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年少(二)
她有些意外,這人什麼時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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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橙顯然已經把剛才自己否認的事實拋諸腦後,小跑著穿過巷子,正好看見譚啟深轉身走進大院的側影,「什麼嘛,還真就這麼走了。」
說都不說一聲,好歹也是叫過他幾聲舅舅的人,怎麼這麼沒有人情味。
等到她磨蹭著回到院裡,經過傅家敞開的大門時,便打算去找譚啟深要個說法。
誰知剛踏上台階,就聽門內傳來的一聲大喝,隨後,兩提包裝精美的禮品被人從屋裡扔了出來。
白橙嚇了一跳,停在門邊不再向前。
傅致鴻發怒的樣子她是見過的,不誇張地說,幾乎可以把隔壁家上高中的大個男生硬生生嚇哭。
可門口那人卻原樣站著,身型連輕微地晃動都沒有。
白橙清晰的看見有一罐鐵盒猛然砸上他的小腿骨,接著被彈擲出去。
那一刻,她原本想上前質問的話全都卡在了嗓子眼裡。
傅致鴻的話說得難聽,他卻從無反駁。
剎那間,某個毫無來由的念頭在白橙腦海里飛逝而過。
在她的印象里,譚啟深好像對待所有事情都是這樣,沉寂漠然,清醒克制,像個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毫無感情的旁觀者。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打碎那副冷靜到讓人懼怕的面孔。
讓他變成一個具有喜怒哀樂的「正常人」。
然而,這個想法在白橙心裡沒停留多久,就因為實施障礙被暫時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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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譚啟深有空的時候,幾乎每周都會來看望傅致鴻一次。
白橙天真的以為這種頻率是很正常的,甚至還想好了每次他來,該怎麼去和他找話題套近乎。
可自從初二暑假之後,連著快大半年的時間,譚啟深再也沒有在大院出現過,聽白向武說,他是因為工作太忙走不開,只不過偶爾還是會托人帶些東西給傅志鴻。
雖然那些禮品傅老爺子一概沒收,全都被傅明修和他的小夥伴瓜分了。
時間在一天天重複的生活里流逝,轉眼快到中秋。
那時,白橙已經差不多快要把「改造譚啟深」這件事給忘了,她正滿懷期待地盼著佳節到來。
幾天前在和陳晴的通話中得知,她要在中秋這天來瀾市工作,如果有時間的話還會順路來大院看看。一想到再過不久就能見到媽媽,在那之後的整個星期,白橙的心情都格外好。
就連傅明修存心捉弄,她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與他計較。
終於盼到中秋那天,白橙早早起床,吃過早飯後就坐在客廳等待。
電視裡連續劇一集接一集的放著,她的心思幾乎有一半都放在門口,生怕陳晴來了之後看不見她,就連吃飯也是抱著碗筷坐在沙發上解決的。
白向武知道她的心思,沒有說什麼。
只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光一寸寸變暗,白橙期待已久的人仍然沒有出現。
中秋佳節,別人家都是熱熱鬧鬧的,只有爺孫倆的白家倒略顯冷清。
白向武不忍心看孫女這樣,勸阻不成後,去房裡給陳晴打了個電話。
自從白輝去世,老爺子從未跟陳晴爭辯過什麼。
唯有那一次,白橙坐在客廳里,聽見白向武壓抑怒氣的聲音,從薄薄的門板後頭傳來。
她抱著懷裡的舊娃娃往外看,聽著那些爭執的字眼,知道自己的希望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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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等主臥的燈滅了,白橙一個人從屋裡出來。
雖是初秋,晚上也是有些涼意的。
月亮如鏡高懸,榕樹的枝椏被風吹得四下搖擺。
她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身上每一個毛孔好像都浸在涼水裡,寒意襲來,唯有眼淚是滾燙的。
從跟白向武生活到現在,白橙數不清已經經歷過了多少個日夜。
小一些的時候,她看見院裡的小朋友都有爸媽照顧,還曾經鬧過一段時間絕食,不吃不喝整整一周,白向武沒辦法,迫不得已才跟陳晴說好讓她過來看看。
雖然鬧進醫院吊水,白橙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開心。
她終於能見到媽媽了。
可是,最終得到的結果也是這樣。
陳晴只是打電話來說工作很忙抽不開身,直到電話掛斷,都沒有表露出一句關心她的話。
這些年,在期待中失望,在失望中又繼續期待,好像已經成了一種固有模式,白橙很想從這種怪圈中脫離出來,但她知道自己現在還做不到。
這種無奈又無力改變的挫敗感,讓她忍不住埋首痛哭。
為了不讓白向武發現,白橙忍著哭聲,細碎的嗚咽應和著晚風呼嘯,顯得蜷縮在一起的小小身影愈發單薄。
她哭得專心,根本沒有發現不遠處的台階上也坐了一個人。
漸漸地,耳邊冷冽的風聲好似小了些。
躍進耳廓的音符,漸漸匯成一首她並不熟悉的曲子。
淚意緩慢止住,白橙從臂彎里抬起頭。
距離不到十米遠的傅家大門微敞著,昏暗的光線從老舊的窗欞後透出來,延伸至那人腳邊。
譚啟深坐在比她高一級台階的地方,長腿自然彎曲,腰身以下隱匿在陰影里,軍裝肩章被光影勾勒出細碎的稜角,手裡拿著一隻口風琴。
他吹的曲子他跟平時的狀態大不相同。
明明是那麼冷漠桀驁的一個人,卻能吹出這樣一首樂音柔美而舒緩的歌。
白橙一時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抹去眼淚,感知力全被那身處在光影中的人吸引,那些盤旋在胸腔處使人鬱郁的煩惱,也好似隨著這首曲子一同消散了。
直到一曲閉,她才恍若夢醒,回過神來,出聲叫住他:「等一下——」
行至門邊的那人沒有回頭,腳步卻因這一句話停下了。
「你...能再吹一首嗎?」白橙壯起膽子問,又怕他不答應,加了一句,「我覺得你吹得挺好聽的。」
譚啟深側目瞥她一眼,又抬起手臂看了眼腕錶,神色恢復成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冷淡的嗓音透著不容忽視的權威:「12點,你該睡覺了。」
「可我睡不著。」她說。
「那就強迫自己睡著。」
「......」白橙癟癟嘴,頭回在類似於長輩的人那裡碰了釘子,有些不甘心。
等到她想好反駁的話時,站在門口的人已經走進屋內,房門閉合,台階上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都消失不見。
「不吹就不吹嘛,總是說也不說一聲就走,沒禮貌。」
像是氣急了,白橙故意把話說得很大聲,連自己出門透氣的真正目的都忘了。
直到傅家熄了燈,她才偃旗息鼓,揣著一肚子沒說完的話悻悻往回走。
白橙洗了把臉躺到床上,看見放在身邊一直陪伴她入睡的布娃娃,那些暫時被擱置的心事復又捲土重來。
媽媽說話不算話,再也不要相信她了。
過了會,她把布娃娃挪到書桌後的凳子上,又爬上床裹緊被子,卻翻來覆去怎麼著都睡不著,最後只能泄氣地睜開眼瞪著天花板。
——「那就強迫自己睡著。」
不知為何,她眼前倏然浮現出譚啟深說話時淡漠神情,賭氣似地閉上了眼睛。
睡就睡,誰不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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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先前這兩件事,自那以後,白橙算是單方面和譚啟深結下了梁子。
偶爾碰面,也不再跟之前那樣叫他舅舅,甚至他過來的時候,還會藉口有事從傅家跑出來。
這樣的時候多了,被白向武發現端倪,某次吃飯的時候問起——
「你跟隔壁小修的舅舅是不是鬧矛盾了,我看你怎麼總是躲著人家?」
「沒有啊。」白橙有些心虛地埋下頭,「什麼矛盾。」
白向武夾了一筷子牛肉放在她碗裡,「既然沒矛盾,那下次見面的時候要跟人打招呼,這是禮貌知道嗎?」
白橙不說話,對著飯碗嘟囔了一句什麼。
白向武放下筷子,立時嚴肅起來:「你就什麼想法就直說,少學別人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
「說就說。」忽然被訓斥,白橙也有些生氣,鼓著腮幫子抬起頭,「憑什麼只讓我對他講禮貌,他也從來沒叫過我名字啊,我跟他打招呼他根本就沒有反應,我幹嘛還要去做!」
「對錯暫且不論。」白向武依然堅持,「就憑他是長輩,見面你就該先跟人問好。」
白橙:「什麼長輩,不就是比我大了十歲嘛,傅明修見了他就慫得要命,我才不怕。」
「你這孩子——」
白向武正要說話,門邊卻同時傳來一陣敲門聲。
祖孫倆的談話被打斷,到底是白向武處變不驚,嚴肅的神色立刻緩和,「啟深來了,吃飯了嗎?」
「......」相比之下,白橙就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用筷子剛夾起來的肉丸又掉回盤裡。
真的不怕他嗎?
好像還是有點。
剛才爭辯的話多少有些逞能,是因為她壓根沒想到譚啟深會出現在這裡。
尷尬而靜默的對視之後,白橙只覺得臉疼。
她等不及要放下筷子離開這裡,哪怕先短暫的脫離掉他的視線都好。
「爺爺我吃飽了。」匆匆一句後,白橙立刻挪開凳子往院裡走,直到躲進那棵榕樹後面,直到只能看見青年的背影。
那一天,譚啟深一直在她家待到晚飯時間才出來。
白橙無法得知白向武和他說了什麼,他們談論的又是什麼事情。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就在那天早上,白向武在當月體檢中,被醫院診斷出有心肺衰竭的症狀。
白向武戎馬一生了無牽掛,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現在還不滿十四歲的白橙。
他得在生命消弭之前,為自己心愛的孫女找一個去處。他不信別人,只信得過曾經跟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信得過穿那身軍裝的人。
傅致鴻年老,傅家長子和長媳白向武並不常打交道,他認識熟知且篤定能託付的人,唯有譚啟深。
那天,白向武言辭懇切地表達了自己意願,他不奢求譚啟深能對白橙多好,只希望自己的孫女將來能有一個依靠。
為保萬全,在得到譚啟深的承諾之後,白向武仍不惜一切代價在病床前跟傅家定了親。
哪怕白橙百般不願,哪怕他知道這只是無奈之舉,他仍然這麼做了。
每一步,每一個交代與重託,都在為白橙今後的人生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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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冬天,瀾市下了好大的雪。
十二月,白向武因病去世,戰友傅致鴻為完成他的遺願,將白橙以收養的名義留在身邊。
來年三月,傅家長子傅遠林將傅致鴻接離干休所。
臨行前的那天,白橙在住了好些年的老房子裡待了許久。
直到夜色將臨,無數喧囂消弭在耳畔。
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光從縫隙處透進來。
譚啟深站在原地,眉間聚集的凌厲褪下,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小白,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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