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關山月和周佞結婚一周年紀念日的那天,兩人在北城雲山買下的那套莊園式別墅終於裝修完畢,可以入住了。

  於是帶著紀念日和入伙的旗號,薛幼菱跟周朝他們順勢就在那天搞了個聚會。

  濃烈的夕陽輝煌而絢麗,漫天雲彩燃燒成煊紅夕照,萬物都染上了最瑰麗色彩。

  別墅二樓面積甚廣的露天大平台上,穿著一身白裙的薛幼菱滿莊園溜了一圈,終於累了、回來找倚著欄杆眺望雲山落日的關山月和江令窈。

  「不愧是北城女首富。」薛幼菱嘖了一聲,湊到關山月身邊,狠狠地吸了口氣,「感覺站在這裡,連呼吸的氧氣都飽含著金錢的味道。」

  關山月斜人一眼,她手裡晃著高腳杯,穿著條黑絲絨魚尾裙,艷得像把雕花刀:

  「你要喜歡,就搬到半山下,四捨五入也算跟我做鄰居了。」

  江令窈失笑,一臉揶揄地附和道:「反正也是庭旭跟周氏合作的盤,就沖你跟山月這交情,肯定能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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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幼菱沒好氣地看著江令窈:

  「那我哥肯定第一個把我打骨折。」

  畢竟她上個月才纏著她那個霸總大哥買進了北城另一套頂級豪宅,並發誓這半年內絕對不會再刷爆任何一張卡,要是薛幼菱現在跑去跟她哥說住膩了……

  那薛幼菱覺得,她今天高低得被她大哥弄死,來給關山月紀念日和入伙助助慶。

  關山月笑了,夕陽潑灑她的羅裙,將關山月周身都籠上了胭脂色。

  樓下隱約有嬉笑聲傳來,不等關山月說話,就忽然傳來了一聲呼喊薛幼菱的聲音,叫聲極其囂張和興奮,關山月和江令窈對視一眼,同步俯身向下望去——

  只見站在樓下大草坪上的周朝一手叉腰,另一隻手上抱著顆碩大的海綿骰子,正得意洋洋地朝著薛幼菱招呼:

  「看——小爺我終於擲出六了!」

  二樓平台上的三人同時沉默:「……」

  倒也不是大事,主要是周朝這回送來的入伙禮物不是別的,而是一套巨大的飛行棋。

  他一進門就收到了四面八方的竊笑,薛幼菱更是毫不猶豫地嘲笑,說他年紀這麼大了還跟個小學雞似的,不知道還以為周朝被周氏解僱要破產了,周朝當場跳腳,兩人對罵了一輪過後——

  當即隨手拉來兩個人坐下去就玩起了飛行棋。

  可惜不知道是囂張太過還是風水不好,三局過去了,周朝一個六都沒擲出來,只能氣急敗壞地看著薛幼菱拍拍屁股起來就逛花園去了。

  薛幼菱沒想到,自己都遛完一圈回來,還跟關山月她們聊了一會兒,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周朝竟然還是執著於那比他臉還大的骰子。

  「我說你是不是有病啊?」薛幼菱轉個身就衝下了樓梯,再出現在人眼前的時候,她已經叉著腰站在了周朝面前,「都過去多久了?才擲出一個六你也好意思來嚷嚷?生怕人不知道你菜是不是?」

  周朝呵笑一聲:「我看你純粹是在嫉妒我。」

  薛幼菱冷笑回擊:「我看你像個大冬瓜。」

  旁邊幾個吃著甜點的小姐妹笑得花枝亂顫,然後在周朝一扔骰子擼袖子就裝作要上前動手的時候才上去拉開人打圓場。

  樓上的關山月好笑地看完這一場熟悉的鬧劇,忽然挑眉,開腔問人:「令窈,你覺不覺得他們倆……」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眼神明顯示意盯著樓下挑釁的薛幼菱身上。

  江令窈好整以暇地看到薛幼菱上前揪住周朝頭髮之後,才慢悠悠地睨人一眼,回答:

  「我覺得。」

  一切盡在不言中。

  關山月笑了,轉過身重新倚著欄杆,抿了口酒:「挺好的。」

  很搭。

  「這小子心思忒明顯了。」江令窈也收回目光,嗤笑一聲,「說出去都沒人信,從小到大,這兩人都沒談過戀愛,當初薛幼菱隱隱約約有點要談的苗頭時,不也被周朝插科打諢給扯了過去麼?」

  她走到旁邊的吊椅坐下,再續了一句:

  「那麼多人,估計就幼菱那傻丫頭看不出來。」

  關山月不語,眼神有點虛,似乎是真的認真在回想著,半晌,她兀地低低地悵了一聲:「原來那次周朝是故意在插科打諢跟幼菱鬧啊。」

  「……」

  江令窈一口氣哽在了喉嚨差點沒上來,她看著關山月認真思索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久,才認命似的往後一仰,懶得看人:

  「得,霸總日理萬機,看不出來也正常。」

  關山月覷人一眼,涼颼颼的。

  江令窈無奈開口:

  「不然你以為能有那麼巧?那丫頭剛在群里跟我們說完她貌似心動之後,第二天那男的一夜御二女的新聞就掛滿了北城各大八卦頭條,還是撤都撤不下來那種?」

  當時薛幼菱在群里春心蕩漾地說了好一通,什麼天命之子、命中注定之類云云,周朝在群里好一頓譏諷,說人家是看她人傻錢多,薛幼菱還跟他撕扯了一個下午。

  結果第二天,那家小公子一夜御二女的新聞就掛滿了所有八卦頭條,有圖有真相,跟拍片似的,聽說那個男的私下花錢找人疏通,結果花錢都撤不下來。

  就那麼整整掛了半個月,掛到薛幼菱吃完瓜罵了一通噁心之後,才算消停下來。

  關山月眨了眨眼。

  江令窈瞥人一眼,到底是沒說什麼:

  「這麼多年過去了,連你跟周佞都結婚一年了,周朝那小子還是沒敢下手——慫得很。」

  關山月低笑了一聲:「他倆天生一對,周朝大概是覺得人左右也跑不了,所以等薛幼菱玩夠了再收網呢。」

  江令窈略一思索,覺得有點道理。

  她直起身,直勾勾地看著關山月,關山月被她看得有點莫名:「……幹嘛?」

  江令窈的目光定在關山月的臉上好一會兒,又往下移,她摸著下巴像是在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開口:

  「說你,你跟周佞也結婚一年了……」

  她一頓,眼角堆滿了揶揄,再續:「打算什麼時候生孩子?」

  關山月眸底閃過一絲微怔,轉瞬即逝,她輕飄飄地將手上的高腳杯往旁邊一旁,隨後雙手搭在欄杆上,憑欄去望遠山的景:

  「沒想過。」

  江令窈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他們都說,你們倆怕是打算丁克,真的?」

  捲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關山月眉眼昳麗,是爛漫晚霞遮不去的明艷煊赫,燒沸一途:

  「我倒是沒有什麼一定要丁克的想法,說實話,我都根本沒怎麼想過關於孩子這個詞彙。」

  江令窈挑眉:「那周佞呢?」

  「周佞啊……」關山月轉身,逆著霞光直視著人,看不清神色,「他也從來都沒有提起過。」

  只是每一次、即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緊要關頭、如果沒有措施,周佞寧願自己死死忍著,都不會去碰關山月。

  哪怕她們已經合法整整一年了。

  江令窈聽完沉默了許久,兀地悵了一聲:「原來是他不想要孩子啊……」

  外面所有人、包括江令窈在內,都以為不想要孩子的那個,一定會是關山月。

  只是看關山月這根本就沒想過的樣子,江令窈才驚覺,一直避著不提的那個,原來是周佞啊……

  關山月看著她的樣子,垂下的指尖微微收緊。

  其實關山月根本就沒有關於孩子這個概念——就是,沒想過生,還是不生。

  倒也不是抗拒孩子,推開所有而談,關山月覺得剛出生的嬰兒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純粹的東西,只是她根本就沒有關於孩子這個概念,畢竟周佞從來都沒問過她,也沒有別人敢問她。

  關山月看著江令窈若有所思的表情,第一次覺得,周佞好像有點什麼東西在迴避自己。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周佞結束會議後匆匆忙忙趕回來,眾人言笑晏晏地瘋玩到大半夜,最後在一群起鬨聲和羨慕的目光中,周佞親手為關山月帶上了那條拍賣回來寶石項鍊——

  是周佞前幾天特地飛往國外拍賣回來的珍級藏品。

  水藍色的光芒閃耀在透亮優美的天鵝頸上,璀璨奪目。

  宴會結束。

  送走了鬧哄哄的一群人,周佞略顯疲憊地洗完澡出來,睡袍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未擦淨的水珠順著他的發頂,順著肌膚的紋理流下。

  他出來時主臥沒有人,周佞找了一圈,最後在二樓平台上的鞦韆吊椅找到了喝著紅酒賞月的關山月。

  周佞站在那裡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像是渾身疲憊在這一刻都盡數退卻,他才抬腳、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關山月的身邊坐下。

  關山月好像在想著什麼東西,再回神時,已經被周佞抱在了懷裡。

  「在想什麼呢?」周佞抱著關山月,輕聲,「這麼入神。」

  關山月眨了眨眼,還沒去洗漱,身上還穿著那條黑絲絨魚尾裙,脖子上的寶石項鍊襯著月色、泛著微涼的光。

  她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周佞,明晃晃的燈星盛著欲言又止的各種情緒,都裝在那雙濕膩的眼眸里。

  周佞被看得心尖發癢,他低頭,在人眼皮上印下個吻,眼色有些晦暗,只是抱緊了懷裡的人,抬頭靜靜地看著那輪圓月。

  只有微弱的風聲在耳邊吹拂著。

  好半晌,關山月才慢條斯理地開腔,只是第一句就讓周佞怔了怔:

  「周佞。」

  她抬頭,方才眼皮上被親吻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周佞的氣息:

  「你不喜歡孩子嗎?」

  周佞抱著關山月的手一僵,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低頭,像是消化了好半晌,才開口:

  「……你問什麼?」

  「沒什麼。」關山月垂眸,只靜靜感受著山風吹拂在臉上的感覺,「今天有人問我,是不是打算丁克。」

  周佞眸光一暗:「誰問你?」

  關山月將他的神情收進眼底,眨了眨眼:「外面的人都說,我打算丁克——可我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所以,到底是誰放出去的風聲。

  周佞不語,只這麼看著她。

  「……」關山月收回視線,她垂眸,慢條斯理地開腔,「然後我回想了一下,結婚一年以來,你好像每一次都很注重避-孕。」

  「也根本就沒問過我關於孩子這個問題。」

  關山月倚在人的懷裡,問出最後一句:

  「所以,周佞——你是不是不喜歡孩子啊?」

  思緒在此刻穿過時間長河。

  好半晌,頭頂上終於傳來了周佞沉聲的一句嘆意:「我不是不喜歡孩子。」

  關山月挑眉。

  「相反,我幻想過很多次,如果我們兩個人有孩子,那孩子該是什麼樣子——」

  周佞抵著關山月的發頂,悶腔沉聲:

  「只是我不想,讓你去承受那一份人間至痛。」

  「我媽……就是在生我的時候沒的。」

  關山月心底一沉,許久,她無言地覆上了周佞的掌,像是帶著歉意的撫慰。

  「女人生孩子,就等於在鬼門關上走一遭。」

  周佞垂眸,長睫輕垂覆蓋著稍許陰影,像是在貪半縷關山月身上的香,他深吸一口氣,才說了下去:

  「我沒有辦想像聽著你撕心裂肺地吼聲,也沒有辦法想像你躺在手術台上的樣子,光是想像,我都感覺這裡要炸開——」

  周佞拉著關山月的手,覆上自己跳動的心臟處,他眸底晦暗一片,聲也澀澀:

  「光是想一秒,我都覺得自己快要瘋掉。」

  所以,周佞從結婚後的第一天,都沒有去問關山月關於孩子的一切,他知道關山月對孩子沒有概念,而他自己本身,也根本就不想提。

  他想像過兩個人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但也只是有且僅有那麼一次——

  當想到關山月可能會遭受的那些痛苦,周佞就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炸開。

  他真的會瘋掉。

  比起所有想像、比起任何所謂的後代和繼承,都沒有他的阿月重要。

  也不是沒有人問過周佞孩子的打算,只是每一回周佞都會嗤笑著懟回去:

  孩子?什麼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後代繼承關我什麼事?

  所以,他帶著自己的私心,從來都沒有在關山月面前提過這一切。

  關山月無言沉默。

  她想過很多個理由,唯獨沒想過會是這個。

  周佞垂眸,看見關山月微微皺著的眉心,忽然低笑了聲,他伸手將那川間的隆起輕柔地揉開,聲也輕輕:

  「……你想要孩子?」

  關山月勾住人的指尖,拉了下來,結婚之後她倒是比婚前平和了許多,她微微仰頭望向周佞,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關於孩子這個問題。」

  所以,根本就無關要與不要。

  周佞輕笑。

  他就知道。

  關山月抬眼,看著滿天繁星,半晌,忽然開口:「但是今天令窈問我的時候,我倒是認認真真地想過要是我們有孩子,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周佞呵關山月兩個人在複雜的家庭中長大,自泥濘晦暗中頑強生長,親情兩個字對他來說仿佛是最大的笑話。

  兩人從來都沒有被愛過,直至遇見彼此,才最直白地體會到了愛與被愛的含義。

  周佞無聲地輕撫著關山月的發頂。

  「我認真地想像了好久。」關山月開腔輕輕,兀地笑了,「可是我想像不出來。」

  「但是……」

  「我發現自己倒也沒有那麼抗拒關於生孩子這件事。」

  孕育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件很神聖的事情。

  關山月沒有體會過父母最純粹的愛,她也想像不出來會是什麼感覺,對於孩子,她也沒有「一定要生」和「堅決不生」的想法——

  她只是覺得,如果自己有的話,那她一定,會毫無保留地給自己孩子最大的愛意。

  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孩子重複自己的人生。

  絕對。

  周佞磨挲著關山月發頂的手明顯一頓,好半晌,他才像是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地開口: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關山月偏頭看人,眸底明晃晃地閃爍著狡黠的光,「只是今年結婚一周年,我發現自己好像還沒有給你禮物。」

  她眸光中明晃晃地映著繁星與月,而凝聚在最中央的,分明全都是周佞的倒影。

  周佞喉間發哽,喉結上下滾動,幾乎是氣音:「什麼禮物?」

  沙啞到極致。

  關山月笑了,她欺身,在周佞削瘦的下顎與臉頰落下一連串輕吻,撩撥神經,然後她附耳,唇瓣張合間,有意無意地掃過周佞的耳垂:

  「你的結婚周年禮物——」

  「是我。」

  戰慄順著耳垂傳遍周佞的全身,他腹部瞬間繃緊,長睫掃合間,溢出了眸底無數欲色,然後周佞笑了幾乎是瞬間將關山月的臉按進自己懷裡,聲線晦澀:

  「那——我可得好好回房間去拆我的周年禮物。」

  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周佞猛地將關山月抱起,快步往裡面走去。

  關山月悶笑出聲,她伸臂攬緊周佞的脖子,別墅中響起一串銀鈴般的調笑聲,最後,消失在主臥大門重重的一聲響後。

  又是一晚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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