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有風從半開的窗戶外湧進來,吹動起紗簾的一角。

  明亮堂皇的室內,放在床沿邊的pad屏幕上,那行文字被放大凸顯在界面中。

  持續平復不下的心情使得白橙幾乎睡意全無,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還是趿拉著拖鞋走到陽台邊,推開那扇半掩的窗,潮濕微熱的風掠過肌膚。

  她閉上眼深呼吸,心緒卻並沒有得到任何緩解。

  月光落在沿河對岸,在水面覆下一層星子般的碎光,隨著暖風搖搖晃晃。

  夜漸深,街道上只余轎車依次而過,汽笛聲由遠及近,又再度遠離。

  白橙靠在二層小樓的窗戶邊往外看,層層疊巒的綠植樹蔭順著石子路鋪到院外,院門之外就是城市主路,再往遠,河道蜿蜒燈火依稀,能將北城對岸的市區風景盡收眼底。

  她趴在窗邊漫無目的地看了一會,被夏季溫熱的風了半晌,身上多少有些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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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欲抬手拉上窗,收回來的目光碰巧落到了街對岸的某個地方,在昏黃的路燈底下,被一抹身影吸引住了視線。

  那邊停了一輛車,男人就椅靠在沿河的石欄邊,身型挺拔修長,外套不知道被他放在了哪裡,白色襯衫的袖口堆疊在手肘處,指間亮起的火光被風熄滅,復又燃起。

  他微闔著眼,在點菸。

  白橙放在窗戶上的手不自覺收回來。

  視線停留半分,男人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也隨之看過來。

  目光在此時交匯,白橙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她能感覺到譚啟深也是一頓,不過很快,那詫異的神色便被遮掩。

  毫無遮攔的火光被風鑽了空子,頃刻消失,只余菸草散發的一縷青煙,隨風而散。

  白橙見他將打火機收入褲袋,拿出手機。

  沒幾秒,放在窗台邊的手機響了聲。

  她拿過來,點開。

  譚啟深:[還沒睡?]

  白橙抬起頭,男人視線低垂,在等她的回應。

  她想了想,在鍵盤上敲打:[睡不著。]

  譚啟深:[要不要給你講個故事。]

  白橙忍俊不禁:[你在哄小孩嗎?]

  這次,譚啟深的回覆慢了些:[我在哄你。]

  「......」白橙指尖瞬間握緊。

  看著那四個字,她忽然想起剛才在雜誌上看到那段採訪。

  心裡有個念頭盤旋而起,於是點開對話框,指尖快速地在虛擬鍵盤上移動:

  [我看了《北尚雜誌》上你的專訪,有個問題想問你。]

  編輯好後,就在要按下發送鍵時,白橙卻猶豫了。

  她再次抬頭,發現譚啟深正在跟人打電話,未點燃的那支煙被他夾在指尖,騰挪移動,每次白橙以為煙要落下的時候,他總能再次將它抓回來。

  如同一個自信機警的獵手,遊刃有餘地把玩著被困於掌中的獵物。

  白橙垂下眼將那行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她想問的是:

  你在雜誌上說的那個人是我嗎?如果是,為什麼從來沒有聽你說起過。

  可,如果他否認呢。

  如果她又誤會了呢?

  猶豫再猶豫。就在這時,身後的房門忽然被人敲了兩下,她嚇了一跳。

  接著便聽見譚語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橙橙,睡了嗎?」

  「......」白橙立刻扔下手機,做賊心虛似地把窗邊的紗簾拉上,剛預備開口回一句什麼,又記起下午在酒店發生的事。

  譚語琳大概已經對她和譚啟深的關係起了疑心,但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解釋。

  況且,這屋子裡的東西都快搬空了,要是讓人進來的話,明天能不能走都是個問題。

  思及此,白橙背靠著窗邊,打算不出聲回應,希望門外的人能當作她已經睡了。

  就這樣等了一會,門外又響起兩聲詢問。

  譚語琳沒得到回應,便如她所想般,放緩腳步輕聲下了樓。

  白橙仔細聽著門口傳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不見。

  她忽而鬆了口氣,不知不覺間背上已泛起了一層薄汗,站在冷熱交替的窗口,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再拉開紗簾往外看時,街對面的那人已經不見。

  -

  在白橙關上窗戶的同一時間,蘭苑門口緩緩停下來一輛車。

  如果有心人看見,肯定會發現這輛車與剛才停在對街的那輛黑色邁巴赫一模一樣。

  譚啟深將車開回了樓下,是因為車在對面不能久停。

  他本想抽完一支煙就把車開走,沒成想被人撞見了,煙沒抽成,工作上的電話倒是一個接一個。

  好不容易等電話打完,再看樓上那扇窗戶,燈已經滅了。

  譚啟深靠在車門邊,將剛才留在手裡的那根煙點上,尼古丁彌散在口腔里,使他清醒了些,煙霧攀隨著風線遊走,掠過那雙無波深邃的眼,繼而沒入風中。

  煙火快燃盡。

  放在車前蓋上的手機屏幕閃了兩下。

  譚啟深拿起來看了眼,不出所料都是同一個人的消息。

  傅明修:[舅舅,我知道消息你都看過了,別想無視我。]

  傅明修:[你現在在哪?聊聊。]

  他這個外甥,已經糾纏他一晚上了。

  譚啟深只當沒看見。

  而當他把手機放下的時候,餘光忽然注意到一條在二十分鐘前發來的話,微微眯起眼。

  白橙:[我看了《北尚雜誌》上你的專訪,有個問題想問你。]

  與此同時,北城市中心的某個酒吧。

  鼓點轟鳴的樂音響徹舞池,四處都是前來消遣放鬆的面孔,酒杯碰撞間,似乎可以消滅生活中所有的不愉悅,使人得以短暫逃離這個世界。

  幾個小時前,傅明修被朋友叫來這裡。

  原本是給好友慶生,後來不知怎的,倒變成了他一個人的借酒消愁。

  朋友都不傻,看出他今天心情不好,輪番給他出主意。

  傅明修幾杯酒灌下肚,思緒早已不清醒,聽什麼就是什麼,只不過消息發出去幾條,卻都像石沉大海般,並未得到任何回應。

  「要不這樣,兄弟幫你打。」酒局壽星準備好人做到底,拿過手機,「那男人叫什麼名字。」

  傅明修抱著酒瓶,靠在沙發背上迷迷瞪瞪地搖頭:「算了,我說了你也不敢。」

  壽星被噎了一下,朋友一聽更加來勁,紛紛起鬨。

  「那你倒是說說唄,看能不能嚇唬下哥幾個。」

  「就是,到底誰啊?」

  ......

  傅明修經不起激,一揮手將話攔下了,坐起來慢悠悠打了個飽嗝,才湊過去在朋友耳邊說了個名字。

  不出意外的,那壽星臉都綠了。

  「第三者」的名字沒一會便被眾人知曉,可是沒人敢直呼其名。

  剛才還在大言不慚出主意的人更是連聲音都淡下去,也不再有人為傅明修抱不平。

  手機對話框裡仍然沒有動靜,一股燥意猛然從心裡竄起,傅明修把手機扔在一邊,想不通心裡為什麼會這麼不舒坦,下午在酒店目睹的那些事頻頻在腦海中回放。

  他清晰地記得白橙的每一句話。

  她看譚啟深的眼神,就像一把刀刺進他心窩裡。

  傅明修心緒鬱結,耳邊響起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

  拿起來看,屏幕上亮起的「陳樂螢」三個字,讓他眼裡剛湧現的光倏然滅了。

  而後,手機屏幕也暗下去。

  「女朋友的電話都不接,看來傅少爺真是陷進去了啊。」朋友在身邊調侃。

  那話不知道觸動他哪根神經,傅明修揚手就把剛才那人的頭拍了一下,「陷你大爺!」

  -

  翌日清晨,五點四十分。

  白橙整理好行裝從蘭苑出來,搭上藺染的車,前往機場,並順利在7點前辦理好值機手續。

  「落地了給我打個電話。」藺染在電話那頭叮囑道。

  「知道了。」她拎著行李箱找到座位,正好有幫忙的空少為她把箱子放進儲物格里,白橙同對方點頭道謝,又對藺染說,「最近工作室的事就辛苦你了...」

  「少說客套話啊。」藺染打斷道,「你只要記得拿個第一回來,什麼都好說,工作室下半年的流動資金就全靠你了。」

  白橙的位置靠窗,她將遮光板拉上去,「其實前三名的獎金都挺豐厚的,未必要拿第一。」

  藺染:「第一名得到的可不僅僅是獎金,還有資源和名氣,你知道那些東西抵得上多少錢嗎?要不現在怎麼那麼多人都想紅呢,誘惑太大了。」

  「紅了有什麼好,幹什麼都不自由。」

  「也就你會這樣想,紅就等於有了名氣,有了名氣就相當於有了錢,想要什麼買不到。」

  藺染說這話的時候,白橙注意到中間客座區里坐著的兩男一女,看起來是一家人準備出去旅遊,男孩靠在母親的肩頭餵她吃薯片,母親同樣給身邊的男人遞過去,三個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令人艷羨。

  她挪開眼,望著窗外寬廣的停機坪,低喃道:「錢買不到的東西多了。」

  「話是這麼說。」藺染沒留意到白橙的情緒,仍在繼續剛才的話題,「可是,誰會嫌錢多呢。」

  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她,又或者是剛才那幅親子間的畫面使她有些恍惚,白橙忽然沉默下來。

  藺染聽這邊沒聲了,意識到是自己說錯話,趕緊挽回:「不過你壓力也別太大,保持平常心,好好發揮就行,大不了還能回來繼續做你的總經理夫人嘛。」

  「什麼總經理夫人,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啊。」她回過神,接了一句。

  飛機開始滑行,廣播裡傳來關閉電子通訊設備的提示音。

  結束通話後,白橙放下手機,界面跳回微信的信息欄,在按下關機鍵之前,她的手忽然一頓。

  從上往下數第三個對話框內。

  那句她昨晚預備刪除的話,早已發送了出去。

  白橙後背一涼,面容呆滯著往下看,有句回覆:

  [想問什麼,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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