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下午兩點,空曠的客廳里,只有放置在牆面上的老式掛鍾傳出指針走動的「嘀嗒」聲。

  十五分鐘前,一促即發的局面被擱置,傅致鴻起身去書房談事,傅明修被傅家夫婦強留在後院訓話。

  白橙藉口出來,獨自坐在沙發的外側,面前放著一杯沏好的紅茶,現在茶湯已經泡出深紅色,濃到幾乎看不見茶包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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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隔五分鐘,她會往樓上書房看一眼,不過很可惜,裡面暫時還沒有人出來。

  白橙拿著勺子,緩慢地在杯中攪動。

  剛才還十分明朗的天色,逐漸暗下來,潮濕溫熱的風吹進廳內,不斷壓彎著窗邊蘭花伸展的枝芽。

  「哎,又要下雨了...」王姨將窗口放置的花盆端下來,風太大,被推出去的玻璃窗受到反推力,怎麼都拉不回來。

  「我來幫您吧。」她回過神,從沙發上起身。

  兩個人的力氣合在一起確實要大一些,王姨將合好的兩扇窗掛上鎖,繼而抬手擦去額邊的汗漬,笑著道謝。白橙搖頭,又忍不住往樓上看了一眼,閉合的實木門將她的視線完全遮擋。

  她垂下眉眼,正欲收回視線,樓上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仿佛是器皿被打碎的聲音。

  這聲響刺穿了樓下粉飾的靜謐,有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來往樓上端詳,譚語琳和傅明修隨後而至。

  白橙回頭看去,回應她的只有仍舊緊閉的大門。

  「這是怎麼了。」身後傳來私語,「老爺子發這麼大的火啊。」

  剛才後院發生的事,家裡阿姨自然也是清楚的,「哎...譚先生也是倒霉,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回來,不正好往槍口上撞嗎?」

  抱不平的話剛說完,便被譚語琳開口打斷:「都別議論了,回去幹活。」

  人紛紛散去。待廳內重歸寂靜,譚語琳才重新將注意力移向白橙,「小橙,能陪阿姨坐一會嗎?」

  「好。」白橙收回視線,到沙發邊坐下。

  「明修剛才都跟我說了,這件事是阿姨考慮得不夠周全。」哪怕在這個時候,譚語琳對她仍然是和聲細語的,「前幾天收到你們出去玩的照片,我還以為你們感情變好了,沒想到...」

  白橙看向對面垂頭喪氣的傅明修,猜想他應該已經將「約會」的事解釋過了。

  當時沒有想那麼多,但事後想想確實是她不對。既然要斬斷關係,那之前就不該答應和傅明修出去,是她考慮欠妥。

  「阿姨對不起...」

  譚語琳拉過她的手,「別這麼說,阿姨知道你的本心是好的,你也是為了幫那個臭小子。要怪也得怪我,是我把你們逼得太緊了。」

  白橙輕輕搖頭,「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們都不該騙您,是我們該跟您道歉。」

  「既然如此,小橙,阿姨想再問問你。」譚語琳頓了頓,神色變得鄭重,繼續問,「你跟明修,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媽。」話音剛落,傅明修便抬起眼,不耐煩道,「都跟你說了多少遍,您怎麼就是不信啊。」

  他的目光繼而掃過白橙,下意識直了直背脊,接上一句,「...再說,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您就別再像之前那樣亂點鴛鴦譜了。」

  後半句話,傅明修明顯有些底氣不足,聲音都弱了些。

  不過譚語琳的注意力沒放在他身上,那句「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更是直接被忽略不計。

  短暫的沉默過後,白橙被譚語琳看得不太自在,只好硬著頭皮說:「阿姨,很抱歉。」

  說完便垂下眼。

  她感覺手上的力度倏地一僵。

  白橙緘默不語,能夠想像此時譚語琳臉上失望的神情。

  也許是積壓的歉意太深太多,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去拒絕譚語琳。

  好像能說的,就只剩下抱歉兩個字。

  -

  暴雨將至,主廳的光線越來越暗。

  譚語琳在和她談過之後就往偏室的小花園去了,留下傅明修在沙發邊看手機。他倒是會享受,譚語琳剛走沒多久,就讓阿姨切了水果過來,不到五分鐘,盤裡的水果便被消滅大半。

  白橙沒他心這麼大,仍分神留意著樓上的動靜,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

  那茶泡久了澀味極重,等喝進去的時候已經晚了,吐也吐不出來,只能勉強咽下,澀意在舌根盤旋發酵,白橙的表情不由得皺成一團。

  傅明修在沙發上瞥她幾眼,私以為白橙在為婚約解除的事懊惱,心情更加好,順便還大發慈悲地把面前的果盤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喏,請你的。」

  「......」白橙實在看不懂傅明修的腦迴路,謝絕了他好意。

  她從沙發邊起身,預備去廚房打杯水喝,好沖一衝喉口的澀意。

  剛走出去沒幾步,二樓緊閉的那扇門終於打開。

  白橙聽見動靜回頭,男人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譚啟深帶上門,神情一如既往,眉眼間辨不出喜怒。

  「舅舅。」傅明修在一旁喊他,「你們怎麼聊了這麼久。」

  彼時,譚啟深已經走到樓下,垂眸看了眼腕錶,沒有回答傅明修的問題,似乎也挺詫異,「嗯,好像是挺久了。」

  傅明修聞言也沒起疑,把塊哈密瓜塞進嘴裡,「哦對了,我媽說讓你出來後去找她一趟。」

  譚啟深:「好,我回個電話。」

  「也行,那我去跟她說一聲。」傅明修爽快地放下叉子,舉步往偏室去。

  走到半道突然想起來好像忘了件什麼事,回過頭再想問清楚些時,就見譚啟深正往白橙所站的地方走去。

  暴雨將落未落,屋內和室外的光線明暗分明。

  導致傅明修幾乎看不清窗邊兩個人影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們站得極近。

  他蹙起眉,仿佛有什麼呼之欲出的意識,在腦海中飛逝閃過。

  雖然疑惑,傅明修卻也沒有繼續往深了想,加之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他邊往外走邊接通,只留下鞋底踏在木地板上的響動,隨著他的話音越來越遠。

  大廳另一側。

  四下已無其他人,遠方隱隱約約有雷聲傳來。

  被收進來的蘭花就在白橙腳邊放著,花瓣正散發出瑩白溫潤的光澤。掛鍾依舊按照既定的軌道向前走動,滴滴答答的動靜聽著似乎也不再那麼難熬。

  「你沒事吧。」結合剛才在書房聽見的聲響,白橙眼神不安地掃視他周身。

  譚啟深垂眸打量她,「擔心我?」

  白橙愣了一下,頓時有種被拆穿心思的窘迫,趕緊後退兩步與他拉開距離,「誰擔心你,我擔心的是被砸的東西,也不知道貴不貴是不是爺爺的珍藏...」

  到最後,聲音越說越小,因為白橙發現譚啟深仍一瞬不離地看著她。

  「你別老這麼看著我。」她忍不住別過臉,故作輕鬆地抵禦那道目光,「我臉上又沒有寫字。」

  只要一緊張或是無措的時候,白橙話就會很多。

  這個不為人知的小習慣,這些年也只有碰上譚啟深的時候被激發過幾回,其他人大概無緣得見。

  「普通的。」譚啟深收起玩笑,適度地讓出空間給她,「一套杯盞。」

  白橙剛開始沒明白,後來才恍然,「...哦。」

  「你和明修的事,想好了?」他又問。

  「?」白橙想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但轉念想,事情鬧得這麼大,知道也是理所應當。

  「很早就想好了。」說到這裡,她又加了一句,「抱歉啊,是我連累你了。」

  「連累我什麼。」

  她嘆了口氣,想起家裡阿姨的閒言,「要不是你正好找爺爺談事,也許被砸的人就是我了。」

  譚啟深忽而一笑,沉靜的眸光偶有鬆動,「那你運氣倒還不錯。」

  說話間,蓄謀已久的暴雨連點成片,驟然落下。

  雨聲和雷聲交混著沒入耳膜,仿佛要洗刷盡殘留在空氣中難捱的燥熱。因為室內外溫差的緣故,窗戶上逐漸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譚啟深去旁邊回一個工作電話,白橙轉頭看向窗外。

  她忽然想起幾周前去福山看望白輝的那個雨天,想起之前去找陳世康的那個下午,還有那天突然停水手足無措的時候...

  譚啟深說她運氣不錯。

  但這樣看來,好像她的幸運,都和他有關。

  -

  這場暴雨來勢洶洶,一直到下午六點還未停歇,惡劣的天氣狀況顯得這一天越發漫長。

  晚飯過後,傅家夫婦二人被老爺子叫到書房議事。

  「爸,這不太好吧。」在得知傅致鴻的決定之後,譚語琳忍不住勸解,「我知道您現在氣頭上,可這事要是鬧得滿城風雨,再想挽回可就難了。」

  傅致鴻負身立在窗前,態度十分強硬,「就這麼辦。」

  「爸...」譚語琳還想說點什麼爭取一下,卻被傅致鴻打斷——

  「你們回去準備吧。」

  老爺子獨自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勢,眉宇間不見半點悅色。

  隨著門被帶上,午間的那場談話在眼前浮現。整個過程並不愉快,尤其令傅致鴻感到意外的是,譚啟深找他居然是為了白橙。

  進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男人的意思已然明了。

  「你想都別想!」話沒聽完,傅致鴻的火氣已經燒到了天靈蓋,他怒不可遏地將桌上的青瓷杯盞砸向地面,「你是什麼身份,竟然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他原以為譚啟深會摔門而去,畢竟話說都到這個份上。

  可是,對方卻沒有動。

  男人連雙腿交疊的姿勢都不曾變,神情和緩沉靜,毫無破綻,唯有那眸中凝了點滴冷光,仿若對剛才所言之事勢在必得,「她是我想要的人,不可能嫁進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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