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得知精神病院傳來明婷死訊的那一天,庭旭大樓的頂層在青天白日裡仍亮著燈,初秋的寒氣被落地玻璃擋住,絲毫都侵不進高窗。

  前往sto55.🎉co🌸m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關山月站在落地玻璃前,俯視著整個北城,緊捏著的手機上還顯示著通話結束的頁面,可關山月內心翻滾的洶湧,卻沒有一絲一毫能被壓著平靜下來。

  她面上不顯半分,深如寒潭的眼眸落了幾分晦暗,可那些經年的恨意,卻沒有隨著明婷死訊的傳來而消散一絲一毫。

  明家狼狽出走Y國的那三個,這幾個月內一直都有新的信息整理成文件,詳細地出現在關山月的桌上。

  明嫣變賣自己名下的資產套現的金錢並沒有能維持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太久,即使那筆錢放在普通人手上已經能過上非常好的日子了。

  可是明家人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明家夫妻剛去Y國不久,明氏在北城被凍結的不動產已經被全部掛上去抵債,當時還在北城翻起了一陣嘲諷的聲音。

  而很顯然,聲名狼藉的明家夫妻敗走Y國後還不死心,他們用明嫣套-現的資金,企圖跟當地的企業合作,東山再起,但人生地不熟的,最終也不過落得個被捲走了大批資金、人去樓空的下場。

  明嫣知道自己父母不靠譜,她守著剩下的錢,沒打算再交出去,因為這樣,明家夫妻還跟她起了好一頓爭執。

  關山月收到的資料里明確寫著,在一次爭吵過後,明嫣自己卷著最後的錢半夜出了門,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去。

  明家夫妻一覺醒來,錢沒了,女兒也沒了,北城也算是回不了了,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手裡還有拿明嫣留下的一些錢,可那都不夠他們揮霍一個禮拜的,到該交房租的時候,差點被房東趕出門。

  聽說後來,明家夫妻在經歷了一系列心理鬥爭之後,終於「紆尊降貴」地為了生存出去找工作,可他們過慣了人生人的生活,每次都自己因不堪「受辱」怒而辭職,明家的親戚一個個避而不及,他們兩人到最後,也就得了個風餐露宿的結局。

  而明嫣……

  她當初半夜出走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關山月派去的人都沒有找到她,之後過了幾個月,等到日理萬機的關山月終於想起來國外還有那麼一號人、再去問的時候,得到的回覆卻是——

  她靠著那張臉,傍上了國外一個不錯的富商。

  一開始的時候,明嫣的確過回了從前那種金絲雀的生活,可惜,那個富商,他有老婆,有子女,而最小的女兒,年紀都比明嫣要大得多。

  聽說她的好日子沒過一兩個月,明嫣就暗戳戳地想著攜肚上位,可惜到了那個年紀的富商怎麼可能看不穿她的手段,明里暗裡地都在無視,甚至對明嫣的撒嬌避而不談。

  可明嫣還是懷上了。

  可惜,等到她甜甜蜜蜜滿臉嬌羞地給富商分享這個「好消息」的時候,富商卻臉色一青,拂袖而去。不等明嫣反應過來,富商的女兒就已經找上了門,她帶著幾個人直接將自己父親包-養明嫣的公寓砸得稀巴爛,還對著明嫣譏諷地放下狠話——

  原來富商早就結紮了。

  所以,明嫣肚子裡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富商的種。

  富商收回了一切,明嫣被掃地出門,她在異國他鄉,肚子裡還揣著個孩子,下場會是什麼樣,關山月已經不關心了。

  自嘗惡果,也算報應不爽。

  當初明家三人聲名狼藉敗走Y國的時候,根本就半點都沒想起還在精神病院中奄奄一息的大女兒,如今明婷因搶救無效死亡,不用多久,死訊就一定會傳遍整個北城。

  自然也會有好事者,傳到明家夫妻那邊。

  可是對於明家夫妻而言,在當初明婷失去了利用價值、進入了精神病院的時候,那點僅存的親情和良心也就早已煙消雲散。

  根本不可能會再回來管這麼一個女兒。

  頂豪圈子裡的親情,不過是利益權衡罷了。

  自從那次明婷自殺去過一次之後,關山月就再也沒見過她了,直到現在明婷的死訊傳來,關山月有那麼一瞬恍惚,腦子裡只掠過一句:

  怎麼才來。

  倒也不是因為關山月生性涼薄,從明婷自殺到現在,精神病院在薛幼菱的示意下一直都認認真真地吊著明婷的命,可經歷了這麼多,特別是在知道明家三人都去國外了,一眼都沒看過自己的時候,明婷那僅存的倨傲的背脊,就已經被硬生生地折下了最後一截。

  她沒有什麼求生的欲-望,心如死灰地一心求死,能撐到今天,也得多虧了醫生高明的醫術和數不清砸進去多少錢的藥物支撐了。

  忽然,掌心握著的手機又重新震動了起來,震回了關山月有些縹緲的心神,關山月收回思緒,她垂眸,看著屏幕上跳動的【佞】字,掛著冷意的眉梢終究是消融了幾分,按下接聽。

  「……」

  兩人相對無言半晌,終究是那頭的周佞率先開口,沉聲:「我已經收到消息了。」

  果然,不過一會兒功夫,明婷的死訊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北城。

  關山月嗯了一聲,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沒有說話。

  「薛幼菱給我打過電話了。」周佞輕聲,「明家的人不會再管明婷的,不過你放心,明婷的後續,幼菱那邊自有安排。」

  薛幼菱先給周佞打電話,就是不想因為這些事讓關山月重新想起那些人。

  畢竟好不容易,關山月才有了現在算得上平靜的生活。

  關山月沉默了半晌,兀地扯笑:「怎麼,都怕我不開心?」

  那頭的周佞頓了頓:「……我把會議推了,現在過去庭旭陪你,好不好?」

  關山月面上的冷色全然笑容,她笑了,眉間沒了從前冷硬的情緒,像是在調笑:

  「放心,都過去了。」

  那頭的周佞吊起的那顆心才像是放了下來,再開口時,聲線已經沒了那麼緊繃的感覺:

  「一個完全沒有求生意志的人居然能撐到現在,也算是個奇蹟了。」

  關山月挑眉。

  看來都想到一塊去了。

  「薛幼菱說沒有人管,她直接讓殯儀館處理明婷的後事了。」周佞說著,很慢,「骨灰放一個月,要是沒人回來認領,可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關山月沉默,只有呼吸聲通過電話。夾雜著電流在輕輕地傳播。

  「……怎麼了。」周佞忽然開口,「你在想什麼?」

  關山月斂眉,羽睫掩下眸底洶湧:

  「當年叱吒北城的明家,和名震名媛圈、高高在上的明家大小姐如今竟然落得這般下場,還真是……解氣呢。」

  電話那頭的周佞默了默,再開口時咬著譏諷的尾音,輕飄飄地,像是在回憶:

  「當年明家落敗之後,明家還沒有徹底放棄明婷的。」

  關山月不語。

  的確。

  明氏落敗,關家上位,庭旭一躍成為商圈龍頭老大,風水輪流轉,昔日的明大小姐因為「精神疾病」以及對外宣稱的「出國留學」等理由,再也沒有出現過在公眾的面前。

  所有人追捧的對象,已經成了庭旭唯一繼承人的關山月。

  可那個時候,明家還是沒有徹底放棄明婷的——

  這也是還沒進精神病院之前,明婷能躲著人三更半夜出門、甚至戀愛的原因。

  當年那場轟動整個北城、關山月當場發飆、至今仍被津津樂道的宴會,不過是剛出獄的周睿文與關宏博聯手的一場戲。

  那大概是北城最混亂的一場宴會了。

  周睿文抱著他的小侄子、周佞名義上的私生子「弟弟」在宴會開頭出來轉了一圈,正好撞上了才跟關宏毅吵完架、跟關宏博唇槍舌戰了三百回合後的關山月。

  而後來,不等當年宴會上的人反應過來,等收到消息、擺脫周睿文手下的糾纏匆匆趕來的周佞衝進會場的時候,一聲「阿月」還沒來得及喊出口——

  關山月就已經抄起酒瓶,徑直砸向被關宏博帶在身邊的、傳說中因為精神病而送出國了的明婷。

  彼時明婷趾高氣昂,說要認關宏博為叔叔,還上前裝作怯生生的樣子,裝模作樣地要敬關山月一杯酒,說當年的事很抱歉,現在四捨五入,也要喊關山月一句妹妹了。

  那時候被周佞父親塞進了董事局、還算強撐著榮光的周睿文則是接好戲般,裝作不經意地讓關山月看到了在周家老宅的飯宴上,坐在周佞對面的明婷——

  言笑晏晏。

  周睿文說,明家前幾天才帶著明婷出席了周家的私宴,看來以後,有可能要親上加親了。

  可那時候誰都知道,關山月和周佞正在交往。

  丟下那句話後,周睿文笑著,像是掐著點一樣就離開了現場。

  而明婷則得體地笑著,拿著酒杯上前就要敬酒。

  那時候的關山月,是什麼樣的呢——

  她就站在宴會中央,將關宏博那明顯帶著挑釁意味的眼神盡收眼底,再將其他人臉上不斷變換的臉色一一攬入,然後,她笑了。

  關山月後來回想的時候,知道自己當時已經失了控——

  應該說,她一見明婷就會失控。

  周睿文和關宏博正是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才費盡心思,籌謀著一場失控。

  果不其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關山月對著走上來的明婷笑了。

  關山月滿臉譏諷盡數泄出,她沒有接過明婷的高腳杯,而是順手拿了桌上的酒瓶,昂頭就喝了一口,然後在明婷笑眯眯地喊一句「妹妹」的時候,對當年的事情說抱歉,還說出了可憐江令迢的話時,關山月腦內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就已經崩斷,而後對準明婷的臉就砸了下去。

  瓶身的破碎聲在偌大的宴會廳中響起,驚呼聲劃破優雅的樂曲,明婷尖叫一聲,應聲倒地。

  可此情此景,根本沒有一個人想上前、或者敢上去扶人和阻止。

  關山月就站在那裡,四濺的紅酒潑灑了她潔白的裙擺,可她根本就不在意,酒液順著關山月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地上,像是在為鮮紅的血開拓出流淌的路。

  她手上還拽著瓶身的碎片,一字一頓,仿佛在看一個死物:

  「誰給你的膽子,在我面前提江令迢?明婷——我放你·媽·的狗屁。」

  再提當年,不過是萬籟俱寂。

  電流聲滋滋,周佞那邊的信號似乎不是很好,詭異陷入地回憶,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周佞似乎往外走了幾步,半晌,才開腔,拉回關山月的心神:

  「……阿月。」

  關山月眨了眨眼,眸底似乎有些什麼一閃而過。

  「雖然已經說過很多很多次,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是阿月。」周佞輕聲,卻異常沉重,「當年宴會上的事,我很抱歉。」

  當初周睿文說的話和給她看的圖片,以及跟關宏博帶著明婷的一唱一和,其實在關山月後來反應過來之後,就已經知道是故意激怒她的了。

  照片,不過是周睿文特意設的局,據周佞後來說,明婷的確是出席了周家宴會,可在老宅看見明婷的第一眼時,年少的周佞就已經當著整個周家的面,面無表情地譏諷明婷是個垃圾。

  只是在宴會上,關山月見到明婷的第一秒,理智的弦就已經崩斷,後來那麼多一唱一和都在挑撥著她的神經。

  再然後的故事,就已經是老生常談了。

  「……原本對於明婷的死,我還有幾分不正切的感覺。」關山月輕聲,走回椅子上坐下,冷笑一句,「可是剛才回想了一下,覺得她就這麼死了,好像也挺虧的。」

  讓她白活了這麼多年。

  關山月推開桌上的文件,眉梢上重新掛上了熟悉的譏諷:

  「等下我給幼菱打個電話,跟她說一聲……」

  頓了頓,關山月才拖長著尾音,再續下句,字字都嵌著冷:

  「得讓人將明婷的骨灰,帶去令迢的墳前。」

  骨灰盒都得磕頭。

  贖罪?贖什麼罪,她的罪孽,根本不會因為隨著死亡而消散、斷息於殘陽。

  電話那頭很久都沒有聲音。

  關山月抿了抿唇,正想開口問人,可辦公室的門卻忽然被推開,關山月眉心一皺,抬眼一橫,可是她喉間那句「不會敲門嗎」都還沒來得及扔出去,就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門口處站著的,是周佞。

  周佞倚著大門,眼尾掛著笑,他舉起手上的手機,挑了挑眉:

  「你不會以為,剛才我在電話里問要不要過來陪你,是真的在問你的意見吧?」

  四目相對半晌,關山月面無表情地按下掛斷鍵,她垂眸,垂下的眼睫分明遮掩住了幾分不自然:

  「無聊。」

  周佞悶笑一聲,他反手關上門,徑直走到關山月身邊,揉了揉人的發頂:

  「在得知消息的三分鐘後,我就已經坐在車上踩動油門了。」

  關山月拂開人的手,微微揚起下巴,睨人一眼。

  周佞有些失笑,而後他認真地看著關山月的眼睛,拉著人的手,十指相扣:「複合的時候,我就跟自己說——」

  「這輩子,絕對不會再發生當年宴會上的事情了。」

  「不管再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永永遠遠地陪在你身邊,就算那個時刻我不在你身邊——」

  周佞俯下身,抬起十指相扣的手,吻了吻關山月的骨節,他眸底情緒太複雜,只是拋卻所有,就只剩滿滿的堅定:

  「那麼,我永遠都會第一時間,趕到你的面前。」

  那些讓你一個人獨自承受的日子,我很抱歉。

  但是以後不會了。

  周佞雙手撐著椅背,將關山月環在身前,按在懷裡。

  在沉默半晌過後,關山月終是抬手,搭上了周佞的背,她埋在人的懷裡,沒讓周佞看見自己眸底翻滾地幾乎溢出來的情緒,只應了一句:

  「好。」

  我知道了。

  還有,我也是。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