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所以。」

  關山月倚著沙發,面無表情地斜眼瞥著另一端的周朝,開腔說得很慢:

  「你跟衛京承打起來了?」

  周朝一頓,他討好般想扯出個笑,笑到一半又因為扯到嘴角的淤腫而抽痛得嘶了一聲,他面上淤青幾塊,隱隱透著紅血絲。

  關山月目光一凝,頗有些譏諷的意味:「看起來,比較像是你單方面被毆打吧?」

  身旁的周佞冷眼不語。

  「怎麼可能!」周朝一臉憤憤,他捂著嘴角幾乎要從沙發上蹦起來,「周氏的人可都看見了啊,我可沒落下風!」

  關山月白人一眼,收了面上諷意,淡淡地瞥向周佞,若有所思地開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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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京承去周氏做什麼?」

  沉默幾秒,周佞目不斜視,像是在說些什麼事不關己的事情:

  「衛家那個老董事長已經察覺到是衛京承動的手腳了,將他逐出了衛氏。」

  關山月挑眉:「然後?」

  「我查到他的畫廊資金來源,並不乾淨。」周佞淡淡。

  關山月再問一句:「所以?」

  周佞一頓,面不改色只看著關山月:

  「去加州前,我讓人藉機從畫廊合伙人的手上將畫廊的股份全都吸納了過來,然後,用大股東的名義將衛京承只作為展覽的畫,全給賣了。」

  關山月眼皮一抬,兀地笑出了聲,只是不等她說話,捂著臉的周朝還湊上前來補了一句,擠眉弄眼:

  「我按照我哥的吩咐,這些日子裡等衛氏股價跌到最低點時,他們拋售股價求周轉資金,我以最低價全都買了進來。」

  周佞無波無瀾。

  「……」

  於是關山月沉默半晌,往後一靠,雙手抱臂,斜眼望向周佞:「衛京承的畫……可是他心頭寶啊。」

  「買入衛氏股份的資金,是用他賣畫的錢。」周佞淡淡。

  關山月定定看人一眼,忽然笑出了聲:

  「夠絕啊你。」

  一旁的周朝慣會審時度勢,他冷笑一聲:

  「說來,那小子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竟然還敢自己找上門來,我看見他就來氣,不動手,我配姓周?」

  關山月呵笑:「被單方面毆打的人沒資格說話。」

  周朝一頓,拍桌而起:

  「我說了是互毆!」

  「互毆?」關山月抬眼看著幾乎是彈跳般站起的人,略微泄出幾分嘲意,「自己還掛彩,丟不丟人吶你?」

  周朝一噎:「他傷得也沒好到哪兒去!」

  關山月懶得看人。

  沉默半晌,周佞終於分了一絲餘光給周朝,他冷聲:「你來這裡,就是為了給我看你打架還打輸了的?」

  周朝一口氣堵在心口,差點沒厥過去,他忍了又忍,突然又坐近了點,笑得欠揍:

  「所以……你們倆這是真的複合了?」

  關山月睨人一眼,她抬起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咔嚓」一張,按下發送,然後心滿意足地抬眼,笑得有點滲人:

  「你猜。」

  兩道笑中帶刀的眼風同時刮來,周朝脖子後涼颼颼的,他訕笑了聲,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我是不是來的時機……不太對?」

  周佞靜靜地看人,不語。

  周朝僵著背脊,像是想掩蓋什麼一般,他打著哈哈走過去拿起先前死了機正在充電的手機,一看,又是一聲臥槽,他不敢置信地望向關山月,拉長了尾音:

  「什麼時候建的群?!」

  關山月看著群聊中刷屏的語句,眉梢攀上幾分不自覺的笑意:

  【不瘦十斤不改名:我丟,月月你怎麼下手這麼重?】

  【。:……你覺得有可能嗎?】

  【不瘦十斤不改名:臥槽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吧,那就是周朝在外面被揍了?完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嗝我立馬到達現場】

  【。:所以你覺得你現在過去,下場是會比他好到哪裡去麼?】

  【不瘦十斤不改名:……今天太陽真大。】

  周朝看著沙發上那兩人幾乎同步的戲謔意味,憤而打字:

  【阿拉斯周:笑什麼笑,很好笑嗎!】

  【不瘦十斤不改名:哈哈哈哈哈哈哈嗝我就笑你來揍我呀?】

  【。:呵。】

  【阿拉斯周:……令窈姐好(狗腿子.JPG)】

  就在周朝咬牙切齒的時候,耳邊終於傳來了一句輕飄飄的:「行了。」

  周佞站起身,他繞過周朝,往開放式廚房走去倒了杯溫水,再回來時,瞥了周朝一眼,而後將溫水遞給了關山月:

  「你還有事麼?」

  周朝眼珠子一轉,飛快搖了搖頭。

  然後兩道【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不覺得你的存在稍微有些許多餘嗎】的眼光都微妙卻又準確地投放了過去。

  周朝幾乎落荒而逃。

  關門聲響起,而後又歸於平靜。

  關山月若有所思地透過落地玻璃看著周朝跑得飛快的身影,又微微抬頭望了望窗外的雨,嘖了一聲:

  「臉都丟盡了。」

  周佞站在關山月身邊,直至周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別墅外時,才偏頭看人,輕聲:

  「他忽然找上周氏,是想做什麼?」

  關山月抿了口溫水,將面上輕微的笑意收了回去,無波無瀾:「衛京承不是衝動做事的人。」

  周佞垂眸,掃了眼關山月被水浸潤的唇,眸底暗暗:

  「他知道周朝和薛幼菱在圈子裡放話說不會讓他好過,卻在今天自己送上門,肯定知道周朝會忍不住動手的。」

  「……」

  關山月握著玻璃杯,眺望著外頭花園的景,被雨水沖刷了一夜,顯得格外蕭條:

  「他很擅長激怒別人。」

  周佞頓了頓,沉聲:「加州那次,是衛京承忽然反水,將你計劃的地點告訴了周睿文,是麼?」

  關山月耳尖一動,偏頭,四目相對,她看出了周佞眼底的意味,卻沒有說話。

  即為默認。

  周佞舌尖抵著上顎掃了一圈,臉色沉了下去,兀地冷笑一聲:

  「他確實是個瘋子——」

  「當年,衛家不肯出錢救那個私生女,那個時候……衛京承就已經對他名義上的父親動殺心了吧。」

  步步籌謀,回國攪得衛氏天翻地覆。

  關山月眸底掠過幾絲嫌惡的意味:「我只是怎麼想都想不通……」

  她沉默良久,才抬眼望向周佞,將手中的玻璃杯一遞:

  「周睿文到底為什麼要殺他,又是為什麼,忽然反水,跟著周睿文來反咬我一口。」

  怎麼想,都想不通。

  周佞垂眸定定地看人一眼,他伸手接過水杯,下一秒,就將人輕輕地攬入了懷裡,像是想驅走關山月眉間一瞬湧起的濃濃疑倦: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不需要解釋的,比如,當年周睿文之所以入獄——不就是因為那個女人的丈夫重傷麼?」

  猛然聽人提起當年的事,關山月的心一沉,面上卻湧上了幾分譏諷:「她老公死了,她萬念俱灰跟隨而去,周睿文出獄後,卻連人的骨灰都想挖出來——」

  「真特麼噁心。」

  當年的周睿文,可以稱得上是北城年輕有為的代表,周佞的父親曾有意培養他,可是後來,周睿文不知怎麼地,竟然因為一個有夫之婦,大鬧整個北城。

  像是溫潤的表皮被撕破,他窮追不捨,強迫了女人,又用盡手段將那個男人搞到破產,後來不久,男人竟然遭遇了一場莫名的車禍——

  後來,查到了周睿文的頭上,是因為那個女人親自出庭作證。

  聽說當初在庭上,女人聲嘶力竭地控訴著周睿文的一切,而周睿文只是那麼看著女人,最後,他面目猙獰地笑得癲狂,說:

  「我認罪——可是等我出來,還是不會放過你的。」

  後來那個女人的老公傷勢過重,撐了不到一年,終是不治身亡,女人萬念俱灰,在家自殺。

  社會輿論壓力巨大,周家被迫出面,妥善地安葬了女人,又賠償了那個女人家裡一大筆錢,只是後來……

  誰也沒有想到,周睿文出獄聽到女人死亡的消息後,竟然瘋到半夜去了墓地,想將人的骨灰挖出來,後來周家出面擺平了此事,是周佞的父親,壓下了一切。

  並仍舊將人扔進了董事局。

  至於關山月為什麼會將女人的骨灰帶走呢——

  因為那個故事裡的有夫之婦,是魏舒雲的妹妹。

  關山月的小姨。

  而那個時候,魏舒雲跟魏家人,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

  「我當年還小,可什麼都記得。」關山月背對著周佞,背面的溫熱透過薄薄的一層衣衫傳輸著,關山月眸底晦暗,「當年她不顧魏家的反對,執意跟那個男人出走,原本應該很幸福的。」

  那個只偷偷被小姨瞞著魏舒雲帶去見過的小姨夫,溫潤如玉,還給關山月糖吃。

  可是後來招惹上了周睿文那個瘋子。

  家破人亡。

  關山月絕對不允許她死後,骨灰還被周睿文那個瘋子膈應。

  周佞將下巴輕輕地抵著關山月的頸窩,他背脊微微彎曲,眸底卻滿是冰涼的霜寒,周佞開口,說得很慢:

  「放心吧,阿月。」

  他環住關山月的後腰,懷抱與呼吸熾熱,透過薄薄襯衫,熨帖過輕顫的心:

  「所有人的報應,都不會太遠。」

  還有最後一點點時間。

  很快。

  關山月陷進周佞的懷裡,她的目光透過落地玻璃,放在了花圃中凋零的薔薇之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該在來年春日,種些新的了。

  寒冬來了,春天不會太遠。

  就在兩人沉默的時候,身後不遠處的手機鈴聲,又突兀且急促地響了起來。

  周佞眸底掠過一絲煩躁的意味,他幾步上前,看到來電顯示的【周朝】二字時,帶著些許顯而易見的陰鬱,他按下接聽,下一秒,眉間的陰鬱卻只重不輕。

  關山月眸光微漾。

  只見周佞按下掛斷,然後四目相對間,笑也像泛著森冷的寒:

  「周睿文回周家老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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