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 未完成的吻


  雨很早就停了,但地面依然濕漉漉的,在月色下,泛著盈盈水光。

  才八點多,時間尚不算晚,覃淺藉口沈聿還有工作,和外婆告別後就將人帶走了。

  一路上都無話,覃淺是沒想好怎麼說,沈聿是本身就話少,還在開車,自然不會主動去聊什麼。兩個人看起來各有所思,倒也不存在尷不尷尬這個問題。

  很快到了公寓樓下,車停穩,覃淺沒急著下車,剛想說點什麼,手機突然彈出來一個語音通話,是Leon。

  因為經常要和外婆通話,所以對於兩地時差的換算,覃淺十分得心應手,這會兒洛杉磯才凌晨五點左右,覃淺是怕公司有什麼急事,沒多猶豫就接了起來。

  哪承想,是對方做了個她不會再回洛杉磯的噩夢,醒來抓過手機就打來質問,並且好一通的表白。

  微信的語音通話功能,整得跟擴音器似的,不用豎著耳朵都聽得一清二楚。覃淺拼了命地按低音量,結果還碰到了免提,恰好是Leon在強勢表白——想你了。

  覃淺窘得頭皮發麻,強裝鎮定掐了電話,原本想要和沈聿談話的思路被完全打亂,倒是沈聿先開了口:「以後要是造成什麼誤會,我可以配合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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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覃淺聞言一愣,幾秒鐘以後才轉過彎來,不知道他是誤會了她和Leon的關係,還是在未雨綢繆,提前給出解決方案。

  「不用的。」

  他們之間的事,最多是向彼此的長輩解釋,然而她的長輩全是共謀,這麼一想,這句台詞倒應該是屬於她的。

  這麼想著,她也就說了出來:「以後你女朋友要是有什麼誤會,我也可以配合解釋的。」

  沈聿抿了下嘴角,別開眼,覃淺只看到他緊繃著的下顎線,然後聽他說:「不需要。」

  「哦。」

  那沒什麼好說的了,氣氛太僵硬了,說多徒增尷尬,覃淺解了安全帶就要下車,只聽身後的人又說:「什麼時候走?」

  覃淺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時候回洛杉磯,她回答:「還沒定,先看看外婆的情況。」

  沈聿又問:「校慶參加嗎?」

  一提到這個,她就想起那該死的謠言,以前年紀小,無所畏懼,現在多少還是要在乎臉面的,可不能上趕著去給人看笑話。

  所以,覃淺毫不猶豫地拒絕:「不了。」

  沈聿:「你不是想澄清謠言嗎?」

  覃淺覺得,他的言下之意是:給你這個機會,去吧,去澄清我和你之間,曾經是你非分之想,現在是無稽之談。於是覃淺在那一瞬間,甚至分不清這是要去打謠言傳播者的臉,還是她自己的。

  但她能怎麼辦?作為曾經明戀失敗的弱勢群體,只能硬著頭皮上啊。這會兒要再說不去,顯得她還有非分之想似的。

  覃淺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好吧。」

  沈聿對此似乎很滿意,難得一見的地彎了彎嘴角,笑意轉瞬即逝,覃淺甚至懷疑自己眼花看錯了,以至於她關車門的聲音有點響。

  這力道,是被氣出來的。

  覃淺回了家,卸妝護膚洗澡收拾屋子,一套流程下來還是有點生氣,雖然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覃淺洗完澡還在擦頭髮的時候,門鈴響了。

  這間小公寓一般不會有訪客,她也沒點外賣,於是她站在門背後很警惕地問:「誰?」

  「是我。」很熟悉的聲音。

  覃淺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還行,沒有衣冠不整,然後打開門問:「有什麼事嗎?」

  「奶奶想和你說話。」沈聿的家鄉風俗,不管是外婆還是奶奶,統一都叫奶奶,他習慣了。

  「……誰?」

  「外婆加了我微信,她想和你說會兒話。」沈聿說著將手機遞過來,覃淺一臉發蒙地接過,屏幕上語音通話還在進行中,已經五分十二秒了。

  不是,外婆你是把我刪了還是拉黑了,你想和我說話,你不會打開我的對話框嗎?!

  覃淺「餵」了一聲,那邊外婆就高興地說:「小辰說你們倆住得很近,原來是住在一起啊。」小沈將通話接起就能找到她外孫女,可不就是住在一起了嗎?她只是隨便試探一下。

  覃淺剛說不是,外婆就打斷她:「沒關係,外婆很開明的,你們也不小了……」

  覃淺嚇得立刻捂緊手機的喇叭躲進房間,並且反鎖上門,壓根沒來得及在意把沈聿一個人留在了客廳。

  五分鐘後,覃淺出來將手機還給沈聿,對方倒是依舊氣定神閒的模樣。

  那五分鐘裡外婆已經替她暢想好了未來,孩子生幾個,學區房買在哪裡,覃淺越聽越不敢吱聲。

  感覺短期內消除外婆腦海里關於沈聿的記憶無望了,覃淺站在茶几前,醞釀措辭:「那個……可能以後還要麻煩你……」

  至於麻煩什麼,大家心知肚明。

  沈聿抬眸,睨她:「第三次了。」

  覃淺心裡一涼,以為他要拒絕,於是腦子一抽脫口而出道:「你看,我包月行嗎?」

  「……」沈聿這下真的沉了臉,嘴角抽了,沒好氣地說,「我還挺貴的。」說完自己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他真的是被氣糊塗了!

  沒想到對方還順杆子往上爬,覃淺問:「那你開個價?」

  沈聿不想接這茬,轉了話題:「你頭髮不吹一下嗎?」

  覃淺伸手捋了一下臉頰邊的髮絲,說:「沒事,差不多幹了。」然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繼續說,「你先說說你的價格。」

  還不依不饒了。

  沈聿堅持:「去吹乾。」

  覃淺拒絕:「我沒吹風機。」

  她想快點把這事定下來,萬一他變卦,這事兒操作起來很麻煩。然後覃淺就眼睜睜地看著沈聿轉身,走了出去,對,走回了對面自己家。

  覃淺覺得莫名其妙,滿腦袋疑惑,以至於情緒慢了八拍,等想生氣的時候,就見剛剛出走的那人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吹風機。

  覃淺:「……」

  沈聿塞在她懷裡:「你有了。」

  覃淺:「……」

  你才有了呢。

  覃淺抱著吹風機去洗手間吹頭髮,吹到一半,探出頭來:「我很快的,你快點想噢。」

  沈聿繃著臉將人推了回去,然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屋裡開了暖氣,頭髮稍微吹一下,再梳順,覃淺就走了出來,站定在他面前,問:「想好了嗎?」

  沈聿身體往前傾了傾,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眸就那麼看著她,他問:「什麼都能答應?」

  覃淺可經不住被這麼盯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抿了下唇說:「先聽聽看吧。」

  沈聿直起身,沒再說話,視線卻沒偏移。

  覃淺垂眸,吸了口氣,補了一句道:「能力範圍之內,都行。」

  沈聿轉身走向沙發,坐了下來,覃淺只當他是站累了,心想著他進來後也沒請人坐坐,怪沒禮貌的。

  沈聿像是在思考,手指在沙發上敲,沒有聲音,可那一下下,不知為什麼像是戰鼓似的,敲在她心上。

  「來仁禾吧。」

  怎麼就那麼執著呢?

  覃淺提醒他:「湘雅醫院的陳正光,比我更適合這個項目。」

  沈聿「嗯」了一下,說:「但有求於我的,是你。」這話說得風輕雲淡,一點也不像要拿捏人的樣子。

  覃淺眨了眨眼:「你不會要簽不平等條約吧?」

  沈聿眉頭微動,說:「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你答應了,那我們先出個合約。」

  她什麼時候答應的?

  沈聿真的是行動派,剛說完就拿出手機開了個文檔,兩分鐘就擬好了合約,藍牙連了她家印表機一式兩份列印出來,放在她面前。

  覃淺十分有理由懷疑這是一個陰謀,可一看合約,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合約內容很簡單:在外婆面前,他會配合做一個合格的假男朋友。而對她的要求,就是加入仁禾,薪金待遇不會低於FK。

  這怎麼看都是她占便宜,沈聿很快簽完,遞給覃淺,在他的注視下,完成了這項簽約儀式。

  沈聿看她簽完抽走其中一份,轉身就走到了門邊,覃淺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這就走了嗎?」

  沈聿的手已經握上門把手,聞言轉身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合約明天才生效。」

  覃淺:「……」

  等門關上,覃淺才徹底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

  不是,你以為我想說什麼?你以為我想留你嗎??你回來,我們把話說清楚啊!

  覃淺氣得將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在床上翻滾到了後半夜,又起來,將那團紙撿出來,攤平,隨手扔在書架上。

  簽完合約後的第三日,就是校慶。

  覃淺並不想去,但是她的假男友熱烈邀請,也不算熱烈吧,就是告知她,如果需要澄清緋聞,這是最好的場合。

  校慶這種活動,無外乎吃飯喝酒、唱歌敘舊和攀比。覃淺對這些都沒什麼興趣,到得也最晚。

  典禮已經結束,校方正帶著大家參觀,哪裡新建了棟樓,哪個實驗室新添了什麼設備……

  覃淺到的時候,所有人都聚集在新擴建的體育館內。她當年也算是個名人,當初那場驚天動地的明戀,就讓幾乎半個校園的人都認識她。

  秦蘇最先看到她,朝她招手:「淺,這兒。」

  然後整個場子炸開了,歡迎得十分熱烈。左邊是覃淺英語系的同學,中間是沈聿的同學,右邊是她轉系後的同學,總之三撥人同時和她打招呼,一時之間,她竟然不知道該先和哪個方向打招呼才能顯得比較有禮貌。

  一開始這麼熱烈完全是因為大家都聽說了兩人的喜訊,八卦還在關注的時效期內,人們內心蠢蠢欲動,等一一打完招呼,所有人冷靜下來後,突然才想起,似乎緋聞男主角也在場。

  兩人自從簽完合約以後,沒再聯繫過,即便住在對門也沒碰過面,今天算是他們合約約定情侶後的第一次見面。

  覃淺不知道沈聿有什麼計劃,在人群里儘量避免視線的碰撞,而沈聿依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以至於無人敢開口打擾他們。

  一下午相安無事,直到晚宴的開始。

  大約是借著酒勁,把人攢了一下午的八卦欲給激了出來,有人敬完一圈酒後,開始和覃淺搭話。

  那人先是問在哪裡高就,覃淺原本在和秦蘇她們聊天,許久未見,有了不少可聊的話題,所以答話答得漫不經心:「洛杉磯的一家小公司。」

  那人驚訝:「可是我聽說你在FK啊。」

  覃淺倒是一愣:「嗯。」原本已經決定離職,所以她剛剛並不想提FK。

  FK在業界也算是翹楚,在座的很多都是同行,此話一出,倒是得來一片讚嘆聲,覃淺不甚在意,倒是戳痛了某些人的心。

  某些人以葉孜為代表,以前那股針鋒相對的勁頭,在多年後重出江湖。葉孜開始回憶往事:「我記得你當初來我們班上化學課,一起做隨堂測試考了二十九分,沒想到你後來會轉系,你真的太勵志了。」

  去他們班上化學課,是為了追沈聿,考二十九分,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總之這一段話,明里暗裡都是諷刺。

  一旁的秦蘇聽得差點想掀桌——這說的是人話嗎?

  覃淺將人摁住了,轉過臉,笑著說:「正常發揮吧,倒是你,怎麼轉行當主持人了?」

  說完故意頓了兩秒,但並不是給葉孜回答的時間,而是接著自問自答道:「是終於發現自己智力不夠用了嗎?」

  一片死寂。

  葉孜那張剛打了玻尿酸的臉都被氣歪了,深吸了好幾口氣,突然看向隔了兩桌的沈聿,唇角浮現一抹譏笑,說:「聽說你和沈聿日子都定了?那要記得給我們發請帖喲。」

  這是下狠手,戳死穴了。

  葉孜和沈聿同班同學兩年,自認對他氣性的了解不亞於任何人,就這一下午的觀察來看,他倆要有婚約才有鬼。

  這話一出,周圍幾桌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他們原本就開了無數個小群在打賭猜測,這兩人到底怎麼回事?雖然之前秦蘇在大群里解釋過,但同樣在群里的沈聿卻沒出來做過回應。

  沈聿那桌的葉教授也摻和進來了,笑眯眯地說:「我剛也聽他們說你要結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沈聿臉上,可本尊倒是依舊一派沉靜,仿佛這所有的八卦和他沒有半毛錢關係,只聽他慢悠悠地說:「沒有的事。」

  覃淺面上還算鎮定,維持著那張微笑的面具,儘量不讓它出現裂縫,可心裡頭已經開罵了,早不澄清晚不澄清,專揀她被打臉的時候澄清是吧?

  這就是他的破計劃?從頭到尾都是為了再一次羞辱她??

  覃淺的手機擱在桌上,此時發出一陣陣消息的提示音,群里已經「大開殺戒」了。

  秦蘇:?這個男人也太狗了吧!

  何琳已經被氣昏了:打斷他的第三條腿要坐幾年牢?

  蘇念:誰手邊有比較稱手的工具?

  本尊打臉最為致命。

  葉孜的臉眼看著都要笑出花來了,只聽沈聿又說了一句:「我倒是想定日子,但人還沒追上。」

  「要不你們替我加加油?」

  吃瓜群眾:「……」

  群里,秦蘇撤回一條消息。

  何琳撤回一條消息。

  蘇念撤回一條消息。

  秦蘇:我剛剛是聽錯了嗎?

  何琳:我出現幻覺了?

  蘇念:@覃淺你倆什麼情況?

  沈聿說完起身,走向還發著愣的覃淺,抬手看了下時間,說:「我們的電影快開場了,走嗎?」

  沈聿沒等人回應,直接拉了她的手腕,將人帶走了。

  這一系列的操作太令人措手不及,以至於覃淺直到坐上沈聿的車,人還沒怎麼反應過來。

  手機一路上響個不停,群里在不停地@她,見她不回,又私聊她。覃淺腦袋裡一片空白,沒精力應付這些,只想讓它消停些,索性開了飛行模式。

  包間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停車場,二樓窗口一字排開探著無數個「檸檬精」腦袋,只見沈聿牽著人護送進副駕駛位,自己再繞回駕駛位。

  車內,覃淺將手機鎖屏,大腦還沒來得及正常運轉,脫口問了句:「你訂了什麼電影票?」

  沈聿拉安全帶的手一頓:「你想看嗎?」

  「咔嗒」一聲,像是一個開關,將神遊的魂魄歸位,覃淺瞬間想咬掉自己的舌頭,轉過頭說:「不想。」

  不過是個用來解救她離開的託詞,她竟然一時之間沒有辨別清楚,大意了。

  覃淺有些擔憂:「這個謊撒出去了,以後怎麼圓?」

  沈聿將車子平穩駛出,終於脫離檸檬精們的視線範圍,說:「不算撒謊,符合約定。」

  哦。

  覃淺瞬間覺得,這番操作非常像一個優良的售後服務。

  車子行駛在主幹道上,但又不是回家的路,覃淺看著窗外的一閃而過的景物,問:「這是去哪兒?」

  沈聿沒回答,反而問:「剛剛吃東西了嗎?」

  雖然一直在和另外三人聊天,但是吃飯還是不忘的,何況剛剛那家飯店的菜品相當不錯,可聽他這麼一問,覃淺就品出了他很餓的意思。

  覃淺轉念一想,作為東道主,好像還沒請他吃過飯,內心升騰出一絲絲的愧疚,於是問:「你有想吃的嗎?我請你。」

  沈聿:「好。」.

  為了表達誠意,覃淺重新打開手機,解了飛行模式,點開美食點評App,開始搜索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店。

  覃淺點進熱評第一名,環境好,服務好,於是問:「日料吃嗎?」

  沈聿:「不太習慣。」

  覃淺開始找火鍋排行榜,於是問:「你吃白湯還是紅湯?」

  沈聿:「太油。」

  「……」覃淺做出表情包微笑臉,努力告訴自己,要對客人有禮貌。

  覃淺轉換思路,問:「你有什麼忌口的?或者說不太喜歡吃的東西?」

  沈聿:「看心情。」

  「……」打人犯法嗎?

  覃淺鎖上手機,調整呼吸和心態,等再轉回頭的時候,車子已經停穩。

  覃淺跟著下車,這裡是一片很大的停車場,看前方人聲鼎沸霓虹燈閃爍,分明是Z市最大的遊樂園。

  覃淺不明所以:「不是吃飯嗎?」

  沈聿:「下次。」

  覃淺:「那我們來這兒幹嗎?」

  沈聿沒答,示意她跟上,直到走到遊樂園的大門口,他才回頭看她,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眸,在亮如白晝的燈光下閃著光芒,他說:「奶奶說你很想來遊樂園玩。」

  覃淺:「……」

  覃淺後退一步,一臉堅定地說:「我沒有說過。」

  沈聿像是思考了一下:「她說你小時候天天吵著要去。」

  ……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只不過那是她小學三年級的終極願望啊。

  這麼說也不夠準確,因為她大一那年,也邀請過沈聿去遊樂園玩的,只是被無情拒絕了而已。

  她從小在靳家長大,吃喝不愁,心性也被外公外婆養得很好,從不會去刻意攀比什麼,只是那時候的小夥伴們天天和她炫耀,周末和爸爸媽媽去了遊樂園玩耍,非常非常好玩。

  可她沒有爸爸,媽媽靳舒妍眼裡只有工作,那時候靳家的藥廠正好遇到些資金問題,靳舒妍忙得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外公外婆更是指摘不了她,只是委屈死了小覃淺。

  外婆年紀很大了,可經不起陪她在遊樂園折騰,那時候的覃淺,很懂事,但也有點倔強。後來大舅說要陪覃淺來玩,她死活不願意,除了靳舒妍,誰都不要。

  而且那時候,她認為自己也不是多想去,就只是想看看小夥伴口中的摩天輪到底有多好玩,他們是不是在撒謊。

  到後來,這就成了她的一個夙願。

  覃淺就這樣半推半就地進了遊樂園的場子,遊樂園裡正好在做一個冬日暖心活動,所以即便是十一月中冷風蕭蕭的夜晚,園裡依舊很熱鬧,而對覃淺來說也很新鮮。

  因為這真的是她人生第一次來遊樂園,長大以後,也不是沒有人陪,也不是不可以一個人去玩,但每當有人提議去遊樂園,她就會心生牴觸,潛意識裡認為,這很幼稚,這是她小學三年級才想做的事。

  她才不去,她長大了。

  後來,Z市的城市規劃里,在很多商業中心附近修建了摩天輪,一到夜晚會有很漂亮的霓虹彩燈在夜幕里閃爍,她偶爾路過,也是頭也不抬的那一個。

  檢完票兩人走進去,在一個大噴泉面前站定,沈聿看了眼前面的指示牌,問:「你想先玩哪個?」

  「我也不是很想玩。」我只是被你強行拉進來的,覃淺內心還殘存幾分牴觸,保留一絲矜持。

  一陣沉默。

  沈聿看了眼周圍,人群里好多女生手裡都拿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東西,於是他問:「吃冰激凌嗎?」

  參加校慶啊,就算不打著「艷壓群芳」的主意,也不會穿太多,顯得臃腫不堪,於是今天的她大衣下穿了條短裙,配了雙過膝的靴子,於是從膝蓋到大腿,有一截兒是光溜溜的,細白光嫩的大腿。

  她冷著呢。

  女生對美的追求,都留有最後的倔強,就是再冷也不能說出口的。就像綜藝節目裡,吉娜扯掉郎朗給她披的外套,大嚷著:「我不冷,我要好看,好看比什麼都強。」

  是的,她當然也要好看。

  覃淺搖了搖頭:「我不愛吃甜食的。」

  當然這話說出來,覃淺也有點心虛,因為她今天出門之前還喝了杯奶茶。但是沒關係,她又沒有給那句話加上期限,她只是現在此刻不太愛吃甜食而已。

  嗯,就是這樣!

  沈聿聞言,則是不可察覺地擰了下眉,然後讓自己的腦子儘量選擇性忘記,她剛剛進包間後連吃了兩份紙杯蛋糕。

  氣氛詭異。

  兩人就那麼在大門口附近站了將近五六分鐘,這兒的燈亮得跟白晝似的,將兩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俊男靚女搭配吸引了無數眼球。

  但這兩人之間的感覺太古怪了,像是被不太靠譜的長輩約在這裡相親,充滿著第一次見面的生疏和尷尬之感。

  又像是一對正在進行分手談判的情侶,一個沉默,一個臉上決絕,今晚是肯定複合不了的,這讓一旁觀賞帥哥的妹子膽大了起來,抱著手機,雀躍暗喜著走過來,問沈聿:「可以請你幫我和我朋友拍張照嗎?」

  小女生眼波流轉,眉目羞澀,就差把「可以請你做我男朋友」這句話刻在臉上了,覃淺手插進大衣口袋,靜靜等著。

  果然,沈聿連對方的臉都沒看,直接說:「不可以。」

  那語氣,冷得比今夜晚風更甚十倍。

  被拒絕得乾淨利落,羞恥感撲面而來,令人措手不及,小女生跑開了,冷風將一句「他好兇」送進覃淺的耳朵里,她心想,妹妹,這可只是他十分之一的凶呀。

  沈聿,即便是搭訕終結者,但光站在那裡不說話,還是非常非常吸引人的。覃淺可不想再站在這裡被圍觀,乾脆隨便選了個方向往園裡走。

  沈聿見她動了,什麼也沒說,跟了上去。

  前二十分鐘,覃淺還是比較矜持的,畢竟對這地方的憧憬定格在九歲,十幾年過去了,這種情感早就消散在歲月里了。

  所以,她就常規地坐了迴旋轉木馬,排了十五分鐘的隊,還真的坐在了馬車裡,主要是穿著裙子,跨上馬不太雅觀。

  周圍的其他遊客,不是未成年人,就是學生黨,歡呼聲不絕於耳,她這種高齡玩家,面帶假笑,坐得端正,顯得異常格格不入。

  旋轉木馬播放的音樂很跟潮流,覃淺還能跟著小聲哼兩句,木馬速度平穩地轉著圈圈,圍欄外除了排隊的人群,還有一些人對著他們的方向舉著手機,應該是在給自己的小夥伴拍照。

  然後,覃淺就看見沈聿也舉起了手機,只一瞬,就放下了。

  音樂停木馬緩緩停下,覃淺下來後走向沈聿,想了想還是問了句:「你剛剛拍照了嗎?」

  問完覃淺瞬間就有點後悔,畢竟他們來這裡玩,不是真的約會,他們之間也不是真的情侶。所以,剛剛他怎麼可能是在給她拍照?也許只是在回微信。

  覃淺暗暗告誡自己,長大了,不要自作多情。

  正好一陣寒風過,冬日的風像是冰錐子一樣扎在皮膚上,讓人心底無端升騰起一股淒涼感。

  覃淺剛想說,「走吧,回家了」。

  「嗯。」一個字,在這通亮的月夜裡,雖單薄卻又堅定。

  覃淺倒是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臉上剛浮現狐疑的神情,只聽他又說:「奶奶說想看你。」

  「哦。」她只是一個工具人。

  覃淺又說:「我看看。」

  畢竟照片存在於他人手機中,她還是要檢查一下照片質量的。

  沈聿見她將頭湊了過來,眼底閃著狡黠,心裡失笑,拿出手機打開相冊給她看。然後瞬間,覃淺的臉都黑了,這到底是什麼拍照技術?

  整個人失焦到面容模糊,這跟化成灰有什麼區別?照片正好拍到了一旁石頭墩的吉祥物狗狗,這麼一看,連狗都比她好看!

  覃淺抿著唇,想了想措辭,問:「你已經發了嗎?」

  直男沈聿毫無察覺,還補了一刀:「嗯,奶奶說很漂亮。」

  覃淺聽沈聿語氣真誠,一時之間甚至分不清是他在睜著眼說瞎話,還是血緣的濾鏡太厚。

  覃淺在心裡掐人中:「謝謝,你能把它刪了嗎?」

  沈聿:「嗯?」

  覃淺吸了一口氣,咬著牙說:「我覺得我還能被拍得更美。」.

  沈聿:「那我再拍一張。」說完也不等覃淺反應過來,舉起手來直接對著她的臉,摁了一下。

  拍完沈聿還對著屏幕欣賞了下,也不知是讚美自己的技術,還是讚美她的美貌,說道:「是挺好。」

  覃淺:「……」

  「你發給我。」.

  沈聿鎖了手機,放進兜里,拒絕發送:「是奶奶想看,我已經補發了。」

  覃淺:「……」合著她還沒有肖像權了?!

  覃淺不想理他了,一個人徑直往前走。

  覃淺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知道他跟了上來,但是氣還沒生完,怎麼能輕易回頭?

  走了一小段路,身後沒有聲音了,覃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哪裡還有沈聿的影子?

  雖然遊樂園裡人頭攢動,但是沈聿的身形很好認的,她可是在T大兩三萬號人里,找了他兩年。經驗十足,眼力相當厲害。

  可她環視了兩圈,也沒有看見他的身影。覃淺以為走散了,剛想拿出手機問他在哪裡,就見他手裡拿著一個半圓形的東西,朝她走來。

  昏黃的燈光,投射在他身上,這一路走過來,整張臉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覃淺覺得自己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覃淺還沒看清他手裡拿的是什麼,就見他手一揚,那個東西就落在了她頭上。

  覃淺不算矮,一米六八的身高,但是站在一米八五的沈聿身前,還是顯得很小鳥依人。何況此刻兩人靠得很近,近到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覃淺像是整個人靠在了他懷裡。

  兩個人似乎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靠這麼近,覃淺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因為沈聿的雙手還舉著,像是把她攏在了懷裡,而她的視線正巧對著他的下巴。

  視線往上是緊抿的薄唇,覃淺不敢多看,微微垂眸,卻是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頸,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圓領毛衣,與之對比,倒是顯得皮膚格外的細膩白嫩。

  呼吸之間,那白色的霧氣輕輕呵出,沾上他的皮膚,像是觸到了對方的喉結,使其隱隱上下滑動,又消散在空氣里。

  覃淺不自覺地抿了抿唇,咽了下口水。不行,氣氛太過了,她不能這樣沉迷下去。

  於是,她伸手想摸一下頭上的東西,挽救一下剛剛的自己,可忘記了對方根本沒有撤手,最先摸到的是對方的手背,溫熱的硬朗的觸感,覃淺「唰」的一下,又縮回了手,指尖的餘溫,瞬間被這晚風吹涼。

  覃淺眨了眨眼,微微抬頭問:「什麼東西?」

  沈聿放下手,說:「奶奶說你打扮得不夠喜慶。」

  覃淺:「……」

  覃淺後退了一步,順手將頭上的東西扒拉了下來,是一隻米妮頭箍,兩隻黑色的大耳朵中間,綴了一個紅色的大蝴蝶結。

  看起來是挺喜慶的。

  覃淺將頭箍戴回去,還拿出手機屏幕照了照,確定沒戴歪之後說:「那你拍吧。」

  覃淺覺得按照流程,不就是讓他對著她的頭,再拍一張照片嗎?

  結果,誰料對方突然轉身,站到她身邊,他的右手往前一伸,前方手機屏幕里出現了兩張熟悉的臉。在覃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沈聿的頭微微向她傾過去。

  然後,「咔嚓」一聲,兩人的第一張合影誕生了。

  「……」

  外婆,你的假外孫女婿犯規了!

  覃淺被這一番操作震驚到失語,心卻狂跳著,而沈聿依舊用波瀾不驚的聲音說道:「奶奶想看我們遊玩的照片。」

  好吧,一切以外婆的意願為準。

  覃淺內心消化完這個要求,然後問:「你開美顏了嗎?」剛剛一瞬間太快,她都沒注意這件事。

  「嗯?」沈聿不恥下問,「什麼是美顏?」

  這人平時不拍照的嗎?

  覃淺解釋:「就是可以把人拍好看的濾鏡。」

  「不用,已經很好看了。」

  好像……說得挺有道理?

  然後,覃淺工具人在摩天輪上拍了回眸照,因為奶奶說她pose擺得太拘謹僵硬了。

  在海盜船上,拍了嚇到崩潰瞪大著眼睛的丑照,因為奶奶說照片要有生活百態。

  在碰碰車裡,拍了被猛力撞到後,鼓著腮幫子氣哼哼地揚言要報仇的瞬間,因為奶奶說照片要有靈動性。

  覃淺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沈聿喊了她一聲,聲音低低啞啞的:「覃淺。」

  覃淺:「嗯?」

  沈聿的聲音,像是天上的月亮,落進了水裡,顯得那麼縹緲,他說:「我要抱你一下。」

  覃淺呼吸一窒,心跳漏了兩拍,那個瞬間腦袋裡一片空白,什麼也做不了。

  沈聿的語氣低了柔了許多,是她從不曾見過的樣子,像是誘哄但更多的是帶了一絲委屈:「奶奶說,照片不太像情侶。」

  「……」

  原本人好像飄浮在半空中,聽到這話,覃淺瞬間雙腳落了地。

  沈聿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似乎帶著輕笑,問:「我從後面抱,好嗎?」

  覃淺依舊蒙著,這拍張照還要商量姿勢的嗎?

  她仰起頭往回看,去找他的視線,而沈聿因為沒等到她的回應,低下頭也去尋她的眼睛,兩個人動作空前配合。

  一個抬頭,一個壓臉,最後沈聿的薄唇,將將停在覃淺的唇角邊,只差毫釐,若有人再往前湊半分,就能在今晚得到一個吻。

  可是,誰也沒敢動。

  彼此的呼吸糾纏著,溫熱的,濕潤的,曖昧的,更像是有人在捏著她的心臟,又酸又軟的感覺溢滿心口。

  身邊有各種腳步聲,小孩的哭鬧聲,過山車上落下的尖叫聲,喧囂又熱鬧,而他們這裡靜得可怕,覃淺覺得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個吻最終還是沒落下來,因為被路人相機的快門聲打擾了,「咔嚓」一聲,兩人瞬間被拉回神志各自歸位,然後同時看向舉著手機拍照的人。

  那位好事者眼睛還盯著手機屏幕,似乎在欣賞自己剛剛拍照的構圖,百忙之中終於抬起頭問了一句:「兩位是在?」

  語氣是明顯疑問句,眼睛裡閃著兩個問號,但靳辰臉上卻是笑著的,覃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試戲。」

  沈聿倒是沒多話,直接上前搶走了他的手機,把照片發給自己,然後刪除,最後甚至不忘去「最近刪除」項目里再次清除。

  等手機還到靳辰手裡,覃淺才看著面前這兩個老熟人,揚著語氣反問道:「請問兩位是在?」

  靳辰抓了抓頭:「碰巧。」

  從出現就一直瞪著覃淺的林錚,食指輕颳了一下額頭,眼神有點虛有點飄,才說道:「偶遇。」

  覃淺「嘁」了一聲,明顯不信:「那你們繼續。」說著轉身就走。

  倒是靳辰追上去:「你們也要繼續?」

  管得還挺寬?!

  靳辰那天最後喝得很醉,屬於酩酊大醉的那種醉,林錚也是。一個想喝,一個願意陪喝,哪裡有不醉的道理?

  最後還是店裡的服務生,將酒都收走才罷手,不然指不定他們會酒精中個毒,得在醫院裡躺上幾天。

  喝得太醉,屬於喝到已經沒力氣再鬧騰的地步,兩人就在包間裡的沙發上躺了一天,原本是各自一張,像是土匪占山頭各不相干的狀態,結果醒過來的時候,兩人抱在一起。

  店裡的服務生推開門時,都傻眼了。雖然衣冠很整,毫不凌亂,那姿勢一看就是包間有點冷,互相取個暖而已,但視覺上的衝擊還是有的。

  偏偏這麼巧,兩人在那時候同時醒來,睜開眼,大眼瞪小眼,意識從混沌到初開,再到清醒後,尖叫著分開。

  最後,靳辰飽含愧疚和虧欠感,一直想要正式道個歉,但吃飯約不出來,看電影好像太曖昧了,最後只能藉口於遊樂園的冬日活動,兩人終於在此地會晤。

  那天喝醉前,林錚問覃淺和沈聿之間的關係,靳辰還信誓旦旦地說,這兩人純潔到連朋友都不是,現在這臉被打得結結實實。

  鑑於他對沈聿心底白月光的了解,認為覃淺是在走一條不歸路,得趁她深陷泥潭之前,將她拉扯出來。

  雖然他知道,覃淺為了他的事,不願刺激奶奶,在和沈聿假扮情侶,但是倒也不必假戲真做。

  靳辰擔起老父親的責任,去問沈聿:「你們兩個怎麼回事?」

  沈聿祭出撒手鐧:「給奶奶發的。」

  這撒手鐧倒是真的殺到靳辰了,他差點跳起來:「你們拍這種照給她看?奶奶的眼睛還要不要了??」

  覃淺聽不下去了,轉頭回去瞪他。什麼叫這種照?這種照片怎麼了?再說,情侶拍個親密照不行嗎?你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

  哦,情侶關係是假的,但沒關係,外婆認為是真的,我們就假裝是真的好了。

  靳辰瞪回去,眼底寫滿了「我不是警告過你別愛他沒結果嗎」,說:「你不是明天的飛機嗎?快回家休息。」

  還不等覃淺開口,一旁的林錚立刻一臉高興地問覃淺:「真的嗎?」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你終於要走了我的機會來了」。

  靳辰一看林錚的眼神,立刻切換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假的。」.

  林錚可不管他,賴上去了,說:「我坐你們車回去吧?」

  遠離這個傻蛋!

  沈聿倒無所謂,多送一個人而已,豈料靳辰也不甘落後,要跟上大部隊。

  靳辰:「我也坐你車。」

  沈聿眉梢微挑:「你沒車?」.

  靳辰睜眼說瞎話:「沒油了。」.

  沈聿:「幫你叫拖車?」.

  靳辰:「謝謝,不必。」

  最後還是四個人一起回的家,靳辰總覺得自己剛剛忽略了什麼,走到停車場的時候,靳辰終於想起來了,問沈聿:「你剛剛發了嗎?」.

  沈聿愣了一下:「嗯。」

  靳辰心裡在罵「騙子」,他奶奶生活作息非常規律,每天晚上八點就睡了。看看現在幾點,怎麼還能問你要照片看?

  有的人年紀輕輕就撒謊成性!

  沈聿在靳辰的心裡,直接從一個救命恩人的弟兄,變成了一個撒謊成性的死騙子。

  於是,他搶到了副駕的位置,還重重地關上了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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