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盲目的雨滂沱地澆下來,似乎是用力地想將北城角落的污垢都洗刷乾淨,纏綿的,潮濕的,霧蒙著城市。
當周佞走進周家老宅的時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地上那個跪著的人。
周睿文就跪在那裡,在周家老太爺的面前,跪成一尊石膏像。
「……」
周佞目不斜視地路過周睿文,他身後跟著垂眸的元皓,周佞略過了所有人,就這麼走到了最中央的那個拄著拐杖的老人面前,微微頷首,表情平淡:
「爺爺。」
身旁的周父被無視得徹底。
周老太爺兩鬢斑白,卻精神抖擻,他掀起眼皮,看了周佞一眼,不怒自威,半晌,才開口:
「回來了。」
周佞嗯了一聲,才狀似不經意般瞥向地上死死咬著牙的周睿文,喲了一聲,語氣頗有些譏笑的意味,在肅靜的老宅中格外清晰:
「這不是四叔嗎,怎麼在地上跪著呢?」
兩旁的人心思各異地對視了一眼,而周睿文抬起頭,目光死死地鎖著周佞的眼,像是在忍耐著什麼,始終沒有說話。
「阿佞。」半晌,周老太爺終於開腔,他抬眼在地上的周睿文身上掃了一眼,復而望回周佞,沉聲,「他剛拿回一份東西——」
「兩年前的口供,說周祁,是你指使人推下水的。」
一室死寂。
周佞面不改色。
周老太爺口中的那個周祁,就是周佞那個溺水而亡的「弟弟」——周父的私生子。
眾目睽睽下,周佞背脊不彎半分,他只是輕輕地、扯了個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連半分眼神都沒給過其他人:
「是麼……」
「說來聽聽。」
十分無謂的語氣。
「兩年,你指使保衛調走了當天所有巡邏的人,那麼大一個老宅,在那天下午,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地上的周睿文兀地開腔,聲聲質問,「我找到了當時的保衛隊長,他現在就在鄉下。」
周睿文猛地抬頭,望向正襟危坐的周老太爺,身形微動:
「爸,他什麼都招了——當時,是周佞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調走保衛隊,還將周祁推進水裡,時候又給了封口和安置費,目的就是為了封口!」
周睿文餘聲振振,兩側站著的周家人卻互相交互著眼色,半句話都不敢說,周佞已經掌控了整個周氏集團,他們便是想說什麼,也不敢。
周佞垂眸,面無表情地聽完全程,最後微微嗤諷,沉聲:「就這?」
周睿文咬著後牙槽。
「弄死他,跟我有什麼關係麼?」周佞笑意漸深,開腔卻冷冷,眸露不屑,「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就算平平安安地長大,也絕對踏不進周氏半步——」
周佞一頓,好整以暇地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再續一句:
「我弄死他,做什麼?」
誰都懂的道理,可偏偏那麼聰明的周睿文,卻拿著這件事回來鬧——
不是因為他瘋了。
在加州的那幾天,周佞已經摸清了周睿文在加州所有的防線,查出了他背後的支持者,查出了當年助他潛逃的人——
也查出了當年當場幾乎將周睿文燒死的大火,究竟是誰下的手。
周睿文聽到了風聲,或者說,他同樣也知道了什麼,所以,今天才會踏進周家老宅,鬧這麼一場,他的目的不在周佞。
逃不掉,不如鋌而走險一回。
周佞眸底微漾,只是轉瞬即逝,他在一群複雜的眼神中轉身,微微頷首,身後沉默的元皓馬上遞上文件:
「爺爺,這是您想要的東西。」
周老太爺身後的人接過文件,在若有若無的探究目光中,遞到了周老太爺的手上。
那上面每一句話,都足夠周睿文永劫不復,嚴重的,連整個周家都得拖下水。
半晌,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周睿文咬緊了牙關,他死死盯著地板,只覺膝蓋生疼,泛著無機質的冷,然後周老太爺猛地揮手,狠狠地將手上的文件砸到了周睿文的身上,冰冷的文件夾划過周睿文的臉,一片生疼:
「逆子!」
周老太爺大怒,冷過三九冰霜:
「我周家世代清白,怎麼就生出了你這麼一個逆子,當初強迫一個女人也就算了,幫你壓了下來,現在你竟然敢——」
「竟然敢在外國,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怎麼配得上周家世代勛貴的祖宗!」
周睿文被砸得額上生疼,他咬緊著牙,腦海里那個念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昨天就已經得到消息,不過幾天加州的一切都已經被周佞連根拔起——
可是他還是回來了。
只想問一句話。
「……」周睿文笑了,他抬起眼,穩住了麻木的雙腿,只望向周老太爺,「是,是我做的。」
他回答得坦蕩。
周父眸光微閃,而兩旁的周家人一時分不清,周睿文是不是真的瘋了。
「當年,大哥一手提拔我,所有人都說我是天之驕子,可當我被人指控上法庭的時候,周家分明只需要說一句話,都能將我撈出來——」
周睿文眼尾猩紅,像是要把周家外殼的盡善盡美撕碎,碾進泥濘荒蕪的沼澤里:
「可是你們沒有,行,我做的事,我認——我出來之後,大哥將我丟進董事局,所有人都嘲諷我,說我是階下囚、喪家犬。」
「周佞說不要的時候,我是他的替補,可我分明盡心盡力為周家做了那麼多事,您為什麼看不見我——周佞一個字,我就成了您的棄子!」
周睿文一直以來的信念,都因為昨天得到的一條消息而全然崩塌,他面露癲狂,面目扭曲:
「是,我是做錯了事——可是我也是您的兒子,論資排輩,我比周佞有資格得多!您為什麼——」
「為什麼就是看不見我?」
可他的聲聲控訴,在如今的周家人看來,不過是笑話一場。
周老太爺不動如山,仿佛地上跪著聲嘶力竭的那個人跟自己沒有絲毫血緣關係,他只面不改色地聽周睿文說完,而後一杵拐杖,聲音輕飄飄的,卻震進所有人的心:
「你早就不在周家的族譜里了。」
周睿文一怔,而後,嗤笑了出聲,眼底最後一絲光亮也全然熄滅,只余癲狂,他兀地開口:
「是,周祁的事,是我下的手。」
周父雙拳瞬間緊握,可她看了眼不動如山的周佞,始終沒說過一句話。
周佞就這麼看著地上的周睿文不語。
「當年董事局裡所有事,也是我做的,我想踩死周佞——」周睿文改了跪姿,就這麼在地上坐了下來,毫無儀態,「加州的那些事、境線上的交易,也全都是我做的。」
幾乎是同一時間,周老太爺猛地站起,舉起拐杖就狠狠砸了下去:「逆子!」
劇痛自手臂襲來,周睿文面目一瞬扭曲,可他仍然笑著,臉色蒼白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全是我做的——可是您不能把我丟進監獄。」
「那樣整個周家、整個周氏,都得完蛋。」
都得跟著我,一起完蛋。
周睿文瘋笑著,笑得旁人一頭霧水,卻什麼都不敢問。
周老太爺居高臨下地看了地上的周睿文好一會兒,才沉聲,開腔:
「關進祠堂。」
周佞眸光微動,而其他人早已面露訝異——周家祠堂。
那不是個人呆的地方。
周睿文卻像是早就知道了會是這個結果,可他還是不管不顧地笑著,笑到周老太爺拂袖轉身的那一秒,周睿文停了下來,他就這麼癱坐在地上,眼底泄出了難得的清明,只一瞬——
他開口,看著那個老態龍鐘的背影,咬牙問:
「爸,當年,是不是您……」
只是他還沒說完,就被周佞忽然開口打斷,身後的保鏢馬上上去捂住了周睿文的嘴,將他壓在了地上動彈不得,其他人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周佞已經平靜地掃了一圈,開腔逐人:
「我跟爺爺,有私事要聊。」
周父一頓,壓著怒氣開腔:「周佞,有什麼事不能當著大家的面……」
「周董。」周佞餘光瞥人,扯了個笑,微微揚起下顎示意背對著眾人,身形不動的周老太爺,「這是爺爺的意思。」
一句話就堵住了周父的口,其他人看出了周佞的示意,紛紛打著哈哈離開。
最後,偌大的老宅中,只剩下背對著的周老太爺,站著的周佞,以及地上癱著的周睿文。
周睿文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他艱難地爬著坐起來,被打了一棍的手臂已經失去了知覺,掙扎間,他喉嚨的傷疤顯露了出來,瘸了的那條腿也使不上力。
整個人,都像一條名副其實的喪家犬。
周佞冷眼看著他,眸中恨意更深。
「阿佞。」背對著的周老太爺終於開腔,音色沉沉,像是翻不起半絲波瀾,「都交給你了。」
一句話,兩個意思。
都交給你了。
掙扎著坐起來的周睿文眸底絕望意味更濃。
周佞微微俯身,應了聲是,可背對著人的眼底卻沒有絲毫恭敬,周老太爺嗯了一聲,拄著拐杖,毫不留情地往樓上走去。
腳步聲在二樓沉重的關門聲後戛然而止。
偌大的室內,只剩下周佞與周睿文二人。
「……」周睿文就這麼定定地看人一眼,兀地笑開,「關山月的事,你都知道了。」
所以才會飛去加州,用兩天時間,幾乎搗亂了他所有老巢。
周佞居高臨下地看著周睿文,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你該慶幸我現在才知道——」
他一頓,眸底乍起恨意如潮,仿佛撐起軀體的不是骨骼,而是一腔死戾:
「不然你連再踏進這裡的命都沒有。」
周睿文笑意漸斂,連舌尖都沾染苦澀:「他的意思,是想讓我在祠堂等死呢吧。」
不是疑問,是肯定。
周佞不語。
「那條信息,是你發給我的。」周睿文痴痴笑了,眸底諷嗤不掩,「你想逼我走這最後、也是唯一一條路,是吧?」
周佞面不改色。
「在問出那個問題之前,我再問你最後一句,周佞。」
周睿文掀起眼皮,他臂上骨骼錚錚作響,扯出一絲冰涼的笑意:
「她——葬在哪兒?」
沉默半晌,周佞終於給出了一個回應,一臉淡淡:
「阿月說,等你死的那天,會去她墳前告知,替她祝賀的。」
周睿文似乎有那麼一秒鐘的怔愣,只是很快,便徹底被無盡的癲狂與自嘲淹沒,他笑了,笑得胸腔都在抖,而後他猛地一扯,襯衫上的紐扣被扯落——
袒露自己出皮膚上血紅的燒傷瘢痕,幾乎覆蓋了周睿文自脖子往下的所有肌膚,猙獰又醜陋,是一片與死人無異的青白之色。
「一身的瘢痕,燒瘸了的腿,當年幾乎要了我整條命的大火——」
周睿文兀地拉長了聲,連尾音都帶著無盡的恨意與自嘲,顫顫:
「是……爸動的手?」
周佞就這麼看著他,渾身戾氣不減半分,那些醜陋的傷疤映入眼帘時,他滿心滿意,想的都是——不夠。
「我一直都以為是你想我死,周佞。」周睿文笑著,似乎笑出了眼淚,「現在你來告訴我,當年那場火,是他覺得污了周家的門楣想替天行道嗎?!」
周佞冷聲:
「當年是你強迫她,是你用手段害得她老公破產癱瘓,你出獄之後——還特麼想挖人家的墳。」
周睿文卻什麼都沒有聽進去,幾乎是聲嘶力竭,他看出了周佞毫不掩飾的譏誚,半邊臉藏在陰翳之中:
「難怪,難怪從來都沒有人追究,難怪北城所有人都以為是意外——」
「難怪你掌權了整個周氏,連大哥都得靠邊站。」
「難怪我認還躺在ICU,周家就這麼著急將我從族譜除名。」
周睿文痴笑著,卻如瀕死般喘息:
「可是憑什麼?從前我只是以為他偏心,可是憑什麼——」
周睿文掙扎著起身,可雙腿早已麻木,他掙扎半天,最後只是重重地跌落在地,朝著周老太爺方才上樓的方向,信念全然崩塌,幾乎是崩潰大喊:
「爸——」
「我也是你的兒子啊!」
可是回應他的,只有一室的回音與竊入的山風。
周佞就這麼看著他,半晌,他耳尖微動,瞥眼樓梯間,卻空無一物,滿腔恨意的心臟處,終究是沾上了一絲感到涼薄的寒意,只是轉瞬即逝。
他看著聲嘶力竭跪坐在地上控訴著的周睿文,拿出手機按了兩下,保鏢魚貫而入,堵住了周睿文的嘴。
元皓走到周佞身後,垂眸不語。
周佞掃了門外神色各異的周家人一眼,面上淡淡,抬腳就往外走,只是走到門外,卻被周父給攔住了。
周佞掀起眼皮,無波無瀾。
「……」周父吐了口氣,好像想說些什麼,「阿佞……」
可周佞卻打斷了他,激不起一絲波瀾,只淡淡一句:
「以後,可得把你那些私生子看牢了——」
「別死了,又將罪名安到我身上。」
周父一怔,臉色清白交接。
周佞抬腳就往外走,只是走到一半,又兀地回頭,在周父略顯期待的眼神中,詭異地扯了個笑,笑得譏諷,一字一句都恰到好處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畢竟掌控那麼大一個周氏——我也挺累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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