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身世之謎


  白雪先用火鉤清理了燎爐中快要燃盡的木炭,重新燃起了一架紅紅的木炭火;又熟練地支起鐵架,吊上陶罐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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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將木案上的沖茶陶壺飲茶陶杯用淨水沖洗,等到木炭火烘烘燃起,陶罐中水也已經大響,整潔的書房頓時溫暖如春。

  江寒對白雪輕柔利落的動作欣賞之極,幾年不見,這個整天跟著自己胡作非為的小丫頭也變得懂事了。

  江寒和白家的淵源要從七年前說起。

  那時他剛剛說服孟勝,開創墨商一派,墨家在那個時候,一窮二白,一無店鋪,二無車馬,手中有新穎的商品也無處銷售。

  江寒算了一筆帳,如果從零開始,從積累財富,到購買店鋪、車馬,墨商想要聞名天下,最少要十幾年的時間。

  苦思冥想之下,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那就是借雞生蛋。

  自己沒有店鋪和車馬,但是別人有啊。

  於是孟勝帶著江寒來到了安邑,拜訪了與墨家頗有淵源,當年還是魏國「商相」的白圭。

  春秋戰國時期的商人,多為游商,輾轉各國市集,買進賣出,很少有固定店鋪,更沒有完整的經商網絡,白氏也是如此。

  江寒向白圭提議,白氏可以在各國國都建立總商會,設立一名總執事,各國總商會的日常交易一概由總執事掌管,總執事由白氏掌管。

  然後在各國繁華的城池建立分會,設立一名執事,負責分會的日常交易,執事由總事掌管。

  並且告訴白圭,這樣可以熟知各國的商情,知道哪國需要什麼,缺少什麼,更好的牟利。

  白圭對江寒提出新穎的經商模式驚為天人,在他說出了未來的宏偉藍圖後,毅然決然的辭去了魏國丞相的職位,運用白氏積累的財富,迅速的鋪開了在列國的經商脈絡。

  也是這個時候,秦出公繼位,出公年幼,秦太后主持朝政,重用宦官與外戚,秦國發生內亂,孟勝帶領墨家門生入秦。

  江寒因為年幼,所以被留在了安邑,在白家呆了半年之久。

  從此墨家的商貨,交由白氏商會售賣,十取其一。

  從安邑離開後,江寒才去了宋國,拜見宋休公,解決了車馬的問題。

  「父親,江大哥,喝茶。」

  白雪煮好了水,斟好了茶,坐到了一側。

  白圭將面前那杯散發著清香的茶水欣然飲下,眼中帶著慈愛的看著白雪。

  「雪兒,你知道我叫你江大哥來所為何事嗎?」

  白雪低著頭,掩飾著眼中的悲傷,輕輕的點了點頭。

  「我猜到了。」

  白圭對白雪的回答並沒有感到意外,自己的女兒他還是很了解的,白雪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並非一無所知,只是沒在自己面前表露出來過。

  「雪兒,白氏的房地園林全部沒有了,為父留給你的,只是涑水河谷的狩獵山莊和這座小院子,你埋怨我嗎?」

  白雪笑著搖頭:「錢財是父親的腳印,抹去它,是父親要解脫女兒,女兒豈能迂腐計較?」

  白圭長嘆一聲:「雪兒,這只是其一,最要緊者,父親要保護你永遠不陷入錢財風浪,一生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莊園地業,一部分我捐贈給了魏國的官署國府,一部分給了白氏部族的十四支支脈,我去後,不會有任何人來向你瓜分財產。」

  白圭顫顫巍巍的想要起身,江寒連忙按住了他:「叔父,您要找什麼東西?」

  白圭笑著指了指一旁的鐵櫃:「那裡有一個銅箱,你幫老夫拿過來。」

  「好!」

  江寒找到了銅箱,放到了白圭面前的桌案上,打開一看,裡面是國府官署歷次接受捐贈的書憑,還有白氏十四族族長分頭與白圭立下的析產書契,看來白圭對他身後之事早有安排。

  「雪兒…你,收好了。」

  白雪含淚帶笑地合上銅箱:「父親,女兒曉得,錢財終是身外物事……」

  白圭輕輕搖頭:「雪兒,莫要輕易這樣說,金錢是一種力量,可成人,也可毀人。」

  「為父沒有處置的,就剩下安邑洞香春和楚國、秦國、趙國、齊國的幾家生計。」

  「除了洞香春,其餘各國的生計都是秘密的,沒有人曉得,有一天,當你不需要這種力量支撐你時,它們才是身外物事。」

  白圭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羊皮卷,上面畫滿了各種圖形、線條與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像一張蜘蛛網一樣。

  江寒心中一驚,知道這是白氏商會的暗網,就如同墨家在諸國的情報網一樣,是一門一派最核心的存在。

  白圭盯著白雪,臉色凝重的叮囑道:「這是外國生計圖,看好了?上面有主事人與聯絡之法。」

  白雪抿著嘴唇點了點頭:「女兒記下了。」

  白圭轉頭用凌厲的目光盯住江寒:「世人皆說我算計天下第一,殊不知,每場算計背後,都是一場豪賭。」

  「你與老墨子一樣,皆非凡人,所言所行,都不像是此世中人,雪兒一介女流,在這濁濁亂世中,無依無靠,我終究是放心不下。」

  「我相信老墨子的眼光,也相信孟勝的眼光。」

  說到這裡,白圭輕笑了一聲:「更相信自己的賭運,江寒,你不會讓老夫失望吧!」

  一種震懾人心的壓迫感撲面而來,白圭的目光仿佛能將人看穿,江寒只在墨子面前有過這種感覺。

  江寒起身,鄭重的抱拳行禮。

  「江寒定不負叔父所託,當用性命護白雪小妹周全。」

  「哈哈哈,好。」白圭一陣大笑,然後揮了揮手:「雪兒,你先去準備一些飯食,我和江寒還有事要說。」

  白雪離開了書房,輕輕的把門關好。

  白圭看著有些茫然的江寒,笑著指了指面前的坐榻。

  「坐下說。」

  江寒重新跪坐到矮榻上,疑惑的問道:「叔父還有何吩咐?」

  白圭緩緩的說道:「你的出身我已經查明了。」

  江寒的瞳孔一縮,臉上都是震驚的神色。

  他與孟勝用了八年的時間,遊歷諸國,就是尋找他的親族,結果一無所獲,沒想到白氏商會竟然將他的出身查明了。

  看著江寒震驚的神色,白圭淡淡的一笑。

  「我也是機緣巧合之下,從楚國商人那裡收到了一塊古玉,見上面所篆刻的銘文與你佩戴的相似,就派人查了一下。」

  「還請叔父告知。」

  其實江寒對能不能找到親族並沒有什麼執念,但這卻是孟勝臨死前的一個沒有完成的心愿。

  「你可知道伯夷?」

  江寒聞言一愣,難道自己和伯夷有什麼關係?

  「伯夷叔齊,忠義之士,恥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晚輩自然知道。」

  江寒所說的伯夷叔齊,有幾件著名的事跡。

  第一件事,是兩個人相互推讓君位。

  伯夷與叔齊都是孤竹國國君的兒子,伯夷是長子,叔齊是三子。

  最初,國君想要叔齊當繼承人,但遺囑還沒有立,就去世了。

  按照傳統的制度,應該由長子繼承王位,但是,伯夷尊崇父親的遺志拒絕繼位,想推自己的弟弟叔齊上位。

  而叔齊覺得自己繼位不符合禮制,對不起兄長,也拒絕繼位,這樣的爭執不下,兩人最後都逃離了孤竹國,反而讓最沒存在感的老二繼承了王位。

  第二件事,是他們聽說西伯昌有德,決定去考察,快到西岐邊境,聽說西伯已逝,武王正興兵伐商,二人迎著周兵而上。

  夷齊攔住周武王的馬頭、扣住他的馬韁繩說:「父親去世尚未安葬就出兵,可以稱作孝嗎?臣弒君,可以稱作仁嗎?」

  周武王的手下欲對伯夷叔齊動武,被姜太公制止,稱二人是有德行的人,將二人扶到了路旁。

  第三件事,就是在武王滅商之後,伯夷與叔齊不食周粟,跑到山裡採薇而居。

  這天,有一個叫王摩子的士大夫,進山遊玩。

  看到伯夷與叔齊正在采野菜,便跟他們說:你們既然不吃周朝的糧食,為什麼還要吃周朝的野菜呢?這天下的東西不都是周王室的嗎?」

  二人聽後,無言以對,連野菜都不吃了,餓死在首陽山。

  同時伯夷也是一位古琴大師,他創作的古琴曲《伯夷操》流傳至今。

  他隱居的燕山地帶,形成了一個古琴流派,稱為燕山琴派。

  燕山琴派弟子們代代相傳,世世相因,琴風所致,雲開霧散,天清氣朗,直到現在燕山琴派還有傳人。

  春秋戰國時期,伯夷叔齊二人的品德備受推崇。

  而文獻記載的,最早讚美伯夷、叔齊的人就是孔子,孔子在《論語》中曾先後多次讚揚伯夷、叔齊。

  因為二人的行為契合孔子可用仁、義、禮、智、信、恕、忠、孝、悌九個字來概括的儒家思想。

  孔子推崇他們為「古代賢人」,「求仁得仁」,儒家推崇他們「仁孰大焉」。

  但是帶著現代人思想的江寒卻難以理解這種行為,就像他不能理解孟勝守義殉城一樣,對於這種行為,他只是心中尊敬,卻不敢苟同。

  餓死雖然有氣節,但是,人都死了,還要氣節做什麼呢?

  活著的時候,不能做一些利國利民的事,反而白白浪費自己的生命,對於社會的進步,沒有一點用處。

  誰知白圭聽到了江寒的話後,竟然笑著搖了搖頭。

  「此伯夷非彼伯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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