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可是滿世界旅遊放肆瘋完了一個月的代價,是關山月回到北城的當天凌晨就發起了高燒。
關山月燒得混沌,是周佞半夜感覺到懷裡似乎像是抱著個火源,驀然驚醒一探,看見她燒得有些紅的臉頰,周佞眉心緊促,起身就去給家庭醫生打電話——
因為關山月不喜歡去醫院。
她最討厭生病,也對醫院敬而遠之。那些記憶里的殘缺破碎纏身的時光,大抵是關山月與醫院糾纏最深、也囊括幾近她對於醫院所有的印象。
是當年綁架案後第二天,得知魏舒雲流產後,關山月去醫院時看見魏舒雲一臉的蒼白與慘紅,耳膜來回反覆都是人痛苦的嘶喊;
是相隔不久後關弘毅忽然病倒、隨後被告知以他的身體狀況,不可能再擁有孩子、年少的關山月看著夫妻兩人望向自己候驟然亮起的眸光時,翻滾的的厭惡與嘲意。
她再也不敢去,於是只敢孤零地熬病。
可那是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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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佞一邊揉著眉心,一邊沒壓住聲音給家庭醫生打電話說再不來就把他炒掉的時候,床上的關山月迷迷糊糊地醒了。
關山月有些迷濛地睜開雙眼,她睜開耷拉的眸,視野是一片霧蒙的灰,關山月渾身在發燙,熱痛洶洶迢迢地灼幹了她的源,仿佛像是一頭被擱淺在酷燥白沙緣上的鯨。
周佞掛了電話,快步下樓,不久再推開房門時,手上已經端著杯溫水,他走到關山月身邊輕輕地坐下,半抱起人,餵水。
關山月懨懨地張開嘴,溫水順著食管流進胃裡,倒是將乾澀沙啞的喉嚨潤濕、舒服了點。
「沒事的。」周佞摸了摸人的發頂,聲也沉沉,「家庭醫生很快就到。」
關山月嗯了一聲,重新躺了回去,髮絲紊亂,感覺連呼出的氣都是熱的,只是她向來不會開口說出難受兩字,就這麼忍著,連眉心都皺得明顯:
「……明天早上還有個董事會議,一個多月沒回去了,也不知道衛朗管成什麼樣……」
「現在幾點了?我再睡會兒,下午有個樓盤開售,我也要去出席一下……還有文件……」
她燒得混沌,說得也斷斷續續,只是說的樁樁件件,都是跟公司有關的事。
周佞抿了抿唇,眸底一片暗色化不開,只是他什麼也沒說,將玻璃杯往床頭柜上一放,然後伸手拿被子將關山月裹得死死,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關山月迷迷糊糊,略顯煩躁地嘖了一聲。
「……」
看著人因發熱而紅燙的臉,周佞沉著臉,眸底那晦暗之下,到底是藏不住滿滿的擔憂,周佞就這麼看了人半晌,才伸出手指去戳了戳關山月微微鼓起的臉:
「……不聽話。」
說得極其小聲,幾乎是氣音。
「該打。」
周佞面無表情。
關山月難受地翻了個身,正好連著裹好的被子一起滾進了坐在床邊的周佞的懷裡,周佞看著重新睡過去的關山月好一會兒,才微微嘆了口氣,輕輕撫上了有些發燙的臉頰摩挲著,嘴裡輕聲說了一句:
「難受了吧?」
關山月沒有反應。
主臥里昏黃的柔光輕輕灑在周佞的身上,映得他半邊臉上掛著的,哪有一絲怒氣,眼角眉梢上,分明全是心疼與柔情。
「燒壞了腦子就沒人要了。」
周佞低頭看著關山月,開腔是氣音,頓了頓,他又伸手幫人掖好了被子,才慢悠悠地續了一句:
「不過幸好——我已經娶到手了。」
「所以,問題不大。」
燒壞了我也要。
等家庭醫生被火急火燎的元皓拎著趕到別墅的時候,開門只見周佞平靜無波下暗流涌動的眼,元皓硬著頭皮將人領到主臥。
不過幸好,不是什麼大病,家庭醫生給關山月輸了液,又開了藥吃下,然後就又在周佞平靜地注視下被元皓匆匆拎走了。
關山月再睜眼時,天光大亮。
頭疼比半夜時減輕了很多,臉頰也沒有發燙了,只是四肢乏力,關山月撐著手坐起來,有些怔愣,半晌,她的視線才開始聚焦。
關山月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一抬手卻發現自己手上有輸液過後的痕跡,可她腦海里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眼睛閉上之前,只記得周佞貌似把她捆成了粽子。
「……」
關山月太陽穴有點疼,她起身,正想下樓看看,扭頭卻看見了床頭柜上放著杯水,關山月拿起,發現還是溫的,然後再一垂眸,就看見了原本不知道被自己踢到哪裡去了的拖鞋此時正整整齊齊地放在地上。
是周佞知道她喜歡赤腳,還喜歡踢拖鞋。
關山月眨了眨眼,忽然就不想揍他了。
下了樓,偌大的客廳空無一人,關山月捏著手機看了眼,也沒有信息,正想打個電話,忽然,她腳步一頓,凌亂長發下的耳尖微微一動,關山月循聲,往基本沒踏足過的新房廚房走去。
第一次開灶的開放式廚房異常忙碌。
日理萬機的周氏總裁周佞此時此刻,正穿著一身家居服站在一鍋煮著的東西面前,蒸汽瀰漫,擾亂了長桌上的一片狼藉。
背對著客廳的周佞眉心皺得緊緊,往常冷硬的臉上掛了些許名為疑惑的意味,他看了眼亮著屏幕的手機,又看了眼咕嚕咕嚕冒著泡的鍋,再看了眼兵荒馬亂的長桌。
疑惑,很疑惑。
關山月在人身後站了許久,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噗嗤。
周佞臉色一僵,轉過頭,就看見了笑得明媚的關山月,以及她舉著手機的一聲「咔嚓」。
「……」
周佞抿了抿唇,終究是無視了人眼底的揶揄,只是走了過去伸手探了探關山月的額頭,冰涼的手觸上,沒有昨晚的熱度了,他抿緊的唇才放鬆了下來。
「要命了周佞。」關山月拉下人的手,臉色誇張,「你這輩子第一次下廚吧?」
周佞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到底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走過去,拿起勺子僵硬地攪了攪,才關了火,倒了一碗出來。
關山月已經坐在了吧檯旁邊的高腳凳上,她支著下巴看人忙碌,又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眼含笑意地隨手發了條朋友圈,才在周佞轉身走過來的時候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機。
白瓷碗被輕輕地放置在關山月的面前,落得輕聲一聲響。
關山月垂眸,入目是一碗肉沫粥,熱氣騰騰的,賣相不太好,她看了眼,然後認真地看向在對面坐下的周佞:
「你確定這是熟了的吧?」
周佞忍了忍,終究是沒忍住白了她一眼。
關山月笑了,她拿起湯勺攪了攪,才吃了一口,然後挑眉。
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錯。
「可以可以。」關山月笑著看人,「我今天才發現你還有這技能。」
周佞一臉「你才知道」的表情,然後他垂眸,眸底好像掠過了一絲不自然,只是轉瞬即逝。
他不會讓關山月知道,這是在這幾個小時內的第五次實驗品的。
「家庭醫生說你是著了涼,加上累了。」周佞微微沉下臉,「叫你好好休息。」
關山月吃了大半碗,原本病白的臉上也終於有了點紅潤的意味,她抬眼,呵笑一聲:
「我也很想每晚早點睡的。」
「……」
周佞耳尖一紅,不自然地撇開了視線,他輕咳了一聲:「這幾天你可以好好休息。」
關山月翻了個白眼。
周佞看了她一眼,終是沒忍住,低笑一聲,他伸手去抽了張紙,拉過關山月的手,細細地將人指尖上沾到的濕潤擦掉:
「好了,病了就別生氣了。」
關山月看著人動作,慢條斯理地重新直起下巴,示意人看手機:「我想,現在的朋友圈評論應該會很精彩。」
周佞目不斜視,他早就猜出來關山月肯定會拍照發上去,所以沒半點驚訝,只是幫人擦完手後,將紙巾往垃圾桶一丟,完美命中,才掏出手機點開朋友。
入眼的第一張照片,卻不是想像中那張被抓拍的略帶訝異的回頭,而是剛才自己正在盛粥時的背影。
高挺的背影籠罩在廚房的暖光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協調,微微偏頭的人目光柔軟,沒有往日裡待人面上掛著的平靜和冷硬。
只有溫柔。
周佞眸光閃了閃,幾秒過後,才開始往評論區滑動,果不其然,早就炸開了鍋:
【阿拉斯周: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哥,你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弟弟我一定會……算了我也不敢救,祝你幸福。】
【不瘦十斤不改名:周董只是結了個婚,不是換了個人吧?救命,溫柔是能在他面上體現出來的東西嗎?不搭啊!】
【。回復不瘦十斤不改名:你怕不是想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不瘦十斤不改名:月月調教得真棒!】
【阿拉斯周回復。:別管,她瘋了。】
江令窈顯然沒有管他們倆,只是連續回復了兩條:
【。:所以你們回來,要請我們吃飯嗎?】
【。:周董洗手作羹湯,關董,牛逼。】
再往下翻,已經是別人的一片善意的調侃了。
周佞挑了挑眉,頂著關山月的目光慢條斯理地在屏幕上敲下回覆:
【N回復。:請。】
而評論很快就又炸了起來,無視掉周朝的【哥你為什麼不回我你不愛我了】以及薛幼菱火速地刪除第一條回復之後,江令窈緊隨其後:
【。:好,我定。】
不等關山月看完,三秒之後,就又彈出來一條新的:
【。:不得不說,周董你跟溫柔這兩個字不搭邊,看得我怪害怕的。】
關山月一頓,旋即就笑出了聲。
周佞嘴角抽了抽,他再瞄了一眼周朝和薛幼菱他們整整齊齊回復的【江姐牛逼】之後就熄了屏,將手機往吧檯上一丟,發出悶悶一聲響。
周佞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關山月的手指,有點頭疼:「好笑嗎?」
關山月沒有說話,只是笑夠了,才停下來平復了一下心情,她的臉上終於因為大笑而恢復了血色:
「雖然但是,周佞,那畫風是真的詭異。」
「……」周佞抿了抿唇,懲罰似地將人的手一包,牢牢地扣在自己的掌心中,「那我下次不做了。」
「別呀。」關山月笑意更濃,卻狡黠地朝人眯了眯眼,「周氏總裁親自給我洗手作羹湯,我可太感動了。」
周佞沒好氣地白了人一眼,半響,語氣皺巴巴地再說一句:
「……你要是想,我可以去學。」
關山月面上的笑意收了些,她看出了周佞的不自然和認真,關山月定定地看了人一眼,終究是微嘆了口氣,她收回了手,站起來走到周佞身邊,抬起了人的下巴:
「我說,周佞。」
即便是已經結了婚,周佞還是會被每一次關山月的主動靠近而惹得呼吸一窒,他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盯著人高挺的鼻尖看了眼,才移到那雙好看的眼睛裡:
「怎麼了?」
「我忍很久了。」關山月嘆氣,一臉沉重。
周佞心一緊,腦內快速搜索者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去問一句:
「我做錯什麼了?」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他,四目相對,周佞眼底的緊張明晃晃地、卻刺痛了關山月的心。
於是她伸手,攬上了周佞的脖子,順勢往人懷裡一坐,關山月趁著周佞微怔的瞬間,將額頭往周佞額頭一碰,輕聲:
「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以後是要走一輩子的,周佞。」
周佞不自覺凝起的眉心一松,下一秒,卻因為關山月嘴裡說出的一輩子三個字都晃了心神。
關山月抬起手,指尖覆上了他的眉心,似乎是想將這裡方才凝聚的意味揉散,她語調很輕:
「我知道,你昨晚一晚沒睡,幫我處理了原本今天開會要用的那份方案,是不是?」
剛才下樓找人的時候,關山月就已經在客廳的桌子上看到了整整齊齊的文件以及電腦上顯示的方案頁面。
不是周氏的,是庭旭的。
在關山月昏睡的這些時間裡,周佞不僅處理完了他自己應該處理的文件,還細心地幫關山月做好了方案。
還第一次進廚房,為關山月熬粥。
氣氛開始有些暖暖。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的,周佞。」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周佞,看他精緻的眉眼,從高挺的鼻樑到薄薄的唇畔:
「可是,現在我們是夫妻啊。」
「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討好我,相互陪伴,才是我們應該要做的事情。」
周佞有些微怔,他心尖在顫,他鼻尖動著,嗅到了很輕的香,從關山月身上散出的。
斑斕的壁燈在他視線里漸然幻化成模糊的光圈。
「不要這麼卑微,不要再小心翼翼。」關山月輕聲,「我們是平等的,雖然我可能真的沒有你愛我那麼愛你,可是周佞——」
「我會認認真真,去學著你愛我的樣子去愛你的。」
所以,不必自卑,不必討好。
我們相愛的意義,是跟對方一起,互相扶持著、攜手陪伴著從黑暗中走出來。
這是關山月第一次對周佞說這樣的話。
周佞久久回不了神,他的視線定在了關山月那雙好看的眼睛裡,然後又定在了她張合的唇瓣上,於是周佞心頭一熱,兀地俯身——
銜住了關山月那兩片唇。
點點溫熱,像在吃柔軟香甜的棉花糖。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關山月眼尾含魅,周佞才最後碾了碾她的唇,眸色晦暗地摩挲著關山月的臉,輕聲:
「我不是在討好你,阿月。」
關山月尖尖的下頜磕在他肩窩,來回呼吸全然扑打在周佞的耳後。
周佞笑了,他輕輕撫著人的後背,像是在掃些什麼,哄孩子似的:
「我只是,想把那五年裡缺失的照顧給補回來。」
關山月眸光晃了晃。
「我很開心,你能對我說這樣的話。」周佞很溫柔,臉上全然沒有對外人的冷硬和狂妄,只剩對懷裡人的柔情,「我只是想學著去照顧你。」
「我現在是你的丈夫,照顧妻子,是我應做的本分,更別提——」
周佞一頓,而後垂眸,點點笑意漾在眼底眉梢:
「我本就偏愛你呀。」
那些年自己一個人走過的灰暗時光,終究是過去了,現在我的身邊,有你。
那些如在深淵而生的無助和烙刻在骨肉里的晦暗曾是我們最堅硬的外殼,可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的戶口本上,只是彼此兩個人。
我們在相愛,是夫妻,我們擁抱接吻,看每一個日落,又相互依偎著等每一個日出,日後還會白頭偕老,這是我從前夢裡都不敢想的東西。
你陪我看黃昏的太陽,也給了我黎明的曙光。
關山月靜靜地靠在人的肩上,什麼話都沒說,可兩顆心貼近,沒有人比周佞更懂她無言下翻滾的暗流。
於是周佞笑意更濃,柔情更甚,他低頭,冰涼的唇在關山月的額頭上輕輕印了印: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對自己。」
「這才是你愛我,最好的方式。」
在那五年裡,周佞沉淪在一個人的苦海里,總覺得關山月是他抓不住的風。
周朝也曾經問過他,說很多人都想知道,為什麼一顆心就那麼吊在了關山月身上,而那時的周佞,是怎麼回復的呢?
他好像說——
既然月亮高不可攀,我就做這晚風,讓她落入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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