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又一次的續命


  駱陽平在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到了大路邊,路上不時有車經過,可他低頭瞅瞅自己此刻的模樣,實在沒勇氣伸手去攔。

  不過他這次運氣還算不錯,正順著路沿往東走時,一輛非封閉的敞篷卡車在他前方不遠處靠邊停下,他原以為碰到了個願意讓自己搭便車的好心司機,結果發現那人跳下車朝路旁灌木叢跑去,這才意識到對方只是尿急。

  但這無疑是個天賜良機,於是他貓腰加緊步伐以自己此時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到了卡車尾,然後咬著牙全身肌肉繃緊用力勉強爬了上去。

  他剛一屁股坐下還沒十秒鐘,前面就傳來重重的關門聲,隨即車子就啟動。

  駱陽平長出了一口氣,把後腦勺靠在車框上,稍微掃了一眼身旁,包裝盒顯示都是些五金雜貨。

  「沒吃的呢」他默默道,可不知怎麼此前有的飢餓感,從剛才開始就不那麼強烈了。

  天色越來越黑,卡車在大路只行駛了一小會兒就上了更大的高速主幹道,速度也一下變快,又開了大半個鐘頭,從一條岔道拐出去,很快就進了一座小城鎮。

  車速緩緩放慢,最後在路邊一個類似倉庫的地方停下,駱陽平看了一眼外頭,毫不猶豫起身跳了下去,隨後邁開步子蹣跚著跑起來,儘量脫離路燈光照的範圍朝遠處奔去。

  

  「那尼?達累!」他清楚聽到後面傳來那個司機的叫聲。

  但他顯然不會回頭,幾步之內就竄進了路旁的暗處。

  司機拿出手電朝這個方向照了照,當然什麼都看不到,又沒膽量追過來,只好悻悻不再管這事。

  駱陽平整了整身上的大衣,又往前走了幾十米,才掏出手機查詢,信號不錯,網上地圖顯示他現在所處的地方叫岡谷,屬於長野縣,位於東京以西大約兩百公里。

  遠方傳來列車的聲音,駱陽平想起這地方正好有中央線通過,日本買車票無需身份證明,可他口袋裡不僅一個子兒都沒,而且這副樣子絕對會被人當作是流浪漢。

  說實話他不知道該不該回東京,但直覺說必須回去,只是這短短兩百公里該怎麼克服呢?

  他在附近找到一個無人的小公園,坐在小孩玩的鞦韆上,手機屏幕亮著,上頭有一串他摁下的數字,那是一個無論如何都忘不掉的手機號碼。

  只是最後一個數字,駱陽平怎麼也按不下去,就仿佛有另一個自己在跟他說「算了吧,忘記她,她不屬於你」。

  駱陽平仰望已經漆黑一片的天空,長長出了口氣,正想把手機塞回兜里,突然,一種熟悉而恐怖的螞蟻爬身感襲來!

  他渾身幾乎同時開始顫抖,血管里的血液也正沸騰!

  「撲通」,駱陽平從鞦韆摔到地上,全身蜷縮成一團,足足煎熬了幾分鐘身子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剎那間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提前半個月醒過來了,父親留下的解毒劑藥效終於散盡,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強行讓他從昏迷中醒來,儘快找到新的解毒藥。

  而新的解毒藥,就只有那一個針管。

  駱陽平從地上艱難地爬起,又坐下背靠鞦韆旁的鐵桿子,重新拿出黑色手機摁亮,輸入了那最後一個數字,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嘟—」對方沒有關機,然而鈴聲一連響了好幾遍卻無人接聽,駱陽平心裡一片灰色,但他還是決定斷線然後再撥一次。

  「嘟—」這次還是鈴響數遍可接不通,駱陽平打定主意等到第二十遍,如果還不通就斷了這個念頭,結果到了第十五遍,手機通了。

  他簡直有種眼淚要洶湧而出的衝動,但等了十幾秒鐘都沒等來「莫西莫西」,對方連一個字都沒說。

  駱陽平心裡「咯噔」一下,難道電話那端不是她,難道她的手機落在了別人手裡?還是…這個黑手機不顯示去電號碼,她有顧慮?

  「是我」駱陽平腦中如亂麻,慢慢吐出了這個詞。

  那頭還是沒聲音,「至少呼吸一下,讓我知道是你。」於是他又道。

  過了數秒,呼吸聲沒傳來,一個「八嘎」卻響起。

  音量很輕,但在駱陽平耳中,卻如春風般足夠化解一切灰暗和鬱悶,沒錯,是他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藤原綾香!

  「我還活著,你…還好麼?」於是他的聲音和嘴唇同時顫起。

  藤原綾香似乎微微嘆了口氣,「你在哪兒?」然後問道。

  「在長野的岡谷,方便的話能不能來接我?」駱陽平語調里絲毫沒有信心,他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等三個小時!」沒想到那女孩子完全沒說不,只是一副沒好氣的樣子,「還有什麼話?」

  她的語調冰冷,駱陽平卻一點都不氣,他更怕對方不理自己,「麻煩帶幾件衣服來,我在岡谷中央線站等你…」

  他話還沒說完,藤原綾香就斷了線。

  駱陽平苦笑了一下,苦笑里卻帶著一絲甜蜜,這不正是他熟悉的藤原綾香麼?

  寒風陣陣,車站也寂寥無人,即使這樣駱陽平也沒選擇亮著燈的候車間,而是靜靜地待在外邊小停車場的陰暗裡。

  他並不覺得冷,只是心裡忐忑不安,一個人就在根本沒車的停車場裡踱來踱去,不時拿出手機來看時間,過了兩小時五十分鐘,又一班從東京方向開來的JR列車進站,他左右張望,沒見有轎車開進停車場,車站大門前也只停著兩輛出租。

  已經很晚,閘門裡有稀稀拉拉的乘客陸續出來,駱陽平隨便瞅了那裡一眼,倏然,瞳孔就收縮!

  一個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現在視野內,慢慢地走出了車站。

  駱陽平內心一陣顫抖,原來她沒有開車,而是坐火車過來。

  他瞬間湧起一股奔過去抱住她的衝動,可理智又一次成功讓自己保持冷靜,只是拍了拍大衣,一步步緩緩走過去。

  拎著一個大包的藤原綾香只微微環顧了下四周,立刻就發現了正從黑暗中走出來的駱陽平,然後她就停住了腳步在那裡等著。

  駱陽平邊走邊凝視這個女孩,她身著秋裝,依然是那樣的美麗動人,儘管臉上如往常般沒有笑容,「綾香,你…」他到了估摸著對方能聽見自己聲音的距離說道。

  「恭喜你還活著,庫羅瓦桑。」藤原綾香打斷了他,雖然說「恭喜」,語氣卻還是冷冰冰,同時有意無意掃了駱陽平身上的破大衣一眼,「只是拜託你不要老像鬼那樣纏著我,也別再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沒興趣。」

  駱陽平腦中「唰」的一下,仿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這是你的衣服,就這樣了。」這個女孩說完這句話,把包扔在地上,隨後轉身又朝車站裡走去。

  這完完全全出乎意料,等了三小時的重逢,就這樣…結束了?

  藤原綾香一點回頭的意思都沒有,就那樣過了閘門消失在駱陽平視線中,他呆呆地立在那裡沒有追上去,似乎還沒從詫異里反應過來。

  列車進站的聲音又傳進他耳朵,那是反方向過來開去東京的,藤原綾香無疑算準了時間。

  駱陽平咬著嘴唇,儘量不讓眼淚淌下來,僵了半晌,過去幾步把包拎起,這才發現這個旅行袋本來就是他的。

  他慢慢拉開拉鏈,裡邊的衣褲果然也都是自己那時留下的,除了最上面的那件。

  那是件大衣,野邊第一次給他的大衣。

  那張鬍子拉碴的面孔霎那間又浮現出來,駱陽平抹了一下臉,在火車離站的刺耳聲中,轉身又往停車場走回去。

  可只走到一半剛進入陰影里,那股爬蟲襲身感再次湧出!

  駱陽平咬著牙,躬身一步步掙扎著朝最近的草壇走去,每一步都像灌了鉛一樣,剛踏進草叢,就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來。

  他又蜷曲成一團,在黑暗裡孤獨地發抖,「老天,讓我死吧…」他心裡無助地呼喊。

  這次發作持續的時間比剛才那趟明顯要長,駱陽平滿心絕望,他不知道再來一次的話是否還挺得住。

  然後他就在喘息中把目光投向包里的那件大衣,眼睛裡突然露出一絲明亮。

  等到身體基本平穩下來,他立即把大衣拿出,將手伸進衣袋。

  等駱陽平把手抽出來時,掌心裡躺著一支唇膏般的針管,那是救命的針管!

  隨後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在手機光中瞅著針管里的脂色液體緩緩注入自己的手臂,一股劫後餘生脫胎換骨感油然而生。

  這感覺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的根本不重要,駱陽平清楚自己暫時又有了幾個月的生命,他並沒把空了的針管扔掉,明白這東西本身也包含了許多他還不知道的秘密。

  他稍稍休息了一會兒,解開腰帶把破大衣脫下,將衣物從旅行包里都拿出來給自己換裝,寒冷感正慢慢恢復過來,於是把那件沒有味道明顯洗過的好大衣穿在最外面,然後再次搜索兩邊的口袋。

  左側的衣兜除了針管,還有三支飛鏢,右邊的兜里有一疊東西,拿出來一看,是日元,駱陽平數了一下,有二十萬円。

  這說明藤原綾香還有點良心,駱陽平心裡多少好受一點,他把手再次插入那個口袋,又碰到了一樣東西,拿出來一看,表情就怔住!

  這是張照片,多年前他和左衣柔的那張合照。

  駱陽平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奪眶而出,長久以來的痛苦和委屈仿佛瞬間如波濤洶湧,「我哪根筋搭錯了,到底來日本幹嘛?」他憤怒不解地問自己。

  長久以來第一次,他覺得左衣柔比藤原綾香好,好多了。

  可就在這時,黑手機「叮」的一下,一條簡訊發過來,是藤原綾香的號碼。

  「如果我下個月能從中國回來,就來找你,把頭髮剪一剪。」

  於是駱陽平剛剛才冒起的這女孩不好的念頭立刻又無影無蹤,但他眉頭緊接著皺起,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然後他腦子裡像被道光刮過一樣,這話的意思難道不是「如果我下個月能從中國活著回來就來找你」?

  駱陽平馬上撥打過去,然而提示音顯示對方已關機。

  他神經一下緊張起來,藤原綾香肯定要去中國做極其危險的事,他必須去阻止!

  於是駱陽平送了條極為簡單的簡訊過去,「野邊死了」,他心裡多少有一點利用死者的愧疚,可是沒辦法,他希望藤原綾香不管何時開機看到這幾個字都能立即聯繫回來。

  這裡遠離東京都市圈,現在也不是尖峰時段,加上岡谷是小站並非每班車都停,網上信息顯示下一班停靠這裡去東京的列車要在一個小時後才到達。

  「我一定要找到你,綾香,三枝子,你不能去中國,現在不行!」他站直身子,突然感到換上的牛仔褲兩側口袋都有點緊,把手伸進去一摸,各掏出一個袋裝小蛋糕來,已經被擠壓得變了形。

  駱陽平不喜歡被藤原綾香這樣反覆操弄心情,可他還是剎那間覺得人生又有了希望,飢餓感也隨之湧起,撕開袋子就往嘴裡塞,幾乎是一口一個把東西吞了進去。

  久違的咀嚼感讓他感到無比愜意,「我還是人還會吃東西,我不是怪物。」他這樣想著。

  然後他拍了拍兩手的黑手套,「去等車吧,也就一小時而已。」

  駱陽平把U盤皮革刀鞘等東西轉移到身上的衣兜里,將那件破大衣平鋪在草地上,決定就讓它靜靜地躺在這裡,隨即拎起包大踏步走出去進了車站,在自動售票機買了票,然後過了閘門站到月台上,身旁亮著的GG窗玻璃里,自己的身影清晰可見,近六個月的時光不僅讓他臉上和野邊一樣鬍子拉碴,連頭髮都長過了肩膀。

  「沒橡皮筋呢,否則匝個辮兒一定很酷。」他嘀咕著道。

  離火車來還有大半個小時,駱陽平找了條長凳坐下,又打開了手機,藤原綾香並沒有回信,他其實是為了搜尋新聞,想看看那場槍戰有沒有引起什麼大波瀾。

  「本州西部暴力團體誤闖美軍夜間演習場所引發不必要交火…」駱陽平很快查到了那時的新聞,可看到第一句就不想看下去了,「野邊,你沒有說錯,你們政府里都是些懦夫…」

  小林、近藤、內山…當然渡部也要算上,他嘆了口氣,真為這些人感到不值。

  只是最後一個名字讓駱陽平泛起一股恨意,如果野邊當時心狠一點第一時間就把這傢伙打死,他現在應該還活著。

  「算了吧,都過去了,我總算自由了。」駱陽平喃喃道,他決定回到東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家日本遍及的廉價住宿式網吧暫時待下,然後看一看野邊留給自己的U盤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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