泄,卻也在最後看出了關山月的失控——

  所以他也拼了命地在趕。

  當那輛車憑空竄出、眼看著下一秒就會跟飛速行駛的關山月撞上的那一瞬間,周佞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

  冷汗幾乎浸濕了他的襯衫,瞳孔在瞬間收縮,滿腔恐懼和驚怯讓周佞幾乎捏碎了方向盤,他近乎失神般眼睜睜地看著兩輛車只差了那麼幾寸——

  就那麼幾寸。

  關山月剎住了車。

  巨大又刺耳的輪胎與地面摩擦聲衝破了周佞的耳膜,於是他幾乎是顫著手下了車、渾身僵硬地、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踉踉蹌蹌地跑過去、拉開了關山月的車門。

  直至強硬地確保人沒事,發涼的掌尋著關山月的手臂、將人拽在懷裡的時候,周佞那把一向挺直的傲脊,仍在驚色里發酵著余顫。

  差點死過一回的人,更像是周佞。

  無言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關山月那副漠然的臉色沉了下去,她抬眼,避開了周佞那些複雜的情緒,緩緩開口:

  「亡命徒啊……」

  她嘖了一聲,再續一句:「可真捨得下血本。」

  當時那個速度,如果真撞上了,對方估計也活不成。

  「那個時機,是知道你會失控飆車。」周佞臉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眉梢掛上了狠戾,「卡得可真准。」

  關山月的羽睫來回掃了個張合,最終定在了周佞那緊握得泛白的骨節上,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晃,不語。

  「所以,關山月。」周佞冷臉看人,「你回關家,到底發生了什麼?」

  關山月目光不閃,不答反問:「所以,你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著我的?」

  周佞一頓,不遠處的那個古董鍾發出的滴答聲籠罩了兩人的耳膜,在偌大的別墅中格外清晰。

  半晌,周佞抬眼,像是破罐子破摔般,露出了那副深藏在底的肆意樣:「我在關家附近,蹲了你幾個小時——從你進去開始。」

  他語氣很淡,可落在關山月的耳中卻如在一片偽裝的湖面上投下石子,泛起一湖漣漪。

  四目相對半晌,關山月移開了視線,冷聲:

  「太多巧合了。」

  沒想到會聽見這句回復的周佞一頓,收了幾分寒意:「……什麼巧合?」

  「我說,現在仔細回想。」關山月抬起手,她轉了轉通紅的腕,而後往後一倚,支著下巴,冷臉,「巧合太多了。」

  周佞眉心一緊,不語。

  關山月語氣很淡:「我正在珠寶店正面遇上關嘉昱和明嫣,從關嘉昱那個廢物口中得知了明晚家宴,他們要正式訂婚的消息。」

  周佞抬眼:「然後你就回了關家鬧。」

  不是疑問,是肯定。

  關山月斜眼看人。

  「關董叫了家庭醫生。」周佞目不斜視,像是微諷,「看起來被氣得半死的那個人更像是他,所以……」

  周佞一頓,望向關山月的目光沉了些,半晌才續了一句,還帶著幾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能讓你失控的……是你母親吧。」

  關山月面上冷色更濃。

  周佞看人一眼,率先移開了視線,正了臉色:

  「你的意思是,有人算準了只要你一回關家,再出來時肯定會失控,所以……提前安排了人蹲在那裡。」

  關山月眉梢都像掛了霜,她的視線不知定在哪個虛空點,開腔時的諷意幾乎將要溢出來:

  「你覺得,誰比較想要我的命?」

  隨著話音一同落下的,是關山月兀地甩給周佞的一記眼刀。

  山夜的寒風悽厲地嗚咽著,像是一把利刃要割開緊繃著的心弦。

  周佞雙拳緊握,骨節泛白,像頭蟄伏於黑暗的野獸,遊走在暴怒的邊緣,他直直地望向關山月,一字一頓,戾氣縈繞:

  「是明家——還是周睿文。」

  關山月沉默。

  「……」周佞強咽下那口濁氣,黑睫垂下再抬,語氣沉穩又冷硬,「我會查清楚的。」

  關山月定定地跟周佞對視半晌,垂眸嗯了一聲,不語。

  「但是,關山月。」

  周佞卻緊追著她的視線,面上的霜寒又覆了一層晦暗:

  「當年分手的時候,你對我說過,任何東西都不會再成為你失控的理由——包括我。」

  「可是,關山月,你食言了。」

  關山月垂下的睫輕輕一顫,臉色都絲毫不變,她掀起眼皮,笑了:「你想說什麼?」

  「我說,你食言了。」周佞咬著字,他背著光,看不清神色,「關山月,我受夠了。」

  關山月勾起的一寸寸平了下去,她的心臟跳動開始加快,像是知道周佞要說些什麼,於是關山月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眩暈,有些迷濛,她轉過身背對人,像是要走的模樣,關山月冷聲:

  「周佞,閉嘴。」

  可一把火一旦燒起,哪能再被輕易撲滅?

  於是就在關山月一手撐著沙發背,咬著牙想挺過那陣眩暈感的時候,身後燈的開關忽然被人按動——

  啪嗒。

  眼前歸於一片黑暗。

  「關山月。」

  關山月背脊僵直,她聽見在一片黑暗中,身後的周佞嘶啞地開腔,在喚她:

  「我為什麼要閉嘴?你在躲避什麼?」

  關山月咬唇。

  人在黑暗中的一切感官都像是會被無限放大,而在明面上覆著的那層假面,也像是在黑暗襲來的那一瞬間就會被隨之撕下。

  「從你回國至今,我尊重你的一切意願,由著你、陪你去玩那些客客氣氣你來我往的把戲——」

  身後的周佞像是要將牙的咬碎,他一字一頓,像是多年隱忍要在此刻盡數傾瀉:

  「我怕你……再甩下我走。」

  「可是關山月,我忍夠了也裝夠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

  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只是在忍,生怕自己再做錯什麼。

  堂堂周家唯一的繼承人,張揚又肆妄的周佞,獨獨在關山月面前一敗再敗,且心甘情願。

  就連爆發都要切掉一切光亮的來源,才敢在黑暗中釋放自我。

  「關山月。」

  周佞在黑暗中準確地望向關山月的位置,半晌,他踏前一步,腳步聲異常清晰,一下又一下,最後在距離關山月一寸處站定,周佞的拳鬆了又緊: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剛剛晚了那麼一秒、如果你踩不住剎車——」

  「我怎麼辦。」

  眼睜睜看著你的我,該怎麼辦。

  關山月撐著沙發背的手不自覺收緊,她死死咬著牙,始終沉默。

  「關山月。」周佞輕聲,氣音艱澀,「你要把我逼瘋。」

  他看著眼前的一團黑影,半晌,像是嗤笑一般,只是嘲的是自己:

  「說來可笑,明明在你面前,我已經一點尊嚴都沒有了,可剛剛,我還是不自覺先關了燈,才敢跟你說這些——」

  「我怕看到你那雙眼裡永遠無邊無際的漠然。」

  太傷人。

  關山月在原地凝成一尊塑像,連呼吸都停滯。

  「可是你堂堂關家大小姐,為什麼不敢承認呢,關山月——」

  周佞連聲線都帶著細微的顫:

  「你明知道當年,我是被冤枉的那個。」

  「你明知道我愛你,愛得快要發瘋。」

  你為什麼不敢承認——是因為你比我還膽怯懦弱嗎?

  關山月的視野漫上一片霧氣。

  「我從來都沒有逼過你,我永遠都不想去逼你,可是你不該食言的。」

  周佞隆起的傲骨像是重新被一寸寸敲碎,他眉間寒緒凝成一紋霜,沒有人知道,日光下蛻生的花為什麼也會墜入極冬:

  「阿月——那一瞬間,我怕得要死。」

  熟稔久違又陌生的稱呼被吐出,重重地砸進了關山月的耳膜之中,她死死地咬著牙,卻始終不肯回頭看人一眼。

  周佞漆黑的瞳孔像是通往深淵的階梯,當年初見關山月時眸中的熠熠星輝已然消弭:

  「我為什麼不敢看你呢——關山月,因為你永遠淡漠,那雙眼裡永遠都不會再裝下一個我。」

  「關家大小姐不論在哪裡都活得恣意,這幾年你在國外,比當年在北城更呼風喚雨,更紙醉金迷——」

  「可是,我呢?」

  關山月,我呢?

  關山月垂下的羽睫一眨,好像有些什麼濕潤的東西從眼眶中滑落了下來。

  這五年,周佞在每秒鐘蘊含的千萬年裡,一遍遍被打碎靈魂、再重塑,而此時此刻,他眸底全是痛苦的吶喊:

  「阿月,我要怎麼辦,我要怎麼做,我應該要怎麼做——」

  「你告訴我,好不好?」

  連最後一句都是問句。

  周佞自嘲。

  憑什麼。

  憑什麼這些年只有我——

  被囚禁在過去的鬼打牆,心也貧瘠得像死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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