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在場眾人的目光,都有些耐人尋味了起來。
江董事長剛想彎下腰扶人起來的手一僵,他抬頭對上周佞的銳利目光,有些發白的鬢邊冒出了些薄汗,頓了頓,他挺直了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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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周董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江董事長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示意傭人將地上的江夫人拉起來。
周佞不語,垂眸定定地看了人兩秒,輕笑了聲,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倒也不是大駕……」
他拖長了尾音,而後在眾人閃爍的目光中,將視線投在了冷著臉的關山月身上,一頓,周佞才慢悠悠地續了下句:
「我來這兒,接個人。」
關山月覷人一眼,身後的江令窈挑眉,而被眾人簇擁著的魏舒雲則是不動聲色地、細細看著周佞。
眾人神色各異,唯有身處中心的江董事長臉色沉沉,可他什麼也沒有說,垂眸賠笑:
「周董賞臉,今晚讓各位看笑話了,您放心,我會看好她的。」
傭人們收到了江董事長的眼神示意,幾乎是連拖帶拽地將江夫人拖上樓,後者不甘心,在即將消失在樓梯轉彎角處的時候忽然開口低吼:
「江令窈——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江董事長臉一黑,旋即抬頭低喊一句:「愣著做什麼?趕緊扶夫人回房休息!」
可直到那聲重重的關門聲傳到樓下、傳到眾人耳中前,江夫人仍然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那個令人心顫的名字:
「令迢——」
「我的令迢……」
關山月垂下的五指虛攏成拳,耳膜仿佛還放蕩著江夫人的嘶吼,她心尖在顫,只是面上不顯,只抬眼,對黑著臉的江董事長冷笑一聲:
「江董。」
被叫到名字的江董事長只覺太陽穴發緊,只是面上仍然賠笑:「關副董,有什麼事嗎?」
「現在江家又不是破產窮到沒錢開飯……」關山月雙手抱臂,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令夫人瘋瘋癲癲了這麼多年,是沒錢治了嗎?」
江董事長咬牙,他覷了不遠處的魏舒雲一眼,微微躬身:「抱歉,讓您看笑話、也讓關夫人受到驚嚇了,改日我一定親自登門,給關家賠罪。」
關山月冷笑一聲,她餘光鎖到一旁江令窈那明顯因為方才江夫人的吶喊而沉下去了的臉色,關山月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而後她抬眼,望向一直沉默的魏舒雲,放輕了語氣:
「媽,我先送您回去。」
被忽視的江董事長眸底暗暗。
魏舒雲對上關山月的雙眼,沒有多說什麼,輕聲應了好,就走到了關山月身邊,視線裝作不經意般往周佞臉上一放。
周佞捕捉到那抹視線,臉上原本掛著的譏笑忽然有些僵了,只是很快便略過,恢復了一派淡漠從容,他微微頷首,低聲:
「……阿姨。」
魏舒雲淡笑著點頭示意。
關山月瞥人一眼,面上沒什麼表情,可她身旁沉著臉的江令窈卻悄悄地、泄露出了一抹名為竊笑的意味。
周佞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江令窈輕咳一聲,不經意轉眼,卻對上了江董事長的熱切眼神,江令窈的面色瞬間冷了下去,她開口,卻是對著關山月:
「一起走吧——待在這裡真夠晦氣。」
關山月嗯了一聲,那些越來越炙熱的視線幾乎要將她灼穿,不知道從這裡出去之後,明天的北城傳言又該鬧成什麼樣。
她沉著臉,正想走出去,可一直沉默的江董事長卻忽然開口,頗為滄桑地對著江令窈:
「……窈窈。」
江令窈雙手環臂,像是一陣嫌惡。
江董事長就這麼看著她,像是細細地端詳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續了下去:「你難得回一趟家,不如今晚就在這裡住吧……」
江令窈的面上卻沒有除了冷漠之外的任何情緒,她只是嗤笑了一聲,抬眼空洞一片,無波無瀾:
「江董,你是不是記錯了——」
「你的兩個女兒,分明都已經死在當年了呀。」
一室寂靜,江董事長臉色蒼白。
關山月看著江令窈好半晌,像是開口想說什麼,可她的手卻忽然被魏舒雲一把握住,關山月偏頭,只看見魏舒雲那雙眼裡滿滿的、都是歉意。
四目相對。
關山月心底卻沒有任何觸動,只剩一片荒涼。
在一室神情莫測的視線下,江董事長顫著唇開口:「你還是在怪我……你阿姨她、她只是很想令迢,她沒有惡意。」
江令窈面上諷意更重:「如果我怪她的話——這些年就不會上趕著回來給她找罵了。」
如果不是因為虧欠令迢,如果不是為了替令迢盡孝心……
山高水長,江令窈早已一走了之。
江董事長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些什麼,可他看著眼前自己女兒的雙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江令窈最後看人一眼,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就快步往外面走去,魏舒雲拽著關山月的手,關山月也跟著江令窈的腳步離開。
一室賓客靜靜地、看著江董事長想追、卻怎麼也沒動的腳步,都是一陣鄙睨。
周佞接收到關山月擦肩而過時的眼神,他定在原地幾秒,才掀起眼皮,滿臉嗤諷上涌,低聲:
「江董——」
「原來你也知道,你有兩個女兒啊。」
江董事長微怔地抬眼看人,有些不解。
周佞轉身,像是不想再多扔給他半個眼神,開腔全是嘲諷的意味:
「這些年有些人不知道的,還以為當年那場綁架案,死的是江家唯一一個女兒——」
「那你另一個女兒呢?」
這些年,當年也算名滿北城的江家居然縱著一個下九流出身的女人,明里暗裡傷害過江令窈多少次,滿城皆知。
這些年,江董事長不但沒有補償死裡逃生的江令窈,反而心心念念的全是去世的小女兒,任由那位「江夫人」將莫須有的罪名全按在大女兒身上。
可這要論起那些個什麼長幼尊卑、嫡庶分明來,分明江令窈才是那個堂堂正正的正房嫡出。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江董事長怔怔。
「你有彌補慰問過江令窈一句麼?」周佞嗤笑,說出的話卻絲毫不收斂寒意,「還是需要我一個外人來提醒你,你現在真的是連死了都沒人送終了?」
江董事長一哽,像是怒氣上心頭,可他到底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佞卻不管他什麼神情,只抬腕看了看時間,而後最後斜眼撇人一眼,半邊背光,晦暗地扔下最後一句,低低地嗤笑一聲:
「與其你現在糾結該不該送那位江夫人進精神病院,不如先來好好想想——」
「天光大亮後,你該怎麼……承受關董的怒火吧。」
北城誰人不知,魏舒雲是關弘毅的心尖肉。
江董事長臉色發白。
周佞卻快步往外走去,只留給身後眾人一個挺直的背影。
天空又淅淅瀝瀝地、飄起了小雨,秋夜雨,襲來的是徹骨的寒。
江令窈站在車前,她扯出笑跟魏舒雲寒暄了兩句,就轉頭看著關山月:
「你讓衛朗送我,你跟阿姨怎麼辦?」
關山月捏著把傘,眼底晃出幾縷對她的擔憂,只是很快便被覆過,她剛想開口,身後卻傳來頗為急促的腳步聲,江令窈看見來人一挑眉,關山月轉身,果然。
是周佞。
周佞在三人跟前站定,他沒有撐傘,任由小雨飄落在自己肩頭,他的目光在關山月身上定了一瞬,很快便移開,微微頷首,對著魏舒云:
「我要去找周朝——」
「阿姨,我送您吧。」
關山月隱在夜色中的嘴角似乎僵了僵,魏舒雲的視線落在周佞身上幾秒,那抹打量的意味一瞬即過,沒人捉摸得到,她恬靜溫柔地笑了笑:
「那就麻煩周董了。」
周佞僵著臉,一字一板地:「不客氣,您叫我周佞就好。」
江令窈壓不下竊笑的嘴角,被關山月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後瞬間轉身,一手提溜著衛朗:「凍死了,趕緊送我回去。」
衛朗眼珠子一轉,連忙應聲,兩人一氣呵成格外默契地同時上車,汽車飛馳離去。
「……」
關山月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而車廂內,卻比來時的路更為寂靜。
后座的魏舒雲瞥眼看了關山月好幾次,兀地嘆了一聲,輕輕:
「媽媽還以為,你不會來。」
坐在她旁邊的關山月眉眼不動,只望著窗外的景:
「您不就是想我來麼?」
她一頓,微微偏頭,扯了個笑:「我要是不來,這戲還怎麼演?」
駕駛位上的周佞沉默。
魏舒雲就這麼看著關山月,眼圈迅速沾上幾份紅意:「你果然還在生媽媽的氣……」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想去握關山月的手,腕上對玉鐲叮噹作響,可關山月卻在她即將觸上自己手的時候縮了回去。
魏舒雲微怔,她喏喏地收回手,開口想說些什麼,可關山月卻不咸不淡地阻住了她後半句話,只淡淡:
「待會兒就送您到門口,關董肯定會生氣——別讓他動令窈,其他怎麼都行。」
魏舒雲細細德看著眼前人,似乎是想在從自己女兒眼中看出點什麼,可除了淡漠,什麼沒有,她眸光微閃,輕聲:
「媽媽明白的……只是令窈她,實在是太可憐了,她爸爸不該這樣對她的。」
握著方向盤的周佞心下一沉。
關山月掀起眼皮。
氣氛似乎有一點凝固。
魏舒雲咬了咬唇,珍珠項鍊在她頸間閃爍著微光,她看著關山月:
「囡囡,你看,比起其他人,爸爸媽媽真的在拼命補償你了……」
周佞抿唇。
完蛋。
果然,關山月哦了一聲,尾音上揚,反問一句:
「原來您今晚紆尊降貴鬧這麼一場,是想告訴我這個啊?」
魏舒雲不語,只是眼眶紅紅地看著自己女兒。
周佞靠邊穩穩地踩下剎車,靜默無言。
而後關山月眸色一寸寸變冷,她笑了聲,一字一頓,連尾音都浸著寒,就這麼看著自己的母親:
「媽,那讓我來問您一句……」
「連那位所謂的江夫人都歇斯底里地要令迢、聲聲嘶吼句句都是自己女兒——」
「可是媽,您呢?我被綁架時您又在哪?」
「當初您放任關董將我作為棋子推出去、構成他商界大業的時候,有沒有半秒鐘想起過我——我也是您唯一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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