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關山月驗出自己懷孕的那一天,是個漫長又炎熱的盛夏。
彼時她連熬了幾個大夜,腳不沾地地飛了三個城市,最後項目落成終於回到北城的時候,連日來的疲憊像是終於積攢到極致,一次性爆發。
🅂🅃🄾55.🄲🄾🄼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關山月睡得困困沉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惺忪散去,關山月橫手,卻發現身邊周佞的位置是空的。
被窩還殘留著些許暖意。
關山月坐起身,只覺頭有點脹痛,她下床拉開抽屜剛想吃兩顆感冒藥就下樓找人,結果眼一瞥,就看到了在抽屜內部的那盒驗孕棒——
是江令窈從她們周年紀念日之後給關山月的。
說什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月色薄薄的,透過窗前翳動的輕紗,關山月的視線定在那盒驗孕棒上好一會兒,而後垂眸,看著自己手中已經拆開包裝的感冒藥——
三秒過後,關山月抿了抿唇,放下感冒藥,拆了根驗孕棒走進衛生間。
二十分鐘後,關山月看著洗手台上驗孕棒那鮮明的兩條槓,平日裡眸底的清冷全然變作了滿滿的迷茫和無措。
頭一次。
其實自從周年以後。她跟周佞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做任何措施、同時戒菸戒酒之後,關山月的內心就隱隱為關於孩子這件事做好了準備。
只是後面幾個月過去,忙碌早就沖淡了一切。
關山月襯著白皙的燈光,清醒地看著鏡子上的自己,後知後覺地驚覺——
幸好,幸好剛想吃藥的時候瞥見了驗孕棒,不然……
關山月無意識地咬了咬唇,她茫然地垂眸、左手覆蓋上了小腹的位置,隔著薄薄的睡袍,一向冷靜自持的關山月的手竟然在微微的顫抖。
萬般情緒湧上心頭。
半晌,關山月斂眸,再抬眼時已經妥帖地收好一切思緒,她冷靜地用紙巾包好驗孕棒、冷靜地走了出去、然後冷靜地拿出手機撥通了私人醫院的預約電話。
然後、她拿著驗孕棒就下了樓。
周佞正在廚房忙碌著些什麼。
說來好笑,自從之前蜜月旅行回來關山月病了、周佞頭一次下廚熬粥之後,仿佛就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認認真真地買了一堆食譜,在對上薛幼菱等人微妙的目光時,周佞面無表情地扶了扶金絲眼鏡,只說一句:
「你們不懂。」
江令窈後來私下跟關山月調笑,說周佞是為關山月心甘情願洗手作羹湯。
那時的關山月笑而不語,沒好意思說。
因為她在無人的時候問過周佞,周佞給關山月的回答是:賽車?不敢了,畢竟怕你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我會心疼。
只能學習點沒有生命危險的技能當樂趣這樣子。
果不其然,當關山月悄無聲息地將手裡的東西放在餐桌的椅子上,然後繞步到廚房的時候,周佞正背著身在灶台上鼓搗著些什麼。
只是當關山月環上他的腰、還沒說話的第一秒,背對著人的周佞就挑了挑眉,似乎毫不意外:
「怎麼才來抱我?」
關山月手一僵,心頭溢出的點點柔情忽然散去,只是她到底什麼都沒說,只是靠著周佞的背:
「在做什麼?」
「麵條。」周佞下著掛麵,精確到極致地撒了點鹽,「就知道你這個時間肯定會醒。」
關山月眸底波光微漾,有些沉默,不知道在想點什麼。
廚房的暖光融融,許是感覺到了關山月的沉默,周佞蓋上蓋子,擦淨了手轉過人,認真地垂眸看人,沒再用戲謔的語調,只輕聲:
「怎麼了?」
眼神交匯的時候,四周一片靜謐,只有灶台上在煮著的面水開了在咕嚕嚕地作響。
結婚之後,關山月和周佞兩個人都平和了很多,沒有了從前的偏激和厭世駭俗。
兩個人都在慢慢地變好。
關山月眨了眨眼,忽然有點泛酸,她偏頭,貼緊了人的胸膛,像是附耳在聽周佞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好半晌,關山月才開口,悶悶地:「沒事,不舒服,有點餓。」
周佞低笑了聲,揉了揉關山月的發頂讓人出去:
「去坐著吧,很快就好。」
關山月沒有說話,轉過就走到了自己方才放東西的椅子旁坐下。
一會兒,周佞端著兩碗清湯麵條過來,面對面坐下,遞給關山月一雙筷子:「快吃吧,吃完再吃兩粒感冒藥,睡一覺就好了。」
關山月看著碗裡的掛麵,虛虛渺渺地熱氣有點迷了她的眼,她難得沉默地沒有說話,只悶頭在吃。
周佞看著人的表情,眸色有點沉,只是關山月不說,他也就不問,周佞低頭無聲地吃著面,心底卻若有所思地將近來所有事都猜了一遍,甚至連公司危機都想到了。
還是沒猜出關山月為什麼會這幅樣子。
就在周佞眉心漸緊的時候,面前的關山月吃好了,她靜靜地看了人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輕聲卻沉重:
「周佞。」
周佞條件反射般抬起頭,看著關山月略顯沉重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只問:「出什麼事了?」
關山月面無表情:「出事了,出的事還有點大,可能會影響我們以後的生活。」
一瞬的沉默。
周佞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收緊用力,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抬眼去問:
「到底怎麼回事?」
只見關山月垂眸,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我已經約好了私人醫院的檢查,等會兒你陪我去一趟吧。」
周佞瞳孔猛烈一縮,幾乎是瞬間的站起,椅子跟大理石瓷磚摩擦發出了刺耳的一聲響,可周佞全然不顧,只是大步一跨到關山月身邊——
然後蹲下,握緊了關山月的手,微微發顫地直視著她:
「……你哪裡不舒服?」
關山月被周佞嚇了一跳,她眨了眨眼,本意不是想玩這麼大的,在對上周佞眼底的波浪時頓了頓,心尖沾上了點暖意,只是都到這個程度了,也不差這麼點,於是她沉聲:
「肚子裡,好像長了個東西。」
周佞的目光瞬間移到關山月的小腹處。
他幾乎是在極短的時間內逼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頓:「沒事的,我讓元皓去找全世界最好的醫生。」
關山月定定地看了人一眼,眼眶染上了點濕意,她吐了口濁氣,拿過隔壁椅子上包著的驗孕棒,將鮮紅的兩條槓遞到了正在絮絮叨叨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的周佞眼前:
「好像最好的醫生都治不了——」
周佞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兩道鮮紅的槓槓,有點茫然。
不等細想,關山月就再度開腔,只是這回,她眼尾柔柔的,眉間笑意更甚,揚起的嘴角漾開蜜意,像一汪融化的春水,罕見的軟綿綿:
「周佞,我好像,懷孕了呢。」
那彎嫻靜的池水驟然炸開,周佞的呼吸窒了一瞬,迷茫地抬眼對上關山月的眼睛,他眨了眨眼,腎上腺素因急降急升,最後心臟又因為懷孕了三個字而一瞬間提到嗓子眼——
腦海在放著大片大片的煙花。
四目相對,關山月笑著,只這麼看著他。
好半晌,周佞才像是回過了神來,他呼吸急促,竭力抑制住瘋狂跳動的心臟,掩飾著心中的狂喜,而後顫抖著像是想伸手去碰關山月的小腹,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去。
像是在看什麼易碎品。
茫然又無措。
關山月嗤笑出聲,她放下手中的驗孕棒,輕聲:「還沒確定,要去醫院檢查。」
周佞想站起身,卻發現雙腳不知道是蹲麻了還是失去了力氣,於是他咬著唇,扶了一把椅子站起來,往廚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去找他的手機,最後發現手機在自己的口袋裡。
將近一米九的大高個,滿臉迷茫地、人生頭一次顯得大腦當機、手足無措。
看著關山月一臉笑意,周佞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的狀態不適合開車,於是他掏出手機飛快地安排著什麼,然後又走回關山月身邊,想將人扶起來——
用古時候太監扶太后的手勢。
「……」
關山月看見周佞遞到自己眼前的手,又看了看一臉認真的周佞,也開始有點茫然:
「你認真的?」
周佞抿了抿唇,從腦海中找回自己的理智。
關山月睨人一眼,自己站了起來:「我上去換個衣服,你等我。」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結果還沒上樓梯,就被周佞硬生生地攔了下來,關山月一頓,回頭,只看見周佞渾身僵硬地扶著自己:
「我扶著你,不要滑倒了。」
「……」關山月低頭看了看樓梯,開始反思自己剛剛是不是玩過頭了。
這都把人嚇傻了。
最後,在周佞的強硬要求下,關山月幾乎是被攙扶著上衣帽間的,原本幾分鐘就能搞定的事,硬生生被周佞要求將動作放慢再放慢。
好不容易換完便裝,關山月一回頭,就看見周佞背著自己在打電話,嘴裡說的赫然就是在讓人明天就把家裡所有地方全鋪上防滑的地毯。
「……」
關山月再次沉重反思,覺得待會兒去照B超的時候,得順便給周佞預約個腦部X光。
今晚的雲藏不住月,銀光傾瀉,風也輕輕。
當半夜風塵僕僕趕到私人醫院檢查的兩人被醫生恭喜之後,周佞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
醫生說,關山月已經懷孕兩個月了。
周佞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在同樣震驚的關山月的目光下,緩慢發問:
「那……孕期孕婦會很辛苦嗎?有沒有緩解的辦法?」
醫生頗為驚訝地抬起頭,他還以為這種級別的人,一定是看孩子看得比命還重的呢,畢竟眼前這兩個人生出來的孩子,一出生就占據了北城的半壁江山。
可是實打實的庭旭與周氏的繼承人。
但驚訝只有一瞬,因為關山月和周佞認真且緊張的氣勢太過逼人,醫生反應了幾秒,就端回了專業的語氣,絮絮叨叨地開始講起了孕期注意事項。
周佞正襟危坐,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
等他們兩人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周佞幾乎是用呵護的姿勢,小心翼翼地跟在關山月的身邊。
走廊處,緊急被周佞電話叫醒,語氣之急促差點以為周氏要倒閉了的元皓一腳油門踩到別墅,然後懵懵懂懂地被人命令小心開車、將周佞和關山月送來醫院的時候,元皓還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看著兩人進入了婦產科辦公室久久不出的時候,元皓才若有所思地反應過來,現在看到周佞這個樣子,還有哪裡不明白的,他連忙迎上去滿臉笑意地賀喜:
「恭喜恭喜!」
關山月白了周佞一眼,才應了元皓一聲:「你辛苦了。」
不知是不是元皓的錯覺,他竟然從這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臉上、看出了一絲名為母愛的嫻靜氣息?
周佞這才抽出時間將注意力分給元皓一半,只是他一開口,就將人的笑意給定在了面上:
「……你怎麼還在這兒?」
是認真的疑惑。
元皓面上的笑一僵,他訕笑兩聲,端住了總裁特助的皮囊沒崩,才垂眸開腔:
「這家私人醫院是薛家名下的,薛小姐得知了消息,以為是夫人出了事,正跟周總經理往這裡趕呢。」
關山月挑眉,終於掏出了被設置靜音的手機,果不其然,私聊信息已經被刷屏,最新的一條,是江令窈的群聊信息:
【。:通通給我站在那裡等著。】
周佞眨了眨眼,什麼也沒說,平靜地將手上的資料遞給元皓,語氣平緩:
「將營養師和保姆月嫂篩選選好,再將保鏢加倍,然後將這份資料列印出來,人手一份,熟讀上崗——包括你。」
元皓連忙應聲,在眼睜睜地看著周佞護著關山月路過自己、往私人休息室走去的時候,楞在原地好一會兒的元皓才反應過來,他看著自己手上那一大沓資料,忽然有點迷茫——
這,夫人才懷孕一兩個月,就要開始請月嫂了?
元皓垂眸,視線定在了資料上碩大的【孕婦指南】四個字上,更加迷茫——
不對,我一個總裁特助,孕婦指南關我什麼事?
不等元皓反應,他的手機就來了一條信息,元皓點開一看,只見上面明晃晃的是周佞的私聊,只有一段錄音:
【總裁:(錄音)】
十秒後:
【總裁:將錄音內容整理成文件,明天早上給我。】
【總裁:以及,加薪,全公司加薪。】
元皓:
「好嘞!保證完成任務!」
私人休息室就像酒店,應有盡有,一應俱全,周佞未免關山月半夜來回奔波,特地讓她在這裡休息好再回去。
此時此刻,兩人正相依偎著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靜默無言。
周佞環抱著關山月,他的手正虛虛地搭在關山月平坦的小腹前,眸底滿滿地、都是愛意。
他好幾次想開口,像是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喉嚨卻泛了酸,哽在喉間,不上不下。
終究,還是關山月率先開口,打破了一室的靜謐與沉默:
「周佞。」
周佞應了聲,抬眸,伸手將關山月的碎發攏起。
「……」關山月對上他的眼睛,那些壓著的細碎終於不掩,眸底也有迷茫、也有無措,最終,只有滿滿的不敢置信,「我們,真的要當爸爸媽媽了?」
周佞舌尖發澀,「爸爸媽媽」這個稱呼鑽進他的耳膜里,激起一陣顫慄,好半晌,他才開口,卻是堅定的一聲:
「不要害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關山月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忽然輕笑了聲:「你好緊張。」
看著周佞在自己說完後明顯更緊張無措的臉色,關山月笑著垂眸,視線落在自己的小腹處,忽然就溫柔了起來:
「我只是感慨——我們,居然也要當父母了。」
周佞無聲地緊了緊抱住關山月的手。
他們兩人,從來都沒有感受到過一絲一毫的親情,父愛和母愛幾乎是最最陌生的詞彙,在幾年前,關山月和周佞都沒有想到在幾年後的今天,他們兩人,居然自己孕育了生命。
他們兩人孕育的生命。
周佞的手微微顫抖,他眸底晦暗,是滿滿的不敢置信。
他的阿月肚子裡,竟然真的有孩子——
他們兩個人的孩子。
「……阿月。」周佞晦澀地開口,「我會很認真地、去學習怎麼樣當一個父親的。」
四目相對間,關山月忽然紅了眼眶。
「真的。」周佞像是生怕關山月不相信一般,繼續開腔,「這兩年,我在認真地學習照顧你,學習怎麼樣當一個合格的老公。」
他小心翼翼地、說到後面,卻溫柔了起來:
「現在,我也會學習怎麼當好一個爸爸的,你信我。」
絕對,絕對不可能讓融匯了我們兩個人骨血的孩子,重蹈我們兩個人的覆轍。
永遠不可能。
放逐夜的喧囂,那些過往像是落灰舊唱片循播封塵的曲,那些蒼白的難捱,都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這些年,關山月一直都在認真地、學習怎麼接受別人的愛意包圍。
並且,學習著怎麼去愛人。
而現在……
關山月眼尾紅紅,喉間也難得哽咽,好半晌,她才輕輕地撫著肚子,感受著那裡的熱度,沙啞地開腔:
「我也會的——」
「我也會很認真地、學習怎麼去當好一個媽媽。」
我們都越來越好了。
周佞眼底泛著酸,他舌尖死死抵著後牙槽,似乎是想忍耐著什麼。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相互依偎著,去看城市中心的夜色。
銀光爍爍,星河親吻雲朵。
大抵世界與神明孕育出了並不完整的關山月與周佞,可是後來,又恩賜般安排他們相遇相知、相知相戀,安排他們遇見彼此,像裝點悲憫的小愛神,找到了靈魂缺失的另一半。
靈魂契合,生命完整,而現在,他們要孕育融匯了兩人骨血和所有愛意的小生命了。
他們終於認真地學著、學著怎麼去包容這個可能根本就沒歡迎過自己的世界。
可是因為有彼此的存在,他們願意為了彼此,去包容這個世界。
是太愛。
關山月倚著人的胸膛,聽見周佞那顆心臟在砰砰、砰砰地跳著,忽然,關山月抬頭,輕輕地吻上了周佞的唇,周佞一頓,眸光漾了些細碎,他輕笑著低頭,所有的喜悅,都盡數歸於這一個吻。
無關欲望,只關愛意。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處傳來了急促的幾個腳步聲,下一秒,休息室的們就被打開,薛幼菱鑽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窗台處相擁著的周佞與關山月。
四目相對間,薛幼菱愣在了原地。
周朝和江令窈晚了一步,才踏進來,卻也定在了原地。
因為關山月和周佞臉上的笑意太過溫柔。
他們就這麼相擁著,身側是落地玻璃映照著的大片星空,只靜靜地看著站在門口處的三人。
眼角眉梢掛著的,滿是溫柔的喜色。
半晌,關山月才將視線從震驚得無言的三個人中收了回來,她笑著,撫上自己的小腹,輕聲、卻堅定無比:
「幼菱,令窈,周朝——」
「我跟周佞,要當爸爸媽媽啦。」
被點到名的三個人,眼睛幾乎是瞬間同時發酸。
真好啊。
真好。
他們一路看著走過來最苦的兩個人,現在都過得很幸福。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
周佞與關山月捕捉到了黎明的白,認認真真地繪出了一幅——來日可期。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