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因這一句,包廂內再度安靜下來。

  傅明修這個脾氣不知道是隨了誰,倔起來勸都勸不住,譚語琳想過去拉他回來,也是無功而返。在傅家所有人的記憶中,這仿佛是他第一次站在譚啟深的對立面,質問他,想讓他把話說清楚。

  剛開始,譚語琳雖然驚訝他的行為,心裡卻還是有所期待的。

  畢竟是傅家的獨苗,以後得要扛起一番天地,不能總躲在長輩的庇護下生活。傅明修這一問,讓這位致和當家人的心裡,陡然生出些許對自家兒子的支持和自信來。

  可是沒過多久,傅明修就有些沉不住氣了,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節節敗退。

  饒是譚啟深一個字也沒說,那世事練就的懾人氣場就已逐步將他吞噬,男人沉緩鋒利的眼神,讓他不甚堅持的自我產生了破綻。

  很快,傅明修的眼神開始閃躲,內心也隨之動搖。

  恰好這時有侍者推門進來,瞧見這包廂里不同尋常的氛圍,侍者的聲音也不自覺降低了些,「請問,現在需要點菜嗎?」

  高下立見的僵持頃刻瓦解。

  「點,現在就點。」譚語琳見狀把侍者叫進來,翻開手邊的菜單,適時給自己兒子扔下個台階,「小橙,明修,你們快過來看看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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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明修松出口氣,敗下陣來,微微側過身子,算是讓了一步。

  譚啟深斂眸,剛才那爭鋒相對的模樣已然不見,一晃眼,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清冷淡然的長輩。

  「好好吃飯。」

  這話是對著白橙說的。

  傅明修稍稍攏眉,回望過去,卻發現白橙的目光仍然追隨著那道背影。

  直至男人離開,她才回過頭來。

  這頓飯註定是吃不好了,一桌人各懷心思,飯桌上極少有人言語。

  白橙更是吃得食不知味,藺染的電話打了好幾遍,都被她藉口壓下,出逃的計劃隨後擱置,藺染問起緣由,她只說今天太晚了,想等明天一早再去。

  接完電話回來,她又在包廂門口碰見了傅明修。

  白橙把手機收進口袋,想推門進去的同時,身邊那人卻抓住她的手腕,開了口:「我問你,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指尖微頓,掙脫桎梏,明擺著裝傻,「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傅明修深吸了口氣,滿肚子火沒地方撒,只能又重複了一遍:「你和舅舅,是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事?」白橙笑了笑,眼神卻格外疏離。

  「行。」傅明修似乎被她這幅樣子刺激到了,已經有些不耐煩,煞有介事地威脅道,「你不說是吧,我自己去問他。」

  白橙看穿他的企圖,並沒有要阻攔的意思,歪著頭很好說話的樣子,「可以啊,你去問吧,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會怎麼回答你。」

  「......」聽了這話,傅明修剛邁開的步子瞬間僵在了原地,他又氣又惱又無計可施,本就被譚啟深壓了一頭的不甘騰一下燒起來,波及了理智,很多話沒過腦子便衝出了口。

  「白橙,你是我們傅家的兒媳,是我的未婚妻,現在跟我舅舅搞到一起,你還知不知道羞恥?!」

  「什麼?」白橙收起那副玩笑姿態,神色和剛才判若兩人,「你再說一遍。」

  話剛出口,傅明修就覺得糟了,然而還沒等他說點什麼來挽回,就聽見對面的人冷靜反駁:「羞恥?這世上最沒有資格跟我說這兩個字的人就是你。」

  傅明修臉色一沉,又找不到辯解的話,眼睛瞪得發紅。

  白橙沒理他,兀自推開門,包廂內的冷氣撲面而來,她頓了頓,又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還有,我現在還不是你的未婚妻,將來也不會是你們傅家的兒媳。」

  如此果斷的話,傅明修聽了不僅僅覺得驚訝,還有隨之湧現的憋悶感。

  他不清楚那種陌生的情緒從何而來,也沒去細想,便握緊右拳重重地打在身邊的石柱上。

  一聲悶響,把身邊經過的上菜員嚇了一跳。

  -

  華燈初上,夜幕悄然將臨。

  回程的時候,誰都沒有提起剛才的事。

  傅致鴻上車後便兩耳不聞世事,閉上眼小憩了一會。

  傅明修坐在副駕駛和人玩手遊,聽得出來他情緒不怎麼好,罵人話層出不窮,白橙不明白他在氣什麼,更沒心思在乎他是在對誰發脾氣。

  最後還是譚語琳實在看不過去,出聲讓他收斂些,「明修,小點聲,別打擾爺爺休息。」

  傅明修沒說話,不情不願地按下音量鍵,說話聲倒也不再那麼激動。

  耳邊終於清淨不少,白橙偏頭看向窗外,飛逝而過的霓虹倒映在她清亮瞳孔中,閉上眼,思緒里反反覆覆地浮現出下午在包廂發生的事,看見的人。

  其實不僅僅是傅明修想弄清楚,她也很想知道,譚啟深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她不傻,她能夠感覺到譚啟深對她的不同,只是白橙一直不敢往自己以為的方向想,她怕會錯意。

  畢竟這種事情四年前已經發生過一次,那時候她天不怕地不怕,滿懷自信地認為那個人就是喜歡自己,哪怕結果不如人意,她還是毅然決然,不退不悔。

  如今,雖說白橙長了年歲,為人處事和當年相比也有很大不同。

  然而同樣是面對那個人,她卻早已沒有了像當初那般孤注一擲的勇氣。

  所以她止步不前,彷徨無措。

  怕邁錯這一步,便滿盤皆輸。

  回到蘭苑時剛過九點,傅明修早在路上就被一通電話叫走,沒有跟過來。

  譚語琳陪老爺子說了會話,白橙心不在焉地聽了兩句,便準備回房休息了。

  剛洗漱完,正好有電話打進來。

  白橙把浴巾包在頭上,打開手機免提,習慣性地坐在妝檯邊開始護膚步驟,卻發現妝檯上一個常用的水乳都沒有,這才想起來,那些常用品已經被她打包好,提前放在了藺染家。

  與此同時,暫時擁有她「全部身家」的人在電話那頭問:「你今天晚上在哪睡,過不過來?」

  「不了,我在蘭苑,明天一早去找你。」白橙扯下浴巾擦了擦頭髮。

  「也行,不過你那個集訓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明天去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三天之內到就行。」

  藺染說的集訓,其實是《天籟之音》的賽程之一。

  在40進30的淘汰賽之前,選手會在總決賽舉辦地參加一個集訓,時長二十天,全封閉式訓練。

  為了讓所有選手回到同一起跑線,期間會有導師進行組隊培訓,一直到總決賽結束冠軍產生,期間所有選手都必須在拍攝基地生活,只有節目完成或者中途淘汰才能離開。

  白橙也是依照這點,才會在這個時候選擇逃離北城。

  封閉集訓的時間,正好可以躲過訂婚。

  「要我說你們這個節目還真是不人道,集訓就集訓吧,還要收手機。」藺染在那邊問,「那到時候有事我怎麼聯繫你啊。」

  對於這點,白橙也沒想好,「我去了再看情況吧,應該會有辦法的。」

  總不能讓那麼多人都不跟外界聯繫吧,那成什麼了。

  聊了一會,白橙的頭髮都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她摸出妝盒裡收起來的護膚品小樣,簡單往臉上抹了抹,隨後躺到床上,繼續聽藺染侃大山。

  「對了。」在說完上次去參加同學聚會的趣事之後,藺染想起一件事來,「我那個大學學長在財經雜誌做撰稿編輯,前兩周去譚氏採訪,挖出個大八卦,想不想聽?」

  白橙現在聽不得「譚」字,瞬間警覺起來,「採訪誰啊。」

  「廢話,當然是譚總啊。」藺染說,「其他的專業性方面沒什麼好說的,但是,譚總的感情狀況,硬是被我那學長軟磨硬泡給問出來了!」

  「......」白橙睜開眼,盤腿坐在床沿,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然後呢。」

  「我跟你講啊,上次你說他有女朋友的事是假的,我學長問過了,那就是個想借著譚氏上位的炮灰。譚總真正的女朋友還沒落聽呢,官方態度就三個字——『正在追』。」

  「你說這得是個什麼天仙兒似的人啊,能被這樣的男人追求,這要是我肯定立馬就答應了。」藺染還在那邊想入非非。

  白橙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兩人又天馬行空地聊了一會,藺染被朋友叫著一起打遊戲,話題才被迫中斷。

  在電話掛斷之前,她聽見白橙問:「你剛剛說的那本雜誌叫什麼名字?」

  「叫《北尚財經》,你應該聽過吧,發刊日是每個月5號...」說到這裡,聽筒那端靜默兩秒,「這樣算起來,剛好就是今天。」

  白橙起身去拿放在書桌上的pad,很快進入到《北尚財經》的雜誌官網。

  如藺染所言,這個月的雜誌已經出刊,當期的熱門話題正好是上市公司主理人的情感相關。

  電子刊的費用比實體雜誌要便宜一半,她付完款後點開。

  以譚啟深在北城金融圈的知名度,雜誌封面是他拍的並不稀奇,但白橙看到時候,心跳還是忍不住快了一拍。

  她按照目錄,直接跳到採訪那頁,細細地看起來。

  採訪前半部分大多是一些專業領域的講解和提問,白橙看見好多專用名詞,有些她都要仔細想想才能弄明白意思。

  不過後面問答部分,譚啟深的解釋都比較淺顯易懂,雖然話很少,但每一句都說中要害,言語之間不發風趣幽默,連採訪記者都在文章結束後表示,對他的固有印象大為改觀。

  採訪主要分為工作和生活兩個板塊。

  藺染所說的八卦就在生活板塊的最末尾,情感問答中,記者的問題是這樣的:[請問譚總現在感情狀況如何,還是單身嗎?]

  譚啟深的回答很簡單:[目前是。]

  記者:[笑)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很快就不是了。]

  譚啟深:[可以這麼說。]

  記者:[那您方便透露一下,您心儀的對象是一個什麼樣人嗎?]

  白橙一行行看下去,當視線觸及最後那個答案的同一時間,呼吸都克制住。

  她將那行字完完整整地讀完——

  [她是一個挺馬虎的人,經常容易受傷。

  她很聰明很漂亮,難過的時候喜歡一個人躲起來,但有時候又很粘人。

  我總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不過這也怪我,她第一次向我表白的時候,我拒絕了她。

  所以我想,她應該還在生我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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