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誰都沒有想到,一向雷厲風行像個鋼鐵人一樣的關山月,孕反竟然會來得那麼迅猛又強烈。
就在懷孕三個月後,兩人正式對外公布關山月懷孕、禮物和祝福如同排山倒海般湧來,關山月倒也沒什麼事,依然是每天高強度地工作、只是減少了讓自己動氣的可能性。
一開始的時候,看著每天若無其事的關山月,薛幼菱等人還心驚肉跳地祈禱孩子要向媽媽一樣堅強,順帶著安慰精神極度緊繃的周佞,說就關山月那個身子板,一定不會像尋常孕婦一樣出現孕反的。
那個時候包括關山月本人在內,都不知道報應會來得那麼快。
就在關山月挺著剛剛開始隆起的肚子,一臉平淡地在庭旭大樓照常跟股東們開股東大會的時候,正聽著手下匯報本季度業績的關山月臉色一僵。
手下人一頓,膽戰心驚地以為自己說錯了點什麼,正想開口去問,就見關山月眉頭高高隆起,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發出了一聲乾嘔。
不知所措的手下一臉死色,腦海迅速反思自己這個匯報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噁心、明天到底還能不能來上班的時候,坐在正中央的關山月伸出了手,好像想對他說些什麼,結果一開口,又是一聲乾嘔。
「……」手下一臉死灰,覺得自己真的要完。
關山月看著詫異的眾人,以及已經想上來詢問自己的股東們,她咬了咬牙,迅速地站起身撫著肚子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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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反應過來的衛朗控場,宣布關山月身體不舒服、股東大會結束之後,衛朗也急匆匆地衝進了董事長辦公室,結果一進去,就看見關山月一臉死色地對著垃圾桶在嘔吐。
衝進門的衛朗心尖一跳,他腳步一歪,差點摔倒在地,手忙腳亂地就撥通了周佞的電話。
彼時同樣心不在焉的周佞也在周氏大樓開會,接到衛朗電話時,周佞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然後接通電話的第一秒,那頭的衛朗就帶著顫音,顫顫巍巍地開口,說:
「周……周董,您快過來吧,關董她好像……」
周佞瞬間站起了身,嚇了眾人一跳,他臉色繃得緊緊,已經聽不見衛朗在說什麼,因為電話那頭,關山月嘔吐得干啞的聲音已經傳過來:
「衛朗,在那做夢嗎?趕緊過來饞我一把……」
隨著衛朗一連串的應聲,電話戛然而止。
周佞幾乎是瞬間就往外跑,丟下了整個會議室的人,心知事情有點大條的元皓同樣丟下一句會議取消後就馬不前蹄地跟上了周佞的腳步。
兩人一個黑著臉、一個急匆匆地直衝車庫,嚇得周氏的員工還以為公司要倒閉了、紛紛開始打探消息。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緩過來的關山月倚著桌子站著,一杯溫水還沒喝完,就看見自己辦公室的大門再次被猛地拉開,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周佞沖了進來,一把將自己抱在懷裡,作勢就要往外沖:
「阿月,別害怕,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關山月一口溫水沒吞下去,正想開口,就看見急匆匆趕過來的元皓頭也不抬地開始匯報:
「您放心,我已經預約好了私人醫院的VIP病房,咱們現在過去,幾個醫師主任已經在待命了!」
「……」關山月嘴角一抽,她忍了忍,還是將髒話給吞了回去,只能先穩住手都在抖的周佞,「你先聽我說……」
周佞緊緊抿了唇,他將關山月抱在懷裡,精神極度精神,看著懷裡人蒼白的臉色,周佞的手又緊了緊:
「你先別說話了,我們先去醫院。」
關山月吐了口濁氣,又忍了忍,正想開腔,結果鼻尖像是忽然聞到了什麼古龍水的味道,她眉頭一皺,話語哽在喉間,然後在周佞僵硬且驚恐的目光下——
關山月頭一歪,捂著心口就衝著地上的垃圾桶乾嘔。
在一瞬的寂靜過後,周佞僵著手、無措地扶著關山月,任人過了那個勁之後,才顫顫巍巍地對著後退好幾步的元皓:
「……120。」
元皓連忙應是。
關山月臉色蒼白地想阻止,可還沒開口,就對上了周佞幾乎是同等蒼白的臉,好半晌,她只吐出了一句:
「……還是自己開車吧。」
起碼沒那麼丟人。
於是等一行人帶著保鏢浩浩蕩蕩地去到私人醫院做完了全套檢查、在周佞如同一天一天虧了幾百億的死亡目光下,醫生頂著強壓,喏喏開口:
「夫人沒事,這是孕期的自然現象,只是她反應比較強烈,可能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周佞扭頭,看了看病床上緊皺眉頭的關山月,又看了看因為古龍水味被關在門外思考自己是不是要被解僱了的元皓,臉色陰沉如水。
然後,關山月就開啟了孕期生活中最難過的一段時光。
她孕反太過強烈,幾乎是聞到一丁點不喜歡的味道就能扭過頭去吐,這個味道包括包括所有、一切油膩的食品,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最嚴重的時候,關山月幾乎吐到將要脫水。
周佞將周氏所有的工作都丟給了不敢說話、兢兢業業的元皓,而關山月也因為在某一天忽然聞到紙張的味道就想吐、而「被迫」地將工作丟給了同樣不敢多說一句話的衛朗。
關山月的孕反過度強烈,家裡的家庭醫生一天要來幾百次,可沒有辦法,最多也只能緩解一下關山月嘔吐後的不適。
那段時間,周佞整個人都活生生瘦了一大圈,仿佛孕反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在關山月懷孕四個月的時候,薛幼菱她們因為過度擔心關山月,幾個人約在一起,終於在一天晚上、敲開了被烏雲籠罩的莊園別墅大門。
彼時關山月剛吐完一輪,睡得昏沉,薛幼菱和江令窈無聲地幫她蓋好被子,看著昏黃燈光下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關山月,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底滿滿的心疼。
而在一樓廚房,周朝看著沉默在熬粥的周佞,不發一言。
說來奇怪,關山月這段時間,吃什麼都吐,唯獨吃周佞做的東西、才能勉強入口。
周佞臉色晦暗,細心地盯著鍋里正煮開了的粥,眼下烏青淡淡。
「……哥。」周朝看了許久,終是開腔,「你沒事吧?」
周佞動作一頓,頭也不回,沙啞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周朝抿了抿唇,無聲地走到周佞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醫生都說沒事的,只是山月反應比較大,你……別擔心了。」
周佞不語。
好半晌,靜謐的廚房才幽幽地傳來一聲:
「我不是擔心。」
周佞長睫垂著,看不清眼底的神色,鍋里的熱氣蒸騰,迷了他眼前白霧一片,好半晌,才續了下句:
「我只是……很自責。」
如果知道懷孕是這個樣子,周佞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關山月懷孕。
關山月每次抱著垃圾桶吐得死去活來、吐完後有氣無力地洗乾淨臉,還強撐著說自己沒事,讓周佞不要擔心的笑臉,以及有一次關山月吐到幾乎脫水,緊急入院吊營養液的場景都歷歷在目。
每一天的惡性循環,像夢魘一樣,壓得周佞心痛到極致,幾乎喘不過氣。
周朝啞口無言。
就在詭異的沉默蔓延到極致的時候,樓上忽然傳來薛幼菱穿透牆壁的一聲驚呼:
「月月!」
周佞瞳孔劇烈收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就往樓上衝去,周朝一頓,反應過來也連忙關掉了灶台上的火往樓上跑。
周佞一衝進主臥衛生間,就看到了這幅場景——
關山月在衛生間裡,抱著馬桶吐得死去活來。
薛幼菱和江令窈一臉擔憂地蹲在地上輕拍著關山月的後背,企圖幫人舒緩一下,聽著難受的乾嘔聲,後者還好,撐得住,可薛幼菱幾乎是潸然淚下,一遍拍著關山月的背,一遍無聲地在落淚。
她們都沒見過這樣的關山月,毫無血色、髮絲紊亂,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可是所有人的無能為力。
緊隨其後的周朝透過縫隙看到這幅場景,一時都失了聲。
因為關山月太瘦,四個月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等那股勁過去之後,她喉間全是酸水,舌尖都在泛著苦,關山月接過江令窈遞來的紙巾,又被周佞攙扶著起身,她洗了把臉,一扭頭,就看見四張同樣的臉色——
心疼與無奈交織,無一都是晦暗。
關山月眨了眨眼,覺得有點好笑,她倚著洗水台,接過周佞遞來的溫水喝了口,將那股酸澀的感覺咽了下去,沙啞地開口:
「一個個的,怎麼來了不久,就都學成周佞的樣子了?」
周佞抿緊了唇,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接過了關山月的杯子,確認人沒事之後,轉過身就走了出去。
「……」關山月看著離開的周佞,眸光閃了閃,只是再說話時,已經明顯是安慰另外三個不敢說話的人,「笑一笑吧,你們這樣,搞得我又想吐了。」
江令窈看出了關山月的意思,插科打諢地調笑了淚流滿面的薛幼菱幾句,周朝在旁邊安慰著,三個人扶著關山月回床上。
薛幼菱擦乾淨眼淚,坐在窗邊握住關山月的手,抽泣著:
「月月,你辛苦了。」
關山月輕笑一聲,捏了捏薛幼菱的臉:「你這話說得,跟我已經生了一樣。」
周朝有心活躍氣氛,挑了挑眉:
「別說了,自從你這閉門謝客一個月以來,這丫頭天天擔心,昨天已經在考慮翻牆的可能性了。」
江令窈也跟上語氣:
「可不是,她擔心你,著名的Party女王這個月,可是一次局都沒去過呢。」
薛幼菱癟了嘴。
關山月聽出了他們話里的意味,拉著薛幼菱的手,輕輕地撫上了自己的肚子:
「來,跟你的干寶寶打聲招呼?」
薛幼菱僵著手,像在摸什麼易碎品一樣,眸底閃過的全是驚喜和新奇的愛意,好半晌過後,她才裝作不在意癟了癟嘴:
「干寶寶不聽話。」
三個人輕笑出聲,關山月靠著軟軟的鵝毛枕,臉色雖然蒼白,可眉梢卻滿滿的都是暖意:
「怎麼不聽話?」
「寶寶鬧得你不舒服。」
薛幼菱垂眸看著關山月被子下隆起的肚子,僵著語氣,認認真真地再續一句,
「你——聽點話,還有六個月,別再鬧了,不然,你的出生禮物就沒有了!滿月Party也沒有啦!」
哄堂大笑。
關山月笑得面色總算有了幾分紅潤,三個人看著她,都不禁感嘆,許是母愛使然,如今關山月的身上,柔和了很多。
又是談笑了半晌,周朝忽然收到了關山月的眼色,輕輕地瞥了眼門口的位置,周朝一頓,而後會意,借著不打擾女人之間的談話,自己走了出去。
關山月看著主臥的門關合,眸光閃了閃,只一瞬,就被談笑掠了過去。
夕陽於二樓的大平台上扯下斑駁的影,枯槁的盛秋裹挾著晚間的風自耳邊傳來,當周朝無聲地走到這裡時,映入眼帘的,便是靜默無言在吹風的周佞。
「……」
周朝默了默,走到周佞身邊,沒有看人,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連綿的山脈,許久,才開腔叫了一句:「哥。」
周佞沉默。
「……」周朝頓了頓,「是山月讓我來看你的。」
搭在欄杆上的指尖微顫,周佞垂眸,狠狠地閉了閉眼。
「你狀態不對。」周朝嘆了口氣,「山月自從懷孕以來,你精神就繃得很緊,後來孕反強烈,你更是高度緊張。」
狀態從一開始的期待孩子,到後來,已經變成了看著關山月的肚子就沉默無言。
微風拂過兩個人的臉,映得周佞臉色不明,周朝頓了許久,才續了下去:
「哥……你是不是,不太喜歡那個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周朝耳邊才傳來晦澀的一句:「不是。」
夕陽漸斜,將人影拖得好長,周佞喉間梗塞,說得很慢:
「我非常、非常期待孩子的出生,我很感恩孩子的出現,感恩孩子選擇來到我們的身邊,那是我跟阿月的孩子,我怎麼可能會不愛他——」
「可是周朝,比起孩子,我更愛阿月。」
這些日子以來,每一次、每一次關山月的難受他都看在眼裡,周佞看著關山月乾嘔、看著關山月嘔吐、然後胃酸上涌、難受得緊皺眉頭。
難受地咳嗽會使關山月的背脊彎曲、每一次輾轉反側、像是內臟在軀殼裡擠壓,周佞都甚至幻聽地聽見關山月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可他無能為力。
周佞幫不上忙。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陪在關山月身邊、輕輕撫著人的後背,祈求能舒緩她一點點痛苦。
關山月每次強撐著反過頭來安慰周佞的時候,周佞都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正在枯萎。
心痛到無法呼吸。
每次午夜,當看著關山月終於能沉沉睡去的時候,周佞蹲坐在床邊,看著他的阿月本就消瘦的身軀上那明顯隆起的肚子,他總是會撫著肚子,無聲地祈求:
乖一點好不好。
對媽媽好一點。
爸爸可以給你所有的一切,等你出生、怎麼折磨爸爸都行,可是寶寶——
不要再折磨你媽媽了。
好不好?
靜默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夕陽已經完全西沉,天色灰暗了下來,在昏暗中,周朝抬起手、拍了拍周佞的肩膀,沉聲:
「……哥,沒事的。」
頓了頓,周朝又補了一句:
「幼菱很會哄人,她把山月哄得很開心,以後每一天,我都會帶她過來的,開心一點,就沒那麼難受了,你也……不用那麼緊繃。」
實在看得讓人害怕。
周佞沉默,好半晌,他才轉過身,像是融在了灰暗之中,從喉間擠出僵硬地一句:
「……謝了。」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向樓下走去——粥熬得差不多了,他得端去餵關山月。
周朝在原地站了許久,最後只得無奈地一聲嘆,也就上樓繼續哄人去了。
月落星沉,一半的夜色,被雲朵侵吞。
明天……會好的吧?
一定。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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