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章 永遠聽不到回答


  陸城遇沒有還手,只是表情轉瞬變冷:「所以你想說什麼?我不配當你的兄弟?」

  傅逸生的瞳孔劇顫,臉上閃過明顯的受傷。

  他們是二十幾年的兄弟,從剛學會走路就認識,這些年在一起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風裡來雨里去,早就血濃於水,現在說『不配當兄弟』,刺的是誰的心?

  陸城遇的眼眸沉靜得像什剎海的水,窗外的夕陽倏地一下隱入樓宇之間,萬籟寂靜里,傅逸生手忽然無力地鬆開他的領子,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插進頭髮里撐住頭。

  那麼頹唐,那麼消極,那麼憔悴。

  「我找不到她……連屍體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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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那些燒焦的屍體、支離破碎的屍體,一具具找出來仔細辨認,但是都不是她,全都不是……警察說爆炸的點在二樓的走廊,我去找了南小姐那個秘書,她說藍蘭就是死在二樓……」

  「那麼靠近爆炸源,她被炸成碎末了……連個全屍都沒有留給我……」

  最錐心的疼是什麼?是他們曾經離幸福那麼近,又一下離幸福那麼遠。

  她答應他,明天就給他答案,回答他下半輩子要不要跟他過,可是這個『明天』,現在竟然是永遠不會到來。

  傅逸生不敢去回想曾經和藍蘭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插科打諢、互相鬥嘴、他吵不過她乾脆將她就地撲倒,用另一種辦法教她做人、她看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臉上笑嘻嘻心裡麻麻批……可是他又捨不得不去回想,嫵媚的她、驕矜的她、含笑的她、慍怒的她……他已經完全失去她,如果不靠回憶,他該怎麼熬過來?

  不敢想,又捨不得不去想,傅逸生頭一次為一個女人這樣矛盾。

  「城遇,你告訴我吧,藍蘭是死在追殺你那波人手裡,還是死在麥可手裡?」好久之後傅逸生再開口,聲音啞得像失去聲帶的殘缺病人。

  陸城遇靜默不語,呼吸由弄濃轉淡。傅逸生抬起頭:「是麥可吧?」

  他同樣沉默,不過沉默就是默認,傅逸生突然一笑,這一笑帶著些邪佞:「行。」然後晃晃悠悠地起身,和他擦肩而過。

  陸城遇眉心一皺,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裡?」

  傅逸生直接拂開,語氣冷漠:「你別管我。」

  ……

  南風跟厲南衍回了酒店,一進門綿綿就撲上來,緊緊地抱著她的脖子不鬆開。綿綿從出生至今,都沒有和南風分開這麼久過,想她想得不得了,這會兒怎麼都不肯離開她的懷抱。

  南風也縱著她,幫她洗了個澡,用柔軟的浴巾包著她的小身體,一邊幫她穿衣服一邊跟她說笑,好不容易才把這小孩子哄好。

  綿綿手裡拿著小黃鴨,看起來好像是漫不經心,其實語氣里在意得不得了:「媽媽,乾媽呢?」

  南風的動作一頓,復而笑說:「乾媽去旅遊了。」

  「哦,」綿綿嘟著嘴,「乾媽怎麼沒有跟綿綿說一聲啊?綿綿都不知道乾媽去旅遊了,綿綿還折了千紙鶴想送給乾媽呢。」

  兩三歲的孩子,這會兒也體會到突然被人拋下的滋味。

  南風心尖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層層疊疊,壓得她不堪重負,她連忙低下頭幫她穿小襪子,不敢讓綿綿看到她眼睛裡泛起的紅潤。

  「……乾媽是臨時做出的決定,來不及和綿綿說,不過她托我跟你道別,還說會給你買禮物。」

  綿綿這才開心了一點,勉勉強強的語氣:「好吧,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旅遊不用那麼久吧,以前綿綿跟媽媽去旅遊,只去五天,」綿綿從南風懷裡跳下來,跑去房間拿檯曆,數著上面的日期,「二十號,二十號乾媽就會回來,對吧媽媽?」

  南風剎不住眼淚地滾出來,慌忙捂著眼睛將臉別到一邊,晶瑩的淚水落了兩滴在檯曆上。

  厲南衍剛才一直在門邊站著,聽到了她們母女的對話,適時走進去將綿綿抱起來,不讓她看到南風失控的樣子,溫柔一笑:「綿綿很想乾媽?」

  「當然啦,乾媽和媽媽一樣,都是綿綿最愛的人。」

  厲南衍故意問:「那Dad呢?綿綿不喜歡Dad嗎?」

  綿綿咯咯笑著抱住他的腦袋,豆點大的孩子也知道照顧別人的情緒,用小臉蹭他,「喜歡~綿綿喜歡Daddy和喜歡媽媽、乾媽一樣多~」

  孩子童稚的聲音漸漸遠去,但那本檯曆卻遺留在地上,南風看著那個『二十號』,沉痛地合上眼睛。

  ……哪來的『二十號就回來』,那是一個一輩子都不會回來的人了……

  一輩子都不會回來。

  一輩子。

  倏然,南風一下站起身,徑直走到柜子邊,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把黑色的手槍,她的眼睛烏蒙蒙,蕩漾起暗沉平緩的波濤。

  隨後她轉身出門。

  背影決然。

  ……

  巴黎的夜晚比白天還要璀璨,萬家燈火像一顆顆遺落在黑暗中的夜明珠,從入夜起一直亮到黎明。

  近郊的別墅群作為這個城市的富人聚居地,更是亮如白晝熠熠生輝。

  車子從地面飛快駛過,壓過地面的枯葉發過簌簌的聲音,棲息在樹梢的鳥兒一下子展翅高飛,除此之外,四下完全靜謐無聲。

  車子最後一個急剎車停在住一棟別墅門前。

  南風從駕駛座走下來,抬起頭望著這座別墅,就像十幾年前第一次到渝城大學報導,抬頭看學校的匾額一樣。那時候,她身邊也有一個女孩和她做著同樣的動作,她還聽到她感慨:「這就是渝城大學啊?真氣派,難怪那什麼主任一開口就要我十萬塊『建設費』。」

  她忍俊不禁,笑著回過頭,日光下少女的側臉明媚動人。

  「我叫藍蘭。」

  「我叫俞笙。」

  「你是我在大學認識的一個人,我宣布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藍蘭笑著伸出手,此刻南風也伸出手,將面前的鐵門推開,別墅里的人們好像都睡著了,她不請自來也沒有人阻攔。

  南風從口袋裡拿出手槍,上膛,走進客廳。

  客廳里同樣一個人都沒有,但是水晶燈折射出絢爛的光芒,有些像當年大一的新生歡迎會上,那台因為後勤沒有安裝嚴實,突然砸下來的舞台大燈。那時候,燈就在她的頭頂,她嚇傻了呆站著,藍蘭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和速度,從台下衝上來將她撲倒,那台大燈掉下來就砸在她們兩個人的腿上。

  過後,她們都當了一個月的『鐵拐李』。

  「人家是破產姐妹,我們是瘸腿姐妹。」

  「閉嘴吧什麼稱號難聽死了。」她當時的眼神嫌棄得要命,完了卻畫風突轉,「要不叫瘸腿雙驕吧,聽起來比較像兩個美女?」

  彼時藍蘭一臉無語,抬起手作勢要打她,此刻南風也抬起手,將手槍對準虛無的一點,扣動扳機,『砰——』,一聲槍響,仿佛是在告訴誰她已到來。

  槍聲過後,二樓窸窸窣窣跑下來五個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個個手裡拿著軍刺,原本靜謐的客廳突然涌動起殺氣。

  南風就知道,麥可一定知道她已經回來,也一定知道她會來找他報仇,所以別墅里一定埋伏著等她入瓮的殺手。

  黑西男握著軍刺衝下來,南風不躲不閃地迎上去,一手舉槍一手從長靴里抽出另一把軍刺,和他們還有三五米距離時,她快速連開兩槍擊中兩個人,另一隻手用軍刺擋住側方襲來的黑西男。

  刀來劍往,冰冷的鐵器碰撞出的聲音,也像大二那年她們走夜路遇到幾個混混調/戲非禮,為了自衛,她們從地上撿起兩根鐵質水管,跟混混們打起來時發出的動靜。那時候,有一個人壓著藍蘭不放,她急紅了眼,下手沒輕沒重地用水管抽打著那人的後背,活生生把人打暈過去。

  混混傷德很重,要不是盛於琛去保她們,她們倆還要在警局蹲幾天號子。

  「以後別人問我們什麼交情,你就說,一起進出過警察局的交情。」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我都嚇死了。」南風慫噠噠的,藍蘭哈哈大笑,一把攬住她的肩膀,說這有什麼天塌下來大不了一起被壓死,把她逗得破涕為笑,也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現在她則攬住黑西男的肩膀,將軍刺捅進他的腹部。

  轉眼間,五個黑西男都倒在地上,她下手有分寸,沒有要他們的命,只是讓他們站不起來。

  南風站在客廳中央,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肅殺和陰沉,像一個浴血而來的惡魔。

  安靜了三五秒,二樓又有腳步聲走下來,南風抬起頭,隔著滿地的狼藉和紅色樓梯階上的男人對視。

  突然間想起今天他在酒莊裡說的話——出了酒莊,你又要站在我的對立面。

  果不其然,他們又這麼快對立了。

  「陸城遇,麥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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