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則X鄒厘【二】


  12月29日,寒風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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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厘跟隨節目組來到一個風景優美,山清水秀的小山村。

  集合的地點周圍有許多銀杏樹,掉光了葉子,修長筆直的樹幹直指天空。

  樹後有條小河,冬季水位降低,河中光滑的鵝卵石裸露在外。

  鄒厘是最早到的,拿起手機拍了幾張風景照。

  半小時內,大家陸陸續續到齊。

  素人和明星們見面,大家找到各自的搭檔,相互自我介紹。

  人群中,鄒厘第一眼看見了拖著黑色行李箱的秦則。

  她走到他面前,說出了在心中反覆練習過的台詞:「你好,我叫鄒厘,是這次和你一起度過周末的搭檔。」

  許是這一次見,離上一次見沒有相隔太久,秦則認出了她,在酒樓遇見過的女生。

  「你好,我是秦則。」他對她說。

  拍攝早已經開始。

  現場相當於一次小型的粉絲見面會。

  大家都對自己選擇的明星嘉賓表達了自己熱烈的喜歡。

  唯獨鄒厘與秦則,兩人周圍像有一個無形的包圍圈,將熱鬧與他們隔開。

  看到其他人擁抱時,鄒厘站在秦則面前有幾分緊張,試探性地伸出了手。

  秦則握住了她。

  他們的手在空中交匯,隨即鬆開。

  像被風吹攏的稻穗,風颳走後,他們就回到了各自原來的位置。

  主持人出場,一番開場白後,詢問四位素人選擇自己搭檔的原因。

  場上有個六歲小男孩,叫胡灝覺。

  他的明星搭檔詹星是個有名的籃球運動員。

  小灝覺手舞足蹈地說:「我喜歡打籃球,星星哥哥是我的偶像。我想讓他教我打籃球,就讓我媽媽幫我報名參加節目,沒想到我這麼幸運被選上啦。」

  大家都被他的樣子萌翻了。

  兩米一的詹星和六歲的小灝覺組成父子CP。

  第二對組合里,明星嘉賓李如是位女諧星,長相親切,非常有觀眾緣。

  她的搭檔是位女博士,叫池燕。

  被問到為什麼選擇李如,池燕說:「來會會我未來婆婆。」

  眾所周知,李如婚姻美滿家庭幸福,還有個當歌手的兒子。

  眾人笑翻,萬萬沒想到池燕是沖李如兒子來的。

  婆媳CP就地誕生。

  第三組的明星嘉賓叫胡知亦,當紅男團中的隊長,小鮮肉一枚。顏值高,身材好,走的是暖男路線。

  他的素人搭檔是個年輕小姑娘,叫胡朵,穿衣打扮和長相都很可愛,萌妹型。

  兩人站在一起,若有似無的曖昧。

  胡朵的臉始終通紅,看向胡知亦的眼神躲避而羞澀,周身仿佛隨時會冒出粉紅泡泡。

  主持人調侃了幾句,管他們叫二胡CP。

  最後輪到鄒厘和秦則。

  當被問起是不是秦則粉絲時,鄒厘點頭。

  「聽了很多PinkSky的歌。」她說得淺顯,在鏡頭前表露了普通的喜歡。

  秦則的反應也很平淡。

  其他三組CP都有各自的亮點和吸引人眼球的地方,相較而言,他們這一組實在平平無奇。

  馬上進入到選房子環節,這將關係著嘉賓們接下來兩個晚上的住宿問題。

  用簡單的抓鬮來決定,各組各派出了一個代表。

  鄒厘看著秦則說:「你抽吧,我運氣不好。」

  秦則點頭,但還是事先打好預防針:「如果抽到最差的?」

  鄒厘笑了一下,說:「沒關係。」

  節目組安排的四所房子當中,有兩層樓的小洋房,有別具特色的小木屋,有輛房車,還有四處漏風的土磚屋。

  主持人面前擺著一個小箱子。

  秦則從箱子口伸手進去,隨意抓了個皺巴巴的紙團出來。打開一看,紙上清清楚楚寫著三個毛筆大字——「土磚屋」。

  現場一片歡天喜地,剩下三組人感謝他抽走了條件最差的。

  秦則在主持人的調侃中也跟著笑了一下,大概覺得抱歉,目光下意識落在自己搭檔身上。

  他看她時,臉上笑意未收。

  是陰天,明明沒有陽光,鄒厘卻覺得晃眼。

  秦則走回她身邊,將紙團給她,鄒厘接過。

  此外,沒有別的多餘的互動。

  兩人之間仍是不熟悉,鄒厘把手中的紙團揉了又捏,紙上出現了深深淺淺的溝壑。

  臨近傍晚,節目組給嘉賓們提供了晚餐。

  吃飯的時候,鄒厘關掉了別在衣領上收音的麥。

  面前擺了一份顏色金燦燦的粉糯南瓜,動筷子之前,她突然轉頭看向秦則,像是有話要說。

  因為是搭檔,兩人的座位挨在一起。

  秦則注意到她的眼神,放下盛滿清酒的粗瓷碗,也關了麥。

  「那天在酒樓,我沒有……」鄒厘面對他時,極容易語塞,組織好的語言亂成麻。

  她磕磕絆絆地表完自己的意思,承認她確是受人委託,進酒樓偷拍,但實際上她並沒有這樣做。

  「我不是狗仔。」她說。

  秦則耐心聽完這些話,多少覺得詫異,他沒想到鄒厘會再次提起這件事。

  「接下來有兩天要一起度過,我只是希望……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她說。

  剛端上桌的飯菜熱氣騰騰,秦則發現面前女生的眼睛隱著一層水霧,像下過雨的清晨。

  冬天天黑得早,一頓飯吃完,外面已經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

  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四組嘉賓分別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馬路泥濘顛簸,到處是石子,行李箱不好拖著走。

  秦則扛起自己的行李箱,又從鄒厘手中接過她的。一手拎,一手扛。

  「謝謝。」鄒厘說。

  她打著手電筒,替他照明。

  夜裡的風吹過青灰色的天空,颳起屋檐上的塵土。

  前方一扇破敗的大門上,插著面醒目的小旗子,上面印著《跟我一起過周末吧》節目組的logo。

  屋子比鄒厘想像中的還要破舊。

  但看看旁邊的秦則,又覺得好像無所謂了。

  兩人的房間挨在一起,室內布置一模一樣,簡單的木床、椅子、置物架,布滿灰塵。

  窗戶漏風,鄒厘打了個冷顫。

  秦則屋內屋外查看了一遍,說先把窗戶堵上。

  他找到舊報紙和膠帶,踩在椅子上。

  鄒厘在旁邊幫忙,兩人配合默契,他一個眼神,她似乎就能讀懂他想要什麼東西,接著就會把工具遞上前。

  兩人全程交流很少,默默做事。

  窗戶打好補丁,鄒厘去院子裡打來井水,想將床和柜子大致擦一遍。

  秦則從她手中接過盆。

  水很涼,鄒厘捏著抹布沒給他,「還是我來吧?」

  「不用。」秦則說。

  被拒絕後,鄒厘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她看著秦則弓起背擦拭灰塵,感覺到無所適從。

  頭頂燈光昏暗,除了窗外的風聲,房間內只剩下抹布從木料上磨擦而過發出的動靜。

  秦則似有所察覺,忽然回頭看了鄒厘一眼,對她說:「幫我換盆水。」

  鄒厘幾乎立即答應下來,她從剛才的困境中解脫,端起地上的滿盆髒水,去屋外倒掉,重新接了一盆清水進來。

  等秦則擦完東西,鄒厘也把床鋪好了。

  總導演坐在監控室里看得清楚,四組嘉賓之間的對比實在太過明顯。

  婆媳組住豪華小洋樓,兩個女人敷著面膜,邊看電視邊談天說地,逍遙自在。

  二胡CP抽中了房車,男生在給女生彈吉他唱歌,把現場變成了演唱會。

  父子組的詹星在木屋裡哄小灝覺睡覺。

  小孩鬧脾氣,哭著找媽媽,詹星扮鬼臉逗他笑,還得臨時編故事哄他。沒帶過娃的詹星垮著臉,自己也想哭。

  但相比而言,慘不過「沉默寡言」二人組。

  他們連熱水都沒有,得臨時燒。

  好在節目組沒有太過喪心病狂,屋檐下有柴堆,不至於讓人大晚上的去後山撿樹枝。

  秦則摸出打火機,撕了幾張報紙引火。

  鄒厘挑了兩三根細長枯枝,折斷,夾在火盆上。

  她頭髮齊肩,為了方便幹活,紮起一個小揪,忙到這會兒鬢邊的頭髮已經有些凌亂,鼻頭上粘了點灰。

  偶爾秦則跟她說話,她會不自覺地向前傾身,弧度不明顯,但眼神總顯得那麼認真。

  她跟秦則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來之前,秦則以為這個周末會過得辛苦,該是他照顧對方才是,但鄒厘幾乎所有事情都想搶先一步。

  讓秦則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才是被照顧的一方。

  火堆燃起來。

  猩紅火苗跳躍,外面的梅樹梨樹在風中狂舞,枝葉翻飛。

  烏雲散開,窗戶上透進一點雪白月光。

  秦則和鄒厘坐在火堆前烤火取暖,一邊等水燒開。

  秦則看見她手指通紅,問:「冷不冷?」

  鄒厘搖頭,「不冷。」

  「你呢?」她反問。

  怕他嫌煩嫌吵,總是等他遞一個話題,她才往下接著說兩句。

  秦則也說不冷。

  水燒開了,咕嚕咕嚕響。

  條件不允許他們洗澡,只能勉強泡個腳。

  各自回房間前,秦則不知從哪兒找了個密封的瓶子,將裡面裝滿熱水。

  他把瓶子給鄒厘,「晚上睡覺放被窩裡,暖和。」

  鄒厘受寵若驚。

  「謝謝。」她今天對他說了很多遍謝謝。

  秦則笑了,「還有兩天要一起過,我如果有哪裡做得不好,讓你覺得不舒服了,直接告訴我。」

  「不會,你已經很好了。」鄒厘捧著熱乎乎的水瓶說。

  「我話很少……你會不會覺得尷尬?」其實她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

  其他三組的粉絲看上去對自己的搭檔那麼熱情,她擔心她的表現會讓他不自在。

  秦則太高,擋住了窗口的月光。

  鄒厘聽見他說:「正好,我話也不多。」

  ---

  第二天,鄒厘被鳥鳴喚醒,嘰嘰喳喳的叫聲穿破晨霧,擾人清夢。

  鄒厘推開大門,打了個哈欠,呵出大團白霧。

  山中空氣清新凜冽,門前的草木上覆了霜,屋檐下掛著冰棱。

  秦則還在睡,節目組的任務已經送達。

  任務卡片上說,今天的早餐需要嘉賓們自己爭取,請儘快前往集合地點參加遊戲,贏得早餐。

  秦則聽見外邊動靜,也起了床。

  十分鐘後,兩人洗漱完出發。

  路上結著一層薄冰,鄒厘走路打滑,秦則走她旁邊,扶了她好幾次。

  但凡他反應慢一點,鄒厘就要摔得人仰馬翻。

  ——「謝謝。」

  ——「沒事。」

  ——「謝謝。」

  ——「不客氣。」

  ——「謝謝。」

  ——「不謝。」

  兩人一如既往地客套,生疏,保持距離。

  旁人卻在這種生疏中察覺出了一點兒興味,他們之間仿佛有種奇妙的磁場感應。

  每次鄒厘要往後仰,秦則必定伸手拉她一把。

  重複數次後,連跟拍的攝影師都忍俊不禁。

  四組嘉賓到齊後,主持人宣布遊戲規則:套大鵝。

  每組有20個塑料環,顏色不同,看誰套中鵝的數量最多,就可以率先選擇豪華早餐。

  早餐豐盛程度依次下降,最後一名,留給他們的只有一袋白面饅頭。

  大家被帶到一個小型的圈養鵝的場所,四周有木欄杆圍著,許多大白鵝在裡面悠閒踱步。

  嘉賓們只能站在欄杆外拋環。

  塑料環輕飄飄的,沒有重量,扔不出幾米遠,很難套中。

  只有想辦法把鵝群吸引過來。

  小灝覺手裡拿著紫色的環,大喊:「大白鵝,大白鵝,快過來!」

  場上沒有一隻鵝理他。

  詹星說:「鵝聽不懂你說話。」

  小灝覺:「它們真笨。」

  童言童語,惹得大家發笑。

  嘉賓們很快分散,試圖在離鵝近的位置拋環,詹星和秦則身高占優勢,接連套中了兩個圈。

  惹來幾位女嘉賓艷羨。

  秦則看鄒厘還在原來的地方沒怎麼動,走過去,站到她身邊。

  鄒厘的棉服口袋裡鼓鼓的,她掏出一個麵包給秦則:「我們用這個餵鵝吧。」

  他倆把麵包撕成小塊扔出去,成群的大白鵝撒開翅膀朝他們的方向飛奔而來。

  他們趁機快速拋出掛在手腕上的藍色塑料環。

  其他嘉賓哇哇大叫:「犯規犯規!舉報舉報!他們外帶零食!」

  昨天嘉賓集合前,已經上交了所有外帶的零食,連小灝覺的糖罐子也不能倖免。

  然而鄒厘手裡的麵包是昨晚飯桌上剩下來的,並非她外帶。

  鄒厘解釋清楚後,秦則說:「所以不能算犯規。」

  其他人:「……」

  節目組:「確實不算犯規。」

  大家的環都拋完了,結果毫無疑問,秦則鄒厘一組勝出。

  兩人面前的早餐樣式太多,分了部分出去給最後一名。

  正啃著饅頭的小灝覺收到牛肉麵後,眼淚汪汪,「謝謝小則哥哥和梨子姐姐。」

  鄒厘的名字,他只記住了最後一個字的發音。

  鄒厘也沒糾正他,笑了笑。

  秦則埋頭吃完一碗分量十足的拉麵,想起來問:「你怎麼會留麵包?」

  鄒厘愣了愣,沒料到他會開口問,心裡閃過諸多藉口。

  昨晚飯桌上,她見秦則沒吃多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地飯菜不合他胃口,於是臨走前順了個麵包塞進口袋裡。

  是想帶給他的。

  卻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給,怕讓人覺得唐突。

  後面她自己都忘了這回事,沒想到今早還能派上用場。

  前方青山蒼翠,鄒厘捧著村民們招待客人的熱茶,看著山間的雲霧,裝作不經意地問:「會不會覺得很丟臉?」

  「什麼?」

  「我帶走了剩下的食物。」

  「很聰明。」秦則說。

  他誇人的時候也沒有多和顏悅色,千年不變的面癱臉,像談論天氣一樣隨意,但是鄒厘聽著很高興。

  開心了好久。

  ---

  吃完早餐之後,眾人休息了會兒,在村里四處轉悠。

  沒多久任務卡又來了,安排大家上山撿柴。

  除了年紀太小的胡灝覺,其餘人都得勞動,來換取中午的午餐。

  有嘉賓抱怨:「這哪是『跟我一起過周末吧』,分明是『跟我一塊兒幹活吧』。」

  道出了大家的心聲。

  雖然對節目組的安排心生不滿,但活兒還是得照樣干。

  鄒厘想起房子屋檐下的柴堆,跟秦則說:「或許我們能偷懶?」

  秦則的想法與她不謀而合,點頭。

  導演組聽見兩人的對話,趕緊反駁:「不可以!這次真犯規了!必須上山自己撿柴!!!」

  秦則面無表情地說:「真可惜。」

  導演組:感覺背後涼颼颼的。

  秦則拿上柴刀,背了個竹筐。走前面開路,鄒厘跟在他身後。

  他身高腿長,一開始走得快。

  等過了幾分鐘,意識到什麼,又放慢了腳步。

  鄒厘雖然跟得辛苦,但也沒掉隊。

  大冷天裡,她身上冒出了汗,臉頰泛紅。

  秦則撥開攔路的荊棘,讓她通過。

  遇到難走的地方,回頭拉她。

  他隔著厚厚的棉服握住她手腕,稍微一用力,她就輕巧地跨了上來。

  秦則負責撿比較大的枯枝,遇到小的,鄒厘就把它們弄整齊,塞進筐里。

  另外三組嘉賓分散在附近。

  詹星沒搭檔,獨自一人跑來找他們。他對酷哥感興趣,也不怕秦則冷臉,跟他聊了許多。

  聊到中途,秦則嫌他煩,問:「你的柴撿完了?」

  「在那邊。」詹星指了指不遠處的地上,一共就兩根木頭。

  秦則:「……」

  「欸,你那是什麼眼神啊?是不是看不起我?」詹星說。

  「是啊。」秦則承認。

  詹星吃癟,「哥走了,待他日再相見,哥的柴肯定比你高!」

  秦則:趕緊走,不送。

  目光四處一掃,他發現鄒厘蹲在不遠處,面前的竹筐已經快要滿了。

  發現他在看自己,鄒厘跑過來,問:「渴了嗎?要不要喝水?」

  「你帶了水?」

  「嗯,帶了,等等我給你拿。」

  秦則脫了外套掛在樹杈上,身上穿著件黑毛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小臂。

  他踩著柴堆,用力勒緊繩子,綑紮實。

  等忙完,伸手準備接鄒厘遞過來的保溫杯時,動作一頓,「我手髒。」

  而她的杯子看上去很漂亮。

  「沒關係。」鄒厘說,這本來就是給他準備的。

  「是新的,我沒用過,很乾淨。」她又說。

  秦則喝了一口水,發現是溫的,不涼不燙。

  忙了一兩個小時,大家坐下來小憩。

  秦則發現鄒厘不止帶了水,兜里還揣了把陳皮糖。

  酸酸甜甜,味道正宗。

  「這又是哪兒來的?」秦則問。

  「路邊奶奶給的。」

  吃完早飯一群人散步,鄒厘替街邊縫衣服的老人穿了針,對方給了她一把糖。

  糖的數量有限,每人分一顆。唯獨秦則,手心裡落了兩顆。

  其他人沒發現而已。

  胡朵是隊伍里另一個年輕女孩,開玩笑道:「小厘是不是粉秦則哥哥粉了好多年了?」

  鄒厘沒點頭也沒搖頭,抿著嘴笑了笑。

  這時她根本不敢看秦則,移開視線。

  太陽高掛,前方的樹葉上泛起粼粼波光,頭頂綠林像一條流淌的河。

  ---

  眾人下山。

  婆媳組狼狽不堪,累得氣喘吁吁。

  二胡CP的兩個小年輕沒幹過粗活重活,撿到的柴很少,胡朵下山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經趕回去換衣服了。

  詹星力氣大,但幹活吊兒郎當,也沒多少收穫。

  節目組給他們的柴堆分別稱完重量,秦則和鄒厘再次勝出。

  詹星說:「我發現你們組怎麼總是悶聲幹大事呢?」

  看著不聲不響的,但凡參加遊戲、完成任務總是第一名。

  其他人深表贊同,覺得「沉默寡言」組不容小覷。

  一群人正開玩笑,小灝覺衝出來開始鬧。他沒跟著上山,可生氣了,覺得他的星星哥哥拋棄了他。

  大家都不帶他一起玩。

  詹星冤枉:「那是怕你受傷啊兒砸。」

  小灝覺不管,任性得很,就地撒潑賴著不起來。

  他鬧得起勁,秦則低頭瞥了他一眼。

  小灝覺嚎啕的聲音莫名哽了一秒,背過身,接著再繼續。

  眾人看著有趣,朝秦則打趣:「這孩子怕你。」

  詹星想讓秦則幫忙帶孩子,孰不知,秦則對「帶孩子」三個字過敏。

  PinkSky里的兩個崽子已經讓他受夠了。

  秦則不搭理,詹星只好自己哄,陪著小灝覺踢足球。

  有人陪著玩,小孩又高興起來,追在詹星屁股後面瘋跑。

  勞作後的眾人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享受片刻清閒,一邊等節目組的午飯。

  秦則坐在木亭子的護欄上,接了個電話,是經紀人祝晴找他談工作上的事,問他有沒有意願替一檔遊戲寫歌。

  面前跑來只家養的橘貓,圍著他轉了轉,尾巴蹭在他褲腿上。

  秦則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這通電話和眼前的貓上,沒注意到身後飛來的足球。

  不知在誰的驚呼中,秦則聽見一聲悶響。

  是球重重砸在人身上發出的聲音。

  他回頭,身後是鄒厘。

  罪魁禍首詹星嚇了一跳。他是籃球健將,但足球玩得真一般,腳上沒控制好,為了躲開小灝覺踢歪了方向。

  所有人圍過來,關切地問鄒厘怎麼樣。

  詹星連連道歉,說對不起。

  鄒厘感覺後背和胸前有點悶,一剎的鈍痛過後,後面已經緩過來。

  「應該沒事。」她說。

  節目組工作人員不放心,讓隨行的醫務人員替她檢查。

  秦則忘了掛電話,那頭的祝晴說了一大通後,沒聽見他回答。

  「餵?餵?秦則?」

  秦則臉色陰沉沉的,把手機湊到耳邊:「先不說了晴姐,這邊有事,別的等我明天回來再談。」

  因為鄒厘被足球誤傷的事,桌上氣氛沒有之前那麼好,一頓午飯大家吃得食不知味。

  儘管醫生也說鄒厘應該沒有大問題,詹星還是自責不已。

  鄒厘反倒安慰了他一頓。

  下午仍有活兒要干,大家各自回屋休息,養精蓄銳。

  回土磚屋的路上,鄒厘意識到秦則心情不好,他比之前更加話少。

  眉眼冷峻,臉上似凝著霜。

  兩人一路無話。

  回屋後,鄒厘進房間午睡,率先打破了沉默,說:「午安。」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並沒有睡著。

  窗戶上糊了報紙。她將報紙掀開一角,就能看見院子裡秦則的背影。

  她安靜地看著他站在樹下,手裡銜著一根煙,日光在他背脊上鋪展,跳躍,徘徊不去。

  鄒厘穿上鞋子,出去找他。

  見她過來,秦則低頭把燃到一半的煙戳進土裡。

  「我剛好走那裡過而已,並不是特地幫你擋那一下。」她在說中午的事。

  怕他有負擔,特地解釋。

  秦則只聽著,沒表態。

  鄒厘很珍惜待在他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她覺得天空無比蔚藍,陽光無比燦爛。

  「送送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運氣特別差。」

  這次秦則點了下頭。

  鄒厘笑了,「所以只能怪我自己倒霉,跟你沒有關係,別放在心上。」

  她分辨不清最後秦則有沒有相信她所說的話。

  秦則只是對她說:「覺得有哪裡不舒服就告訴我。」

  「好。」她答應著。

  秦則掏出手機,「方便加個微信嗎?」

  鄒厘微微怔住,面上保持著鎮定,「當然。」

  她掃了二維碼,添加秦則為好友,對方立即通過。

  他的微信暱稱是大寫的英文字母Z,頭像的圖案有點眼熟,跟他手上的刺青是一樣的。

  鄒厘實在太過好奇,「這個有代表什麼含義嗎?」

  「看著像雲的形狀。」

  「當時請人隨便設計的,確實是根據云來畫的圖。」秦則說,「只是覺得好看,沒什麼特別的含義。」

  鄒厘想起網上的一種說法,「有人猜那代表你的女朋友名字。」

  她說完立即後悔,這是他的個人隱私,她不該打探,況且現在他們還在錄節目。

  剛想要轉移話題,卻見秦則絲毫不介意,臉上掛著點若有似無的笑,調侃自己:「我單身好多年了,沒女朋友。」

  ---

  周末短暫,這一晚是他們待在一起的第二個晚上。

  也是最後一晚。

  明天下午,節目錄製結束,他們會各自坐車離開,像兩條平行線短暫地交匯後,回歸到既定的軌道上,往後再難有交集。

  依舊是生火,燒水。

  彭送送給秦則打來了視頻電話。他剛上完補習課,整個人像被摧殘了,蔫頭耷腦地躺在沙發上。

  還不忘關心秦則:「則哥,你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秦則用火鉗夾住一根燒斷了快要掉出火盆外的柴,重新架好,一心二用地說:「還行。」

  「給我看看你住的房子唄。」彭送送說。

  秦則舉著手機匆匆掃過一圈,把鄒厘也帶入了鏡。

  彭送送看完後心痛,「哥,你受苦了,你那房子是人住的嗎?節目有沒有良心?我要去投訴他們虐待嘉賓。」

  秦則只想打發他走:「行,你趕緊去。」

  「不行,我還想再多看看你。」彭送送說:「姐姐怎麼樣?」

  秦則直接把手機給鄒厘。

  鄒厘有點慌張地接過,跟彭送送打招呼。

  聊了幾句,鄒厘又把他的手機還回去。

  彭送送還在操心:「好好照顧姐姐。」

  秦則說:「有空多去背背單詞。」

  彭送送:「老爹說你以前是學渣,哥,你分得清intimate和inanimate嗎?」

  彭送送做了個噁心兮兮的親親的表情,還附帶解說:「intimate是親密的意思。」

  又做了個垂頭喪氣的表情,「這叫inanimate,無精打采的意思。」

  視頻里教起了秦則說英語。

  秦則眼皮直跳:「你皮癢了?幾天沒見,跟顧小東學壞了是不是?」

  顧小東聽見了又得氣死一個。

  鄒厘忍不住偷笑。

  秦則看過來,她就立即拿著火鉗撥弄火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視頻掛斷。

  她有點羨慕地說:「你們感情真好。」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秦則其實是很溫暖的人。

  越靠近他,越了解他,就會越會被吸引。

  秦則想起明天要走,舉起手機拍了幾張破爛屋子的照片,發了條朋友圈。

  到時候家裡人和朋友要是問起錄節目好不好玩,去了哪裡,就統一回覆:看我朋友圈。

  泥巴牆,泥巴地,漏風的窗,燒火的灶,院裡的草,牆角的蜘蛛,地上的破瓷碗……

  湊滿九宮格。

  有人秒回。

  倪鳶:請問你是勞改去了嗎?

  顧小東:則哥,你是討飯去了嗎?

  彭送送:哥,地上那個不會是你的碗吧?

  地上那個明明是狗吃飯的碗。

  秦則:一群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兒。

  看著糟心,秦則把手機關了。

  鄒釐正在刷微信,遲疑了兩秒,給他這條朋友圈點了個贊。

  水燒開了,說是一人分一半。其實秦則倒進鄒厘桶里的比較多,三分之二都給了她。

  「我不用這麼多。」鄒厘說。

  「多的自己拿去灌瓶。」秦則問:「你會嗎?」

  鄒厘當然會,那麼簡單的事情。

  但秦則說:「把瓶子拿來給我。」

  他擰開蓋,把裡面已經冰冷的水倒掉,重新灌入開水。

  瓶口窄,很容易燙到手。

  鄒厘在一旁看著。秦則把熱水灌滿瓶身,倒過來試了試,看瓶口有沒有擰緊,然後才遞給鄒厘。

  「早點睡。」他說。

  「好。」鄒厘答應著。

  「白天我說過什麼還記得嗎?」

  「如果感覺到身體不舒服,就告訴你。」鄒厘乖乖答道。

  秦則點了下頭,終於放她走了。

  這一夜鄒厘以為自己會很難入睡,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醒來時,已經到了31號。

  上午一如既往地配合節目組完成任務。

  中飯是所有人一起準備的。

  擇菜的擇菜,劈柴的劈柴,主廚的是婆媳二人組。大家各司其職,最後做出了滿漢全席。

  還邀請了幾位村民朋友。

  主持人很會煽情,在飯桌上說,這是一期一會。

  鄒厘坐在秦則的右手邊,她在遺憾31號下午就要說再見,不能跟他一起跨年。

  於是提前對秦則說了聲新年快樂。

  秦則手裡的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也說:「新年快樂。」

  下午自由活動,終於什麼也不用干。

  吃完飯,秦則問鄒厘:「有沒有想做的」

  鄒厘說:「想再去奶奶家幫她穿針,她眼睛花,看不太清。順帶再蹭幾顆陳皮糖。」

  秦則聽她這麼說,臉上帶了點兒笑。

  那天下午,鄒厘不僅幫奶奶穿了針,還跟著在手帕上繡了朵牡丹花,可惜她手法生疏,秀出來的樣子不太好看。

  秦則替奶奶修了不再走的老擺鐘,劈完了門口的一堆柴。

  他賺到的陳皮糖比鄒厘多,但最後全部給了鄒厘。

  重新活過來的擺鐘一刻不停歇地走著,奶奶哼了首他們都聽不懂的歌。

  臨走前,老人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以後常來。

  但誰都知道,他們不會再回來。

  夕陽落山,天天漸漸變暗。

  夜幕四合時,大家一個接一個地離開。

  秦則跟鄒厘回土磚屋拎行李,她依舊走在他身後。

  他的背影像一道鄒厘今生無法翻越的陡峭山脊。

  道別時,她向他說謝謝。

  秦則問:「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過周末。」

  謝謝他贈她泥沼中的吉光片羽,黑暗裡的黃粱美夢。

  鄒厘雲淡風輕地站在夜色里,看秦則拎箱子上車,他最後放下車窗,很難得地跟她揮了一下手。

  然後詫異地看見了鄒厘突如其來的眼淚。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也不知道她心裡的輕舟經過了千里江陵、萬重山,跨越了無數個漫長晝夜,時至今日仍無法靠岸。

  他以為她對他只是普通的喜歡。

  以為那些眼淚是因為離別在即,氣氛使然。

  ---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我是說,更早之前。」秦則曾問。

  「沒有,」鄒厘否認了,說:「我們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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