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車廂內瀰漫著詭異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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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駕駛座上的周佞一言不發,始終面容平靜地開著車,而關山月與江令窈坐在後排,江令窈的視線偷偷在兩人之間來回幾覷,卻始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如關山月剛剛也什麼都沒有問就上了車。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踩了剎車時,一直望向窗外的關山月才輕飄飄地收回眼神,視線落在了周佞身上,淡聲:

  「你聽到的是什麼消息?」

  沒有問為什麼。

  周佞抬眼,透過後視鏡對上關山月的視線,平鋪直敘:「關夫人紆尊降貴出席江家宴會。」

  四目相對,關山月目不斜視:「然後呢?」

  「……」周佞平平地接過她的話頭,「江家那位又發病了。」

  江令窈抿唇。

  關山月餘光將江令窈的神情盡收眼底,只是扯了個笑,冷色:「要講幾次?有精神病的就該進精神病院待著。」

  周佞五指覆著方向盤,穩穩地轉了個彎駛入山路,才沉沉開口:

  「你那天回關家,到底跟她說了什麼?」

  不然以魏舒雲的性格和行事,怎麼可能會親自去江家?

  關山月眸底掠過一絲波瀾,只是很快便隱了下去,她收回視線,微微偏頭望窗,答非所問:「周朝失蹤一天了……你讓他去查了?」

  旁邊沉默的江令窈目光一凝。

  周佞的面上卻沒什麼變化,窗外的路燈投射入內,灑了半邊在他的側臉,周佞的目光像幽林至深一汪潭,無波無紋:

  「是。」

  關山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辦到正事,他倒是靠譜。」

  「……」

  周佞餘光透過後視鏡牢牢鎖著關山月的臉,路燈昏黃,打在他半張面龐上,又一半附進了黑夜。半晌,他駛進別墅區,穩穩地停下,而後偏頭看人,沉聲:

  「放心——交給我。」

  不是說的是那件事,還是映入眼帘的別墅鬧劇。

  關山月定定地看人一眼,補過妝的紅唇被勾勒出飽滿的形狀,她沒有說什麼,呵笑一聲:

  「這種場景,我可最熟。」

  說罷,她跟江令窈對視一眼,安撫意味甚濃,後者回了一個ok的眼神,關山月推開車門,就這麼下了車。

  風鳴繞山林。

  別墅內,一群神色各異的貴婦正圍著坐在最中央的魏舒雲,她們的視線,卻都定在了被傭人拉住的那位江夫人身上。

  而魏舒雲穿了身旗袍,臉上波瀾不驚,像是在等些什麼人。

  大門忽然被拉開,眾人的視線隨之望去,魏舒雲眸光一閃,下一秒,波瀾不驚的臉色被驟然撕破,連眼圈都泛了紅,她站起身,對著來人低低喊了一句:

  「囡囡……」

  她尾音三繞,層層疊疊都堆了委屈的意味,變臉速度之快,讓那圈貴婦們都暗暗詫異。

  關山月就站在那裡,克萊因藍的長款風衣外套將她裹得颯颯,可風卻不肯靜,她的視線首先落在了被拉扯住的江夫人身上,滿場掃了一圈,才定在了魏舒雲身上。

  心頭像是悵了一聲,關山月面上不動,她肆無忌憚地拿起了門口侍應托盤上一杯果酒,在一片寂靜中抿了口,內搭黑裙下-裸-著白皙雙腿,關山月慢悠悠地上前一步,惹得江夫人警惕地後退兩步。

  關山月笑了,烈艷的紅底鞋嗒嗒擊地:

  「喲——這是什麼,大型瘋人院現場嗎?」

  眾人還沒來得及對這毫不留情的話做出什麼反應,那位後退一步卻因眼尖瞥到了什麼的江夫人卻忽然大喊了一聲,掙脫開傭人的束縛,就這麼猛地往關山月身後撲了過去:

  「你回來做什麼!誰讓你回來的?!」

  站在關山月身後的江令窈像是早就知道會上演這種戲碼一般,她熟稔地往旁邊一閃,看著撲倒了地上的女人,冷眼:「這都多少次了?您就不能省點兒力氣?」

  傭人們趕緊上去攔住她,有眼力見的已經在不住地向關山月道歉,關山月卻越過了一群傭人,視線牢牢地定在江夫人身上:

  「你最好趁我還能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把那位江董事長叫回來——」

  然後那群貴婦看見關山月垂眼,像是在看什麼垃圾一樣笑了聲,眼底卻滿滿的全是寒意,她頓了半晌,才續了一句,聲音很輕,卻足夠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不然,你看誰能攔得住我?」

  「如果你不是令迢的生母,你看你還能配在這裡跟我說話?」

  一室寂靜。

  可在地上被傭人按著的那位江夫人卻像在聽見「令迢」那兩個字時就被刺激到了神經,她猛地抬頭,卻是對著一旁沉默的江令窈,眼淚奪眶而出,一臉狠毒:

  「你個殺人兇手!令迢也是你的妹妹,你怎麼敢……怎麼敢丟下她!她才十歲!」

  江令窈垂下的雙手握得緊緊,可不等她說些什麼,關山月就已經眼尖地向前一步,擋在了她的跟前,垂眼看人:

  「令迢當初為什麼出的事,在場所有人都清楚——」

  關山月心頭怒火纏繞,太陽穴繃得發緊,她硬生生吞下那口濁氣,一字一頓:

  「唯獨是你,江家名不正言不順的後母,這麼多年拿著莫須有的罪名對著令窈在糾纏不休!」

  魏舒雲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自己女兒,眸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流淌。

  江夫人果然被激到了,她掙扎著爬起身,毫無儀態地抹了把頭髮,卻又被身後的傭人攔住,她低吼著看著關山月:

  「放屁!這些年都是你在護著她!當初我的令迢是聽了你們的話才會跑出去,如果她留在原地……如果她留在原地,根本就不會死!」

  謬論。

  令迢為什麼會有這種生母。

  關山月滿臉寒意地看著眼前這個宛如瘋婆子的女人,每回想到她是令迢的生母時,內心就一陣顫顫。

  她隱忍的情緒太濃,弄到那群貴婦都對視一眼,生怕關山月發怒又拿起酒瓶子砸人,魏舒雲眉梢一沉,正想走上前,可一直沉默的江令窈卻動了。

  江令窈抓住了關山月因為死忍著怒氣而微微發抖的手,一臉平靜地接過了快要被捏碎的高腳杯,然後再眾目睽睽之下——

  將杯里殘留的酒盡數潑到了面前這個後母身上。

  一陣低低的譁然,連關山月都挑眉看人,江令窈乾淨利落地將杯子往托盤一放,眉梢都像浸了冰:

  「這些年我忍著你,任由你辱罵,任由你潑髒水,一是因為我虧欠令迢,二是因為我懶得再跟你們家扯上什麼關係。」

  妝容有些花了的江夫人惡狠狠地看著她。

  可江令窈根本絲毫不閃躲,她挺直了腰板,關山月反握住她手的同時,似乎也帶給了江令窈正面面對的力量:

  「可是你要跟我們談起當年,那我就跟你好好正面回憶一下——」

  「整個北城都知道,我跟山月當初,是拼了命讓令迢逃出去的……當時山月抱了必死的心,只為了讓令迢逃出去,如果不是她,那麼我跟令迢的下場,絕不會比衛家那個女孩好半分!」

  在場人聽見衛家女孩這四個字時都不知道回憶起了什麼,臉色暗了暗。

  江令窈向來冷硬的心頭被剖開了多年寒冰,將隱藏在最低下的過往盡數拿出來示眾,她眼眶微紅,一字一頓:

  「你可以說我沒有保護好令迢,可以將那些狠毒的話全都扔給我,但你不能說山月——」

  「退一萬步來講,我才是江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你一個下九流出身的女人,如果不是因為令迢,你猜我跟山月會不會容忍你這麼多年?被人尊稱江夫人——你配嗎?」

  你不能,你也不配。

  一室死寂。

  關山月頗為驚訝地挑眉看人,卻在對上江令窈罕見的眼尾猩紅時默了下去。

  半晌,她重新抬眼,望向面上狠毒不減的江夫人,冷笑:

  「我們理解你憶女成狂,所以這麼多年,令窈一直都叫我忍,因為你是小令迢的生母——」

  關山月一頓,再續時已沒了半分笑意,寸寸皆霜寒:

  「可是任你胡鬧這麼些年,也夠了,誰給你的勇氣,敢在我媽面前說那些話的?」

  魏舒雲適時開口,在一片寂靜中捏著南方的細軟腔調:「囡囡,媽媽沒事。」

  關山月斜眼看人。

  關夫人紆尊降貴出席江家宴會,卻在宴會上被忽然發病的江夫人破口大罵,說關山月和江令窈蛇鼠一窩、是殺人兇手的事,已經迅速傳遍了整個北城豪貴圈。

  那群貴婦在這裡,一是因為想奉承魏舒雲跟她同氣連枝,二是因為知道關山月一定會來,想看好戲,三是因為……

  江夫人這些年痴痴傻傻卻仍能在貴婦圈存在,就是因為有關山月對江令迢的愧疚和江令窈的勸阻在支撐著,這群出身世家的名媛貴婦才肯正眼看這所謂的「江夫人」一眼。

  不然,就像方才江令窈說的話一樣,一個下九流出身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順,哪兒配得上她們交際?

  一個是正經庭旭繼承人的關家大小姐,一個是跟關山月同生共死走過一遭的正牌江家大小姐,背後的利益交雜,孰輕孰重,傻子才不會選。

  更別提跟她們玩在一起的那群小姐妹里,就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況且身後,還有個商-政-兩吃,如日中天的周家。

  一時間,名媛貴婦們的嫌棄之色已然毫無保留地透了出來。

  江夫人死死咬著唇,她面目扭曲,死死盯著江令窈,那雙眼裡滿滿的全是癲狂與恨,幾乎是嘶啞著開口:

  「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還給我!」

  江令窈就這麼靜靜看著她,眸底有掠過那麼一絲憐憫的意味,卻轉瞬即逝,只余冰冷。

  江令窈靜立半晌,終是嘶啞著開口:

  「就你這些年做的事,如果令迢泉下有知——你猜,她會認你這個媽嗎?」

  江夫人一怔,好像陷入了迷茫。

  關山月垂眸,看著無力跌落在地的女人,眸光微閃,卻終究被淡漠覆過。

  她開口,好像想再說些什麼,門外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地上的江夫人反應過來,哭喊著向外委屈一句:

  「老公……」

  關山月眸色漸冷。

  下一秒,那位匆匆趕到的江董事長看見室內的場景一頓,然後他避開了關山月的目光,視線往江令窈身上一定,後者冷漠地看人,江董事長訕訕地瞥開,正想扶起地上的人,可室外卻傳來了另一把男聲——

  不知道在哪個角落竄出來的周佞有些好笑,他面上清冷不變,目光從室內眾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定在了有些驚慌的江董事長身上。

  周佞言語間幾分狂妄溢出,頗有好整以暇的態度:

  「怎麼?江董一路匆匆都看不見我——」

  「我現在的存在感,已經這麼低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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