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這一眼,讓白橙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時正值七八月份,河邊的柳條剛抽新芽,孩童們放假歸家。吃完午飯,大人帶著自家孩子在榕樹底下乘涼,人們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享受午後的愜意時光。
她和傅明修鬧彆扭從家裡跑出來,日頭太亮,晃得人眼睜不開。
白橙抬起手臂擋住午後炙熱的陽光,在指縫間,看見院子裡開進一輛軍用吉普。
——「爸爸!」
男孩的聲音擦肩而過。
傅遠林從車上下來,一把抱起傅明修,中年男人的臉上滿是笑意:「你有沒有聽爺爺的話?」
傅明修倒是誠實,抱著父親的脖子撒嬌:「我不喜歡爺爺了,他總是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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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罵你啊,那爸爸去問問。」傅遠林哄著兒子,抱著他朝後看,「看看還有誰來了?」
男孩眼睛一亮:「舅舅!」
白橙看過去,駕駛座走下來的一位年輕男人。
他頭髮剃成板寸,身形挺拔精悍,剛毅正直的五官壓在軍綠色的帽檐底下,漆黑的瞳仁里不帶任何情緒,看人的時候,眼裡像藏了把刀。
那是白橙初次見到他,足足站在原地愣了五分鐘。
也是她第一次發現,能有人把軍裝穿得這樣漂亮。
-
不知不覺,記憶里的那張臉與眼前的男人重合。
他屬於那種很正派的長相,下顎瘦削硬朗,黑眸深而沉,年少時外揚的鋒利斂藏其內,散發著令人望而卻步的冷淡。
白橙想,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讓她忍不住想要去撕碎。
想去看看那副皮囊之下的瘋狂和劣性,是不是和她想像中的一樣。
或者,要比她想像中的更加強烈。
「能走了嗎。」許是她呆楞了太久,譚啟深忽然出言打斷。
視線收回。白橙輕咳一聲,回到剛才的那個話題:「不用了,我打車就好,謝謝。」
「這裡不好打車。」
「沒事啊,那我就隨便走走,當飯後消食了。」
「我送你。」譚啟深重複。
他的做事風格和以前沒有差別,果斷直接,不給反駁的餘地。
白橙停下來,想起當初只要得到他一點關心就樂得忘乎所以的自己,突然有些慶幸。
轉過身,她眸中沒入細碎的燈火,像落了星子般,「就送到這吧。」
譚啟深回頭,眉間極細微地擰了下。
白橙彎起眼,「我們保持現在這樣的距離就好,不用過分親近。」
約莫有大半晌,男人沒有接話。直到她決定離開,才聽見身後那人回了一句:「隨你。」
語調很平,沒什麼別的情緒。
白橙會心一笑,紅裙令她的笑容越發明艷:「謝謝舅舅。」
人至拐角消失不見,譚啟深收回視線,倚在白橙剛才靠過的石柱上,點燃一支煙。他沒抽,低垂著眸,十分有耐心地等待菸絲完全燃盡。
蘭苑門口種了幾株棗樹,經過數年精心培養,如今已經有半人高了。
西風卷過,樹葉颯颯作響。
殘存的最後的一絲煙霧被吹散。
恰好使得盤旋在人心頭的那丁點燥意,也隨之一起消弭殆盡。
-
白橙沿著護城河走了十分鐘,總算打到了一輛車。
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她洗完澡窩到床上,以為能很快睡著,結果拖延到凌晨四點還沒有困意。
白橙索性坐起來,隨手挑了個電影看。
這是一部全程無尿點的推理劇,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本來以為不太燒腦,直到她錯過了第一個重要場景的解釋之後,後面的劇情就再也跟不上。
「......」又堅持了十五分鐘,白橙果斷放棄。
電影還在播放,她的思緒卻已經飄遠。
算起來,今天是自她畢業後,第一次見到譚啟深。
白向武去世,她被傅致鴻接到北城。傅家夫婦工作忙,傅老爺子年邁,生活中有大部分事情根本無從下手,只好讓譚啟深代為照顧白橙。
大概有四五年的時間,她的衣食住行全都由譚啟深負責。老師找家長是譚啟深去,感冒發燒是譚啟深送她去醫院,就連初中期末的文藝匯演,也是譚啟深陪著她。
生活中有他的存在,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
習慣是很難戒掉的。以至於後來分開的許多年裡,她總會覺得生活里少了點什麼。
思緒紛亂繁雜,直到鬧鐘響起前一個小時,白橙才強迫自己進入夢鄉。
這一覺,她夢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醒來之後,大多數的記憶都淡忘了。印象深刻的只有分開前一夜譚啟深看她的眼神,冷淡疏離,裡面沒有一絲別的情緒,甚至連難以忍受地厭惡都沒有。
他從頭到尾,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
讓人感到絕望的平靜——
「你還小,對喜歡的定義太模糊。等你長大就會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感覺。」
「你可以喜歡任何人,唯獨不能是我,這點你要明白。」
-
早上8點,明晃晃的日光浸透薄紗窗簾。
鬧鐘未響,白橙是被腿上的蚊子包癢醒的。她不願意這麼早起,只好撓兩下忍一會,忍一會又撓兩下,直到終於忍不住了,她才睜開眼,面帶殺氣地拿出床頭櫃裡放著的止癢噴霧。
囫圇噴了兩圈,把東西往床上一扔,又拉過被子往後倒。
剛閉上眼不到十秒,非常不湊巧地,手機響了。
「......」白皙的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她看也沒看,直接接通,「我不買保險不需要推廣家裡沒孩子要上補習班謝謝。」
沒等她說完,被對面一道又急又氣的女聲打斷:「橙橙姐你快來,咱們工作室被人砸了!」
白橙瞬間清醒,掀開被子下床,邊往洗手間走邊了解情況:「你別急,怎麼回事,說清楚。」
小李的情緒被安撫,在電話里把大致情況說了一遍。
「...我到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文件散了一地,桌椅也被人砸爛了兩張,還有幾台電腦...我問過樓門口的保安,在我們上班之前,有三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進來過,後來又去查了監控,監控也證實就是他們動的手。」
「監控拍到他們了?」白橙匆忙洗漱完出門,直接去小區門口攔了輛車。
「嗯,還挺清晰的,要截下來報警嗎?」
「先不用。」特意選在上班之前動手,又不避開監控。
對方顯然很有把握,這時候報警不是上佳之策,必須先弄清楚僱主是誰。
「那橙橙姐,現在怎麼辦啊。」小李顯然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
白橙略微沉吟,又問,「他們有沒有跟保安說什麼,或者留下字條什麼的。」
「字條?」小李猶豫道,「好像沒有...」
說完,那邊似乎有人說了句什麼,小李反應過來,「哦!對了,那個帶頭的男人好像臨走前給保安留了張名片。」
「把名片拍了發給我。」
「好。」
小李動作快,掛斷電話不久後消息就發過來,還附帶了幾張工作室被砸之後的照片。
白橙點開大圖來看,結果不出所料,是個熟人。她手裡有張一模一樣的名片,那是第一次和陳世康碰面時,他的秘書遞給她的,現在還收在她的錢夾里。
沒多做思考,白橙給陳世康打了電話。
-
入了夏,中午幾個小時是日頭最曬的時候。
暖風撲面,街道兩旁的冷杉仿佛同時進入午休時間,枝椏安靜緩慢地搖擺著。
計程車在道路上疾馳,沒入車水馬龍的城市主幹道,最終停靠在竹業路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
后座有人推開車門,女人衣著簡單,運動鞋牛仔褲,配上露腰的白色短T,清新又亮眼。白橙把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揪,五官更顯分明,嘴角兩個梨渦若隱若現,不需要過多的修飾就很漂亮。
剛下車,藺染就打電話過來。
「我剛知道這事,你現在哪呢?」
酒店門口已經有人等候多時,看穿著像是陳世康的秘書。
白橙看那人一眼,拿著手機走到樹蔭後和藺染說話,「陳世康約我碰面。」
「這個狗娘養的,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還沒說,見面再聊。」她抬手勾過拂在額前的髮絲,「我先去看看情況吧,估計得割地賠款。」
「他敢幹這缺德事,還想讓我們割地賠款?!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你把定位發過來,我陪你去見。」藺染憋了一肚子火,實在氣不過,沒等白橙勸她兩句就把電話掛了。
沒辦法,白橙只好把定位發給她。
藺染家就住附近,開車也快,不到五分鐘人就來了。
在酒店門前等候的男人終於不耐煩,走過來打量兩人幾眼,隨後領著人往酒店裡走。
「他怎麼知道是我們。」藺染在白橙耳邊低聲問。
「你看這大中午的,周圍還有別人嗎?」
酒店內中央空調冷氣很足,一下子掃去人身上的燥熱。
白橙和藺染跟著那位撲克臉秘書走繞右拐,幾分鐘後,停在一間包廂門前。
「陳總就在裡面。」白橙沒說話,錯身走進包廂。藺染跟在她身後進去,卻被秘書抬手攔住了,「陳總只說要見白小姐。」
藺染剛想發作,白橙沖她使了個眼色,「放心吧。」
「有事打電話啊。」
話沒說完,門被帶上。
包廂空間很大,裝修低調奢華,中斷由屏風分割出兩個空間,挨著門的這邊有桌人正在打牌。
主桌上坐著四個男人,外側圍著一圈女人,三三倆倆湊在一起,或坐著或站著,勾肩搭背姿態曖昧,看樣子像是桌上那幾位各自的女伴。
有人聽見動靜往門口望,看她一眼,又互相低語幾句,聊開了。
白橙沒在門口停留太久,她的目的很明確。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要找的人就坐在裡間的圓桌旁喝茶。
男人油頭粉面,頭髮禿到了後腦勺,笑起來一水兒的抬頭紋,一副奸詐模樣。
他身邊站著位身段婀娜的美嬌娘,穿著件包臀亮片裙,一字肩,領口要露不露的,湊過來說話時,陳世康那雙賊眼滴溜溜直往對方胸脯上看。
白橙呼出口氣,裝作睜眼瞎,往屏風裡側走。
裡間的窗簾完全拉上,比外面要稍暗一些,也更加安靜。
同樣是一台圓桌,不同的是圓桌前只坐著三個人。
屏風側邊沒有人站崗,白橙緩步走進,感覺這裡的氣氛有點不同尋常。
與此同時,坐在對面的人話音止住,偏頭看過來。恰好露出身邊那個男人的臉。
她停下腳步。
陳世康的注意力總算從女人身上移開,眼疾手快地抓住她胳膊,「你怎麼這麼慢啊。」
白橙還沒明白現在是怎麼個狀況,就被拉著往主位跟前帶。
陳世康諂媚地陪著笑臉,說謊壓根不用打草稿,張嘴就來:「譚總,這是我老家一個妹妹,長得還不錯,特意叫來給您添茶,您看還瞧得上眼嗎?」
白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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