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商家巨子


  紛爭之世,時勢潮流的變化與每個人的歸宿息息相關,人們自然是倍加關心,一旦有議論便會聚集在一起,聽個究竟。

  此刻見這個黑衣士子言語不同凡響,士子商賈吏員人等便紛紛聚攏而來,自然圍成了一個大圈。

  洞香春侍女對此等情景習以為常,從容地將每個客人的酒案就勢轉移,片刻間便形成了一個眾人聚酒論戰的氛圍。

  轉移之間有人鼓掌讚嘆:「好!口辭簡約,義理皆通,確為高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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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慢!先生說爭雄之大國難有所成,豈非一言罵倒天下?我看楚國就能大成!」

  江寒見有人發難,搖頭大笑道:「這位先生,未免太過一廂情願了。」

  「楚國雖地廣人眾,但變法卻是淺嘗輒止,依然被世族封地分割得零零碎碎,法令不能一統,國力不能凝聚。」

  「時至今日,連一個奄奄一息的越國都奈何不得,談何大成?談何爭雄?」

  眾人一片鬨笑,顯然是應和江寒,嘲笑那個擁楚士子。

  此時之前那個紫衣劍士卻向眾人抱拳拱手高聲道:「諸位且慢,容我先問問先生。」

  「敢問先生,對三國魏趙韓謀劃奪取晉公食邑之事如何看待?」

  江寒微微一笑,緩緩說出了四個字:「水到渠成。」

  「這是何解?」

  「天下大勢如此,諸國皆是重利寡義,老晉公若亡,魏趙韓三國對晉國公室最後的情分也是消失殆盡了,晉國絕祀,已經成了必然。」

  紫衣劍士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又有人說道:「前幾日宮中傳出消息,齊國上空出現了大災之星,看來齊國換君,其中另有隱情,弄不好就是弒君奪位,我大魏國當舉義旗討之,先生覺得如何?」

  江寒稍有沉吟,微笑道:「諸位可知齊國特使來安邑所為何事?」

  「不知,還請先生解惑。」

  「齊國特使來安邑,是齊候想借道前往洛邑朝拜天子,齊國新君田午,注重農桑,封邑國人富足;禮賢下士,在朝堂上素有賢名……」

  「如今他剛剛繼位,就要去朝拜天子,試問天下,哪國的君主能夠如此?」

  「至於什麼大災之星,弒君奪位,都是無稽之談。」

  「不過我倒是聽說,齊國要建造一個學宮,每個士子都有一所三進宅院,用列大夫的禮儀待之,此事若成,是天下士子的福澤啊!」

  江寒話音剛落,四周就傳出了嗡嗡的議論聲。

  「閣下所言當真?」

  「若是齊國真能如此,我當入齊。」

  「每個士子都有一所三進宅院,就算是大魏國也不敢說出如此大言,真是可笑。」

  「你魏國辦不到的事情,齊國就辦不到了嗎?」

  ……

  江寒笑著擺了擺手:「是真是假,日後自會分曉,諸位不必爭論了。」

  「無論是真是假,先生能有此言,慎到必當入齊。」慎到起身一拱手,大袖揮灑而去。

  江寒默然,又是舉杯一飲而盡,低著頭不知道想著什麼。

  圍觀眾人見紅衣士子已去,黑衣士子似乎已經無心論戰,便也紛紛散歸原處,大廳中一時又靜了下來。

  江寒來洞香春打探魏國動向的目的已經完成了,魏國近日來應該都在為瓜分晉地的事情忙碌著。

  為齊國造勢的任務也已經完成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到了午後。

  於是把自己案上的酒水飲盡,將一個金餅放到銅盤中便要出廳。

  卻不想侍女捧著金餅遞到了他的面前,輕柔笑道:「洞香春主人立規,客人但有高論,分文不取,敬請先生收回。」

  江寒一怔,又爽朗一笑,以白氏的財力,倒也不缺這一塊金餅,他毫不推辭便將金餅收起。

  侍女低聲笑問:「不知先生明日還來否?」

  江寒酒意猶在,揶揄笑道:「也是分文不取麼?」

  侍女點頭笑答:「也許永遠都是。」

  江寒不禁又一陣大笑,商人做到如此地步,不愧為名士,笑過之後,逕自出廳下樓去了。

  他剛剛走到庭院樹蔭處,聽到身後有人喊道:「江先生留步。」

  江寒回頭,樣貌清秀的白衣士人拱手迎來。

  白衣士人在江寒身前打量了一番,搖搖頭皺起眉,似乎很不滿意,卻又略顯頑皮地一笑,輕輕咳嗽一聲,粗著嗓門高聲道:「江先生當真沒有認出我是誰?」

  江寒面帶笑意,做作的揉了揉眼睛,裝作驚訝的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白雪小妹啊!」

  少女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卻又落落大方地拱手道:「江大哥,來了安邑為何不來府上?」

  江寒正色道:「瑣事纏身,忙完了後,自會去拜訪白叔父。」

  白雪搖了搖頭:「擇日不如撞日,我父親聽說你來了洞香春,讓我帶你去見他。」

  時間還早,倒也不急著回國府驛館,於是江寒點頭答應。

  「也好,這段時間勞煩了白氏商會許多事,確實該當面感謝一下了。」

  「只是感謝嗎?」

  「額…當然更多的是為了看望白叔父…和白雪小妹。」

  「這還差不多。」

  「白雪小妹,我還有一事不明。」

  「說。」

  「白叔父是如何得知我來了洞香春。」

  「因為洞香春中來了名士,會有人第一時間告訴父親的。」

  「我是名士?」江寒有些錯愕。

  白雪頑皮地笑了起來:「墨家鉅子不算是名士嗎?」

  「額…原來如此。」

  江寒很快反應了過來,原來洞香春里的侍者是通過佩劍認出了自己。

  看來他們平時沒少做這種訓練,經商之人,眼光銳利,是必不可少的一項技能。

  「江大哥,你跟孟先生離開了安邑後,都去了哪些地方?可查明了自己的身世?」

  江寒搖了搖頭:「山東六國都被我們走遍了,還是沒有眉目,最後去了楚國,先生在楚國守義殉城……」

  白雪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下來:「孟先生是一個好人。」

  江寒苦笑了一聲,是啊,先生是一個好人,可如今這個時代,只有好人才更容易受傷。

  白雪腳步輕盈的在前面領路,江寒默默的跟在了她的身後。

  白氏的地產房產很多,但是自從白圭做了魏國丞相,白氏在安邑的房地產就開始慢慢地縮水。

  到了現在,白氏在安邑的莊園只保留了兩處,一處是城內的一座四進庭院,大約只相當於魏國一個下大夫的住宅;一處是城外狩獵的一座小小山居。

  白府是所在的那條小街里的一座極為普通的小庭院。

  小街上多住燕趙兩國的商人,所以叫了燕趙街這個名字。

  這條小街不繁華,不冷落,不在鬧市,也不偏僻,確實是一處平凡得令人很難記住的地方。

  「見過公子。」

  白府的守衛看到白雪回來,紛紛拱手行禮。

  但他們的目光卻不時打量著跟在白雪身後的那個俊朗的黑衣青年。

  這還是公子第一次帶年輕的士子回家,大家都在猜測著江寒的身份,心中的八卦之火在熊熊的燃燒。

  庭院的第一進,是正廳和守衛、僕人居住的地方。

  庭院的第二進是白家的書房。

  並排六間,分為西四東二兩個隔間,中間一門相連,西邊是書簡文物收藏屋,東邊是讀書刻簡屋。

  白氏家產中,唯獨這書房完整無缺地保留了下來,連專司書房的兩個僕人也保留下來,沒有遣散。

  老僕是專門保管、修補文物書簡的,他是白圭小時候的一個書吏,因少小時騎馬摔傷了腿,好讀書不善奔波,白圭就讓他做了書房總管。

  一直在城外養病的白圭罕見的回了城中的宅子,書房裡亮著大燈。

  白雪匆匆領著江寒來到書房外。

  老書吏瘸著腿走了過來:「公子,主人有命,讓你回來可以直接帶著江先生進入書房。」

  白府上下人等,都堅持將白雪稱為「公子」,似乎認為白雪這個未來的女主人與男子一般出色。

  天長日久,白雪也習慣了這樣的女公子身份。

  「江大哥,請進。」

  江寒笑著點了點頭,推開了書房的門,大步走了進去。

  書房中,白圭正捧著一卷竹簡,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

  「商家白圭,見過墨家鉅子。」

  江寒連忙回禮:「墨家江寒,見過商家巨子。」

  白圭打量端詳有頃,高聲笑道:「想不到曾經那個頑皮的少年,短短几年時間也成了墨家鉅子,果真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啊!」

  「快坐快坐,雪兒,上茶。」

  「好!」

  白雪腳步輕盈的走出了書房,她知道白圭那些名貴的蜀茶都藏在了書房外間的暗格里,於是徑直的走向了那裡。

  白圭與江寒相對坐在了席間,江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無論是何身份,在白叔父面前都是當年那個偷狼毫毛筆烤肉的晚輩。」

  「此次來到安邑,本想著處理了瑣事再來拜訪叔父的,沒想到叔父會讓白雪小妹去請,實在是失禮。」

  白圭擺擺手笑道:「本來也不急著讓你來,不過近來心中不安,有一事想要託付給你。」

  江寒坐直了身子,拱手說道:「叔父但說無妨,江寒絕不推脫。」

  「咳咳……既然如此,我也就安心了。」

  白圭輕咳了兩聲,把帶著血絲的麻布握在手掌中。

  「叔父,您……」江寒臉上露出了關心的神色。

  白圭竟不以為意的笑了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也,老夫自覺時日無多,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雪兒了。」

  「你在白家雖然只呆了半年,老夫卻信得過你的人品,信得過孟勝的眼光,老夫死後,雪兒就託付給你了。」

  書房外的少女端著茶具的手都在顫抖,她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在她的眼圈裡打轉。

  她調整好情緒,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才走進了書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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