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章 是愛但不是深愛


  「不只是我的意思,我們大家都是這個意思。」楊董事手一攤,看著他說,「城遇,我們雖然都是你的伯父叔父,但公私分明一直都是我們陸氏集團的教條,這次這件事因你而起,你引咎辭職,理所應當。」

  有人當了出頭鳥,後面的人也跟著無所畏懼,剛才不敢說話的王董事就說:「是啊,只要你不再是陸氏的董事長,從今以後你所作所為都和陸氏沒有關係,大眾自然不會再揪著陸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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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動之以理:「那麼多條人命,肯定要有人負責,如果事情還沒鬧大,我們還能隨便推一個人出去頂罪,但是現在……唉,只能是你啊城遇。」

  還有人曉之以情:「城遇,陸氏對你們陸家也是意義非凡,你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它垮掉吧?」

  陸城遇靜靜聽完這你一言我一語,嘴角泛開輕諷,輕悠悠地反問:「如果,我不呢?」

  ……

  警署探視室。

  男人的步伐停在哪裡,背脊僵硬地微微彎曲。

  南風就看著他說:「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你母親。」

  蕭晨從牙縫裡擠出字:「騙人!」

  騙人!

  如果陸恆止真的記得他母親,真的愛他母親,怎麼會在她懷蕭穎的時候,整整十個月沒來看過她?怎麼會讓她那麼絕望地自殺?怎麼會不肯將她葬進陸家墓園?

  騙人!

  陸恆止根本不愛他母親!不愛!他自始至終都是把他母親當成玩物,感興趣的時候就留在身邊,不感興趣了就丟到一邊,就是這樣!

  南風沒有和他爭辯,眼睛裡透出幾分色彩,她反而問:「你的名字是他起的吧?你知道『蕭晨』是什麼意思嗎?」

  蕭晨嗤笑:「還能有什麼意思?隨手取的賤名而已!」

  「不是。」南風一口否決,「『蕭晨』這個名字恰恰就藏著他對你母親的思念。」

  蕭晨帶著譏嘲轉過頭,好像是想看她還想怎麼編下去。

  「我沒有騙你。」南風抿抿唇,開口念了一首詩——這首詩不出名,在此之前她甚至沒有聽過,但是只需要聽一次,她就能懂詩里的意思,也能懂陸恆止為蕭晨取這個名字的原因。

  「蕭晨騎馬出皇都,聞說埋冤在路隅。

  別我已為泉下土,思君猶似掌中珠。

  四弦品柱聲初絕,三尺孤墳草已枯。

  蘭質蕙心何所在,焉知過者是狂夫。」

  蕭晨的臉色白了一度。

  南風知道他也懂了,這首詩太直白,直白到不需要深思熟慮,她定定地重複:「『別我已為泉下土,思君猶似掌中珠』,這就是你名字的含義,他始終思念著你的母親,這麼多年,不曾忘記。」

  別我已為泉下土,思君猶如掌中珠……思君……

  蕭晨突然低笑起來。

  他笑得肩膀不停聳-動,斷斷續續的笑聲在封閉的探視室內飄蕩,隱約還有回聲。

  南風臉上不動聲色,默默低頭看了眼手錶——陸氏的董事會已經進行一個半小時了,也不知道陸城遇現在怎麼樣,能撐得住嗎……

  蕭晨眼角都笑出眼淚,好半響才停下來,他將身體緩緩靠在背後的牆上:「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乖乖去承擔罪名?」

  南風當然知道他不會,她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一張紙放在了鐵欄杆邊的桌子上,道:「我托人幫你做了保釋,你可以在警察的監督下離開警局三個小時,如果你想知道我有沒有騙你,就去這個地方看一看。」

  蕭晨眯起眼睛,目光掃過那張紙條:「這是什麼地方?」

  南風放下紙條就走:「你去看了,自然會知道。」

  鐵欄杆外又空無一人,蕭晨在欄杆的這邊站著,一動不動。

  南風念的那句詩一直在他腦海里重複,他想停下來不去想都不行,仿佛他也被人施了催眠術。

  一直到警察來問他要不要出去?不出去就回看守所。他才慢慢挺直背脊,走到欄杆邊,拿起了那張紙條。

  去。

  為什麼不去?

  他就是要去看看,他們還想編造出什麼謊言!

  蕭晨的情況不允許被保釋的,南風費了很大勁兒打通了關係,讓他能在四個警察的監視下,暫時離開看守所。

  按照紙條上的地址,蕭晨和四個警察來到了近郊,看到了一座木屋。

  驀地,他愣在了原地。

  ……這座木屋的樣子……

  他曾經見過——在他母親的畫冊里。

  蕭晨的母親唯一的愛好就是畫畫,一本本畫冊是她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他每天晚上都要翻看一遍,畫冊里畫了很多張木屋,他閉著眼睛都能勾勒出輪廓,所以非常肯定,這座木屋和她母親畫冊里的木屋,一模一樣。

  蕭晨怔怔地走進去,門沒有鎖,一推就開。

  屋內的裝飾很普通,沒有奢華的擺設,卻有一個家應該有的樣子,比如床鋪,桌子,廚房,柴米油鹽,地上還有一個小木馬,木馬旁邊是玩具手槍……

  喉嚨突然像梗住了什麼東西,蕭晨難以下咽。

  這間木屋好像是一個一家三口的避風港,家裡有勇敢的爸爸,有溫柔的媽媽,和調皮的男孩兒。

  這間木屋不是臨時建造,很多痕跡看得出來已經有些年頭,角落裡甚至被老鼠鑽出一個洞,起碼是二三十年前的東西。

  ……

  蕭晨不敢再看下去,怕自己產生更多的聯想,逃一樣地跑出了木屋,卻因為慌不擇路跑錯了門,從木屋的後門出來,後院被一個籬笆圍起來,一邊是開荒好的蔬菜地,一邊種了一棵枇杷樹,樹下是一座墳。

  一座墳……

  蕭晨眼神很好,隔著四五米的距離,他在墓碑上看到了他母親的名字,也看到了母親名字旁邊寫著——未亡人:陸恆止。

  這是他母親的墓。

  他找了很多年一直找不到,甚至一度以為他母親的骨灰早就被扔掉。

  原來在這裡,居然在這裡。

  那一刻風聲停止,蕭晨站在原地,甚至不敢往前走一步,唯恐眼前的景象是泡沫一場。

  「這是他親手為你母親建造的房子,也是他們夢想中只屬於他們的家。他把你母親葬在這裡,才是真的讓她回家。」

  一道女聲從枇杷樹後傳出來,蕭晨神思恍惚,還以為是他母親的聲音,抬起頭一看,才發現是南風。

  南風也在看這個院子,看這棵枇杷樹和樹下的墳,想起了網上很流行的一句詩——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這座木屋,這棵枇杷樹,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所有的柔情,也是對另一個女人無盡的殘忍。

  南風低頭一嘆,走近蕭晨,將手裡的本子舉起來:「你有沒有看過你母親的日記本?」

  日記本……他母親的!蕭晨眼睛一下睜大,突然暴起撲上去搶:「給我!」

  南風沒有躲,讓他搶過去。

  日記本已經幾十年了,裡面有些字看不太清楚,但是他辨認得出來,這就是他母親的字跡,和他母親留給他的畫冊里的字一模一樣。

  南風靜靜地說:「我想你應該沒看過,日記本在你母親去世前就交給了陸老先生,他一直鎖在柜子里保存,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老宅,把這本日記本拿了過來。」

  蕭晨腦子一片空白,手上快速而小心地翻開本子,將裡面一行行字看進眼裡,這些他熟悉到骨子裡的字跡,卻寫出了一個他陌生到極致的母親。

  日記里寫得很清楚,陸家決定和楊家聯姻時,陸恆止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母親蕭月,但是蕭月不肯分手,甚至說出『只要能留在你身邊,哪怕無名無分我也願意』這種話,後來還拿懷孕威脅陸恆止,如果分手她就自殺……

  蕭晨的手微微顫抖,他搖著頭,不敢相信。

  不是,他母親不是這樣的,他母親是被陸恆止騙了才當他的情婦!

  南風冷著語氣:「你母親是自願,對她來說只要能和陸老先生在一起,她可以什麼身份都不要,所以她執意要留下你,執意要當陸老先生見不得光的情人,哪怕忍受流言蜚語,哪怕當時陸老先生已經另娶他人,她也非要他不可!」

  長輩的事她一個晚輩是沒有資格評價的,所以她忍著沒說出那句『你母親的所作所為,落得那樣的下場,就是自作孽』。

  可不就是自作孽。

  她那句『不要身份』不是大度,而是過分!

  拋棄她另娶他人的陸老先生自然有錯,但明知陸老先生已經有妻子,還自薦到他的情人,她就沒錯?

  「你住口!」

  南風沒有停:「當然,陸老先生也有錯,他很錯。」

  「他錯在愛了你母親卻又不是特別愛,他可以為你母親親手打造小屋,卻不能為了你母親反抗家裡的聯姻安排;他錯在結婚後還答應和你母親藕斷絲連,錯在留下了你母親卻又沒有好好對待她,導致你母親抑鬱無法自拔最終自殺;他錯在同時辜負了兩個女人,連累了兩個血脈至親的親兄弟自相殘殺。」

  陸恆止愛蕭月,但不是深愛。

  他的愛,次於利益,所以他沒有拒絕家裡的聯姻安排。

  但是他又愛蕭月,所以沒有拒絕蕭月的主動靠近。

  這個男人,魚和熊掌都想兼得。

  蕭晨不想再聽下去,他丟開日記本撲上去掐住南風的脖子:「閉嘴!我讓你閉嘴!不要說了!」

  南風被掐得呼吸困難,微微皺眉。在旁的四個警察立即將蕭晨拉開,將他按在地上,他發出嘶吼,每一聲里都包含著不甘和痛苦。

  在他的吼聲里,另一道淡淡的女聲插入進來,音調里沒有任何波瀾,清清淡淡,卻雍容華貴:「我和你母親見過兩次面。」

  蕭晨紅著眼睛,他的側臉貼著土地,勉強抬起頭,就見一個打扮端莊大方的女人從木屋裡走了出來。

  ——是陸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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