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瓢潑大雨打在了窗沿,玻璃窗邊蓄滿了自上而下流淌的雨,窗外的天氣陰沉,在烏雲密布里卻沒有一分一毫的電閃雷鳴。
周佞的指尖輕輕地拂過關山月的發梢。
關山月在沉睡。
昨晚聲嘶力竭地情緒決堤之後,關山月沒有走。
她自顧自地拋下了周佞,無視掉激-情過後那無聲的尬意,自己摸上二樓的主臥倒頭就睡。
周佞半坐在地毯上,他的指尖像是冰袋的霜冷,蹭過了關山月略微滾燙的肌膚,看著熟睡中的人長睫抖了抖,周佞一頓,片刻後,又繼續把玩著人的發梢。
他就這麼看著關山月,眸底亮晶晶的,想在進行著一場無聲卻又冗長的傾訴,似乎是在試圖添補那些碎裂的傷痕。
小心翼翼、欲說還休。
忽然,被隨意丟在地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周佞眉一沉,抬手按掉,他無視手機里一堆未讀信息,可想了想,周佞抿了抿唇,他舉起手機,偷偷拍下一張手心中放著關山月一縷發梢的照片。
修長的骨節微曲,白皙的掌心中,是一縷微卷的發,配著室內晦暗的燈光,顯得格外曖昧。
然後周佞按開朋友圈,上傳圖片,他在編輯文案時沉默良久,最終落下三字:
【等到了。】
我的月亮。
周佞按下發送,不到半分鐘,朋友圈的紅點以驚人的速度增長著,評論區一群統一的【臥槽】和問號中,還夾雜著無數不知真情還是假意的祝福。
不出所料,未讀信息再度被擠爆。薛幼菱幾乎是第一時間建了個群將周佞拉了進去,群里等著他的,是江令窈和周朝,一進群,就是整齊劃一的:
【不瘦十斤不改名:?】
【。:?】
卻唯獨缺少了個周朝。
周佞面無表情地只往群里連發五個紅包後就熄了屏,從屏幕折射到臉上的光褪去,周佞再抬眼時,卻撞進了關山月一片清明的眸中。
不知道醒了多久。
「……」關山月眼睛都在發亮,不見半分倦意,她定定地看人一眼,輕聲開口,「你偷拍我啊?」
尾音卷著才醒的慵懶,一卷、一尾,像火舌在燎原。
周佞晦暗的眼底不自覺晃了晃,他抿唇,沉著聲,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刪掉。」
言下之意是如果你不想公開,我可以不說。
關山月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人,她指尖沒規律地敲擊著床單,亂了周佞的心神,她開口,像是有意逗人:
「不找我算算利息?」
陰霾迅速將周佞籠罩起來,原本跳得飛快的心臟沉了下去,他默了默,才好像是艱難地想開口說些什麼,可關山月卻熄了心思,她坐起身,揉了把頭髮,垂眼看人:
「你比以前膽小了很多。」
周佞看人動作,沉默。
「我不喜歡這樣的男人,周佞。」
關山月覷人一眼,半晌,終於在周佞越來越沉的臉色中輕笑一聲,她重新半躺下,手支著腦袋,斜斜看人,兀地笑出了聲:
「逗你的,放心——我對你負責呀。」
她一雙眼生得動人,如今混融了喜嗔嬌媚,被那樣一雙眼盯著,周佞幾乎酥了骨頭,那顆心也瞬間從谷底被提了上來,震得他有些微微怔愣。
「傻了?」關山月伸手,捏了捏周佞冷峻的臉,嘖了一聲,「完蛋,真被我嚇傻了啊?」
可是不等她說完,周佞卻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般,他猛地向前在關山月唇邊落下一吻,像是印章,蓋棺定論,然後,那雙晦暗的眸復而又落入一片艷陽之下:
「我等你說負責這句話,等很久了。」
他說。
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關山月拋下他自顧自上樓之後,周佞在沙發上靜坐了許久,才怔怔地悄無聲息上樓,然後看著熟睡的關山月,就這麼在床邊坐了一晚。
他怕是夢。
他怕關山月醒來,告訴他是做夢。
一瞬的氣息太濃,關山月看著周佞親完之後就這麼看著自己,有些好笑,過後心尖卻是一陣忍不住地泛酸。
於是關山月只是笑了,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周佞,輕聲,一字一句:
「不要那麼卑微,周佞。」
「好好愛我。」
她說。
周佞靜默半晌,他坐到床上,將炙熱納入懷中,然後一個如風般輕飄飄的吻,落在了關山月的眉間,目光深邃。
他什麼都沒說,可兩顆心的靠近卻已經讓彼此知道了對方所有的想法:
沉重的包袱也被卸下,以後的路上,他們兩個都不會再是在踽踽獨行里散落悲觀了。
兩人就這麼無言地沉默著相擁,就在周佞內心百轉千回,終於想開口說些什麼時,關山月卻先出了聲:
「周佞。」
周佞心一晃,垂眸看人,尾音上揚地嗯了一聲。
可關山月卻在那樣的目光中,清醒地說了一句:「幼菱和令窈不會放過我們的。」
「……」
原以為關山月會說出什麼話來的周佞默了默,他面無表情地撿起手機,跟關山月一起翻看著聊天記錄,只看見剛剛發的那幾個紅包已經顯示全被江令窈領取,而薛幼菱則是連發了幾十個問號:
【不瘦十斤不改名:?】
【。:謝謝老闆。】
【不瘦十斤不改名:???】
「……」關山月難得沉默,她躺在周佞的大腿上,抬眼看人,「你是不是發了一個紅包一個人領取?」
周佞用三秒鐘時間回憶了一下,然後緩慢地點了點頭。
關山月眯了眯眼:「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在一起時,薛幼菱也是最後知道的那個嗎?」
「……」周佞垂眸,難得有些窘迫,「好像是,吧?」
當年兩人在一起時,誰都不知道,是直至後來關山月自己在宴會上帶著周佞自爆,即便那時候周朝他們早就猜出來了,可薛幼菱那向來不靈光的腦袋卻炸開了。
當薛幼菱鬧了一圈,最後發現原來就自己沒看出來的時候,她的內心是崩潰的。
於是她吵,她鬧,她在局裡當著關山月和周佞的面嚎著唱分手快樂,鬧到最後是江令窈忍無可忍一個暴扣過去才徹底安靜下來。
現在複合了,周佞發的紅包卻全都被江令窈領走了……
又不知道能作出點什麼妖來。
關山月笑了,她就躺在那裡,黑而亮的眼珠笑得純粹,伏有一絲謔意,她唇瓣張合,說的是:「你完了。」
周佞一雙目輕輕地垂下,將此刻的關山月與之前的臉龐重疊,像黎明時分闖入的迷迷濛濛的顛倒夢,真假難辨。
他的手撫上關山月的臉,輕輕摩挲著,像是從喉嚨滾出一句:
「是麼……」
那就隨她吧。
關山月定定地看人一眼,嘁了一聲,她抬手去摸索著床頭,果不其然,一打開手機便是不停的信息提示音,關山月粗略地看了幾條,最後在那個群里砸了一串專屬紅包:
【A:紅包x10】
十秒後,紅包全部被領取,薛幼菱極其禮貌地回覆:
【不瘦十斤不改名:謝謝老闆,百年好合喲!】
【。:呵。】
關山月無視掉衛朗發來的信息,她點進朋友圈,津津有味地看著一頁滑不完的朋友圈留言,兀地挑眉開口:
「你這照片,拍得跟事後似的。」
周佞眼神暗暗,他那僵著的臉終於泄出了一絲笑意:「那,來坐實一下?」
關山月滑屏的指尖一頓,她慢條斯理地抬起眼,眼神曖昧地從周佞的眼直往下滑,半晌,嘖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她挑釁的目光像是帶著火,周佞以舌潤濕有些燥意的下唇,想說些什麼,關山月卻推開他站起了身,她背對著周佞,身上還是昨天的裙子,關山月赤腳踩在地毯上,垂眼看人,滿是挑釁的意味:
「我可是個日理萬機的女總裁,周董——自重一點。」
周董二字繞著她輕飄飄的腔調吐出,聽得周佞耳尖都在顫,他雙手撐著床,抬眼看人,那身久壓著的狂妄終究是上涌了來:
「那關副董……對我昨晚還滿意嗎?」
關山月眼神聚焦,四目相對間似乎碰撞出了火花,半晌,她笑得慢悠悠:「還行,下次繼續努力。」
周佞輕笑出聲。
像是野花壓滿枝頭,沿途狂野生長。
關山月去了洗漱,周佞才有時間慢條斯理地回覆信息,於是評論的那些人罕見地看著向來在朋友圈神出鬼沒的周佞極其有耐心地一條一條回復【多謝】。
不管評論祝福的人是誰。
就在周佞評論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忽然,又多出來一條新的回覆:
【A:不客氣。】
心頭被甜蜜一點一點攀上,周佞眸底驟然炸開一片名為快樂的花兒。
他說,終於等到了你。
她回,不客氣。
語氣是與當年一般無二的狂傲。
不出意外,評論區又因關山月的出現而炸開了鍋。
兩分鐘過,名為【。】的江令窈也極其罕見地上傳了一條朋友圈視頻,點開視頻,畫面里的薛幼菱正在刺青店裡,她一腳踩著沙發,一邊聲嘶力竭地唱著分手快樂。
「……」
周佞嘴角不著痕跡地一抽。
從衛生間裡出來的關山月往門框一倚,她抬眼望向周佞的手機屏幕,又慢悠悠地將視線往上移,看到人暗暗的表情時,關山月挑眉,雙手抱臂:
「你回復她——」
「唱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唱了。」
周佞抿了抿唇:「……好。」
忽然,樓下的門鈴聲急促不斷地響了起來,周佞看了眼關山月,後者卻自顧自地下了樓。
關山月慢悠悠地晃到大門前,微微漾著笑意的眸底卻在開門時對上鼻青臉腫的周朝時沉了下去。
門外一身濕透的周朝剛蘊好了哭腔開始嚎,嘴剛長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在看見關山月時給吞了回去,瞳孔明顯睜大。
周佞面無表情地站在關山月隔壁,看著周朝的眼神好像想殺人。
鼻青臉腫的周朝硬生生把尖叫給咽了回去,他的腦海高速運轉,三秒權衡之後,他就正了臉色望向周佞,十分認真:
「姐夫——我被打了。」
關山月瞬間挑眉,而周佞則是抬眼,眉心明顯一緊,泄出些許疑惑的意味:
「?」
你在叫什麼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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