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天下再無寧日了


  龍賈與眾將走到府門處,將傳旨的王使迎至府中。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王使拱手道:「龍老將軍,在下奉旨宣示王命,請將軍合符!」

  王使取出一半虎符,龍賈亦從一個密匣中取出代表軍權的另一半虎符。

  二符契合。

  龍賈將王使讓至主位,叩道:「河西郡守龍賈恭請王命!」

  王使朗聲道:「……命西河郡守龍賈於五日之內點河西銳卒五萬,函谷銳卒一萬,車卒兩萬,車一千乘,出征楚境,與太子魏罃合兵破楚,威懾齊趙、燕、韓等宵小之師……」

  河西眾將無不錯愕,果然如龍老將軍所言,王上還真調了河西之兵。

  是夜,河西少梁郡守府里,龍賈望著几案上的虎符,憂心如焚,幾次起身來回走動,又都坐下。

  函谷關關令李甲端坐於席,滿臉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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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賈猛地一拳砸在几上,重重嘆出一口氣:「唉,公叔相國說得是,王上開始發昏了!」

  「一國獨戰四國,這是妄想!」

  李甲心存僥倖,不甘心道:「將軍,你說秦人……真的會……」

  龍賈苦笑一聲,閉上眼睛。

  「將軍?」

  龍賈睜開眼,看向他。

  「我是說,萬一秦人真的是與我大魏交好呢?」

  龍賈又是一聲苦笑,反問道:「李關令,你也是歷經百戰的人了,兩軍對陣,你能寄望於萬一嗎?」

  李甲長嘆一聲,低下頭去。

  四周靜得出奇,水漏聲清晰可辨。

  「將軍,你我這就馳回安邑,進宮面君如何?」

  龍賈輕輕搖頭。

  「王命既頒,身為主將,我若回宮,就是抗命,身且不保,如何能救河西?再說,一個完全昏掉的人,他能聽我們的嗎?」

  「那……」李甲急了:「將軍,你說怎麼辦?總不能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河西七百里葬送秦人之手吧?」

  「唉!」龍賈長嘆一聲:「事已至此,我是真的不曉得怎麼辦了!」

  龍賈在廳中又走幾個來回,頓住:「只有一個辦法,老夫將兩萬新兵帶走,換下兩萬武卒留守河西,只是怕你不是那嬴師隰的對手!」

  又是一陣沉默。

  龍賈接著開口道:「還有,河西另有蒼頭數萬,不少後生自幼習武,熟知兵器。」

  「這些後生多是熱血青年,國難當頭,他們願意為國效力,你可再征一軍,雖說不能用作勁旅,卻也能在關鍵時候幫些小忙!」

  李甲微微抬頭,滿臉恐慌,拱手道:「謝將軍信任!末將可以效死,但將軍不在,末將心裡沒底,又恐難以服眾!」

  龍賈又開始犯了難,精兵可以留下,可苦於沒有良將。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匆匆的來到廳中。

  「稟報將軍,墨家相里勤、公孫羽求見。」

  龍賈聞言大喜:「快請快請!」

  如果論兩軍陣戰、野戰,墨家或許不如兵家之人,但是單論守城,墨家比兵家還猶有過之。

  墨家高士相里勤的到來,無疑是給龍賈吃了一顆定心丸。

  ……

  翌日晨起,東方拂曉,全身披掛的河西武卒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招搖過市,走出東城門,離開少梁。

  郡守府的正廳里,一身披掛的龍賈坐於主位,相里勤仍舊是一身麻布黑衣,坐於客席。

  在其對面,端坐著李甲、吳猛兩位關令。

  龍賈拿起郡守印璽、統兵令牌,對李甲道:「李甲,我們沒有後路了,請接印璽、令牌!」

  李甲緩緩起身,跪下,接下西河郡守的印璽和令牌。

  龍賈轉對李甲,吳猛,聲音激昂:「李甲,吳猛二將聽令!」

  李甲、吳猛拱手:「末將聽令!」

  「本將奉命東征,關於河西守御,本將全權交由你們二人,從現在起至本將返回之日,李甲暫代西河郡守之職,吳猛全力協助!」

  「守城事務,你們二人要多聽相里子之言,切勿自作主張。」

  二人再拱手:「末將領命!」

  龍賈雙手解下佩劍,轉對相里勤,拜下:「相里子,請受御劍!」

  相里勤雙手承劍。

  龍賈看向李甲、吳猛二將,目光落在相里勤身上,語氣斬釘截鐵:「此劍為王上親授。此劍在,本將在!無論何人,緊要關頭,凡不聽號令者,斬立決!」

  李甲、吳猛相視一眼,表情肅然。

  龍賈起身走到相里勤對面,撲地跪下,相里勤、李甲、吳猛等人皆是驚呆了。

  「相里子!」龍賈聲音懇切:「這河西七百里江山就託付您了!」

  相里勤連忙起身扶住龍賈:「龍將軍,快快請起。」

  龍賈聲如洪鐘:「相里子高義,請受在下一拜!」

  李甲反應過來,緊忙起身,跪在龍賈身後。吳猛略作遲疑,亦跪過來。

  龍賈起身,對李甲、吳猛道:「二位將軍,河西七百里,老夫這也托予二位了。自現在起,相里子的命令,就是本將的命令,你二人不可違背,否則,本將必以軍法處置!」

  李甲、吳猛朗聲應道:「末將遵命!」

  龍賈一個轉身,大踏步走出府門。

  相里勤在前,李甲、吳猛、公孫羽分別跟在後面,送龍賈離開。

  望著龍賈的戰車漸漸遠去,相里勤只覺得肩頭沉重,河西之戰,是一場不該發生或至少是不該這麼早就發生的戰爭。

  相里勤的兩道濃眉漸漸擰起,眼睛微微閉合,一把白須隨徐徐的微風微微飄蕩。

  他腦海里依次浮現出燃燒的麥田和房屋、屠城後的陳邑街道、宗祠里橫遭凌辱的婦女、見證一場獸行後瘋癲的鳴鑼老人、兩具燒焦的童屍、宋趼疑慮的眼神、魏宮裡的勁舞、魏王拂袖而去的身影、龍賈大軍東赴楚境……

  相里勤不敢再想下去,一雙閱盡人間辛酸、充滿悲憫的老眼緩緩睜開,再一次看向連綿不絕的大軍。

  魏楚之戰已經無可避免了,他不想再看到少梁城下有秦、魏士兵的廝殺,這就是他來河西的目的。

  只是相里勤沒有想到的是,江寒預判了他們的預判,壓根沒想讓秦國趁機奪回河西,而是讓齊國奪回廩丘,加深趙、齊之間的矛盾,

  「師兄!」公孫羽小聲說道:「河西軍前往楚境,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了!」

  「唉!」相里勤輕嘆一聲:「一切不過是個開始!此端一起,天下再無寧日了!」

  「這該怎麼辦?」

  相里勤長嘆一聲:「盡力而為。」

  他轉身回府,一步比一步邁得沉重,然而,事已至此,縱使天塌下來,他也只能撐住。

  回到府中,相里勤面對河西沙盤思索有頃,使郡司馬傳召眾將,定於次日午時與河西眾將謀議防務。

  就在河西甲士紛紛開赴楚境的當日,少梁城內某個普通的商肆後院,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放飛了一隻黑雕。

  那隻黑雕直飛櫟陽,盤旋一會兒,落於一處宮殿,大聲鳴叫。

  馴養此雕的是秦國內宰黑伯。

  聽到雕鳴,黑伯急走出來,與雕親熱一陣,給它餵足食,解下它腿根上綁縛的密函,拿著密函交給了秦獻公。

  秦獻公接到密函,迅即召來了玄機。

  秦獻公朝他拱手:「多虧聽了愛卿的話,不然就鑄成大錯了!」

  玄機拱手還禮:「是君上聖明和鉅子的謀劃,臣不敢居功!」

  「唉!」秦獻公輕嘆一聲:「想不到龍賈竟然如此謹慎!」

  「寡人已撤去全部關卒和守備,可魏人非但未撤,反而加強防禦了,這個說明,龍賈對我仍存戒心,也必然嚴密布防。」

  秦獻公手指密函:「就探報來看,龍賈帶走兩萬新募兵卒,留下兩萬武卒,在陰晉、洛水、長城一線重點布防,由李甲、吳猛統領,實力不可小覷。」

  「兩萬武卒皆是精銳,能征善戰,又據險以守,即使我冒險奪得河西,也必是傷亡巨大啊!好險,好險。」

  秦獻公依然是心有餘悸。

  玄機微微一笑,拱手道:「只有聖君才存體恤之心,秦得聖君,玄機為秦人賀幸!」

  「哈哈!」秦獻公擺了擺手:「什麼聖君呀,一點兒私念而已。方今亂世,得勇士者得天下。秦人青壯無不是勇士,失之心疼啊!」

  玄機點了點頭:「不瞞君上,臣所憂慮的倒還不是這兩萬魏武卒!」

  「哦?」秦獻公傾身問道:「愛卿所憂何在?」

  玄機一字一頓:「相里勤!」

  「相里勤?此人怎麼了?他不是你們墨家的人嗎?」

  「據臣所知,龍賈將行之際,相里勤已入河西,即便君上傾力,怕也是攻不下河西!」

  秦獻公眯眼,坐直身子:「寡人好像聽說過他,此人竟不聽墨家鉅子之命?」

  玄機點了點頭:「相里勤統領跟隨墨子大師幾十年,威望尚在鉅子之上,是墨家中堅定的止戈派,也是我們最大的對手。」

  秦獻公吸一口氣,微微閉目:「還好墨家鉅子有先見之明。」

  ……

  函谷道上,前面戰車,後面步卒,河西武卒排成一線長龍,自西而東,蜿蜒而行。

  龍賈坐在戰車裡,正自打盹,軍尉馳至:「報,王上犒勞三軍,車駕已過渡口,欲在函谷關迎候將軍!」

  龍賈急道:「快,恭迎王駕!」

  龍賈正有一肚子的話要講給魏武王,遂急不可待地驅車趕到函谷關,果見魏武王已到關令府,正站在台階上迎他。

  目睹了河西甲士的威勢,這又見到龍賈,魏武王分外高興,攜龍賈手步入正廳,分主次坐定。

  龍賈支開眾人,一臉憂急地將心中所疑悉數倒給魏武王。

  魏武王眉頭緊擰,陷入長思。

  「王上呀!」龍賈急了,又砸一錘:「秦人靠不住,河西不可棄,齊國不可信吶!」

  「唉!」魏武王重重嘆出一口氣,「龍愛卿呀,你怎麼也說起這些話來?」

  「王上!」龍賈憂心如焚:「臣與秦人相抗二十多年,算是知秦之人,河西之地,秦人無時無刻不想著奪回啊!」

  「唉,龍愛卿呀!」魏武王聽他哽咽一陣,方才應道:「你說的這些,寡人也早曉得了,寡人這就將底牌告訴你,否則,他還會誤解寡人!」

  「底牌?」龍賈心頭一震。

  魏武王捏緊拳頭,語氣激昂:「你以為寡人真的相信秦人嗎?你以為寡人真的相信他田午嗎?不,在寡人心裡,他們都是死敵,寡人從來沒有相信過他們!」

  「寡人這麼做,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龍賈目光急切。

  魏武王激動起來,聲音放大:「秦國貧弱,不足為慮,大魏國的對手是楚國、齊國!」

  「自吳起赴楚後,楚勢日強,楚人變成一塊硬骨頭,開始惦記起了寡人的淮上,寡人不給他點顏色看看,大魏國南境永無寧日。」

  「至於齊國,兩年前,寡人就借齊國攻燕之名收拾齊人,想要永除東患,不想他有墨家相助,戰後齊國新君田午前來睦鄰,甘願臣服,人之常情,不打笑面的,不趕送禮的。」

  「人家和顏悅色前來臣服,誠意睦鄰,叫寡人怎麼處置呢?寡人思來想去,只能借力消力,寡人越想越妙,這才布下大局!」

  「借力消力?」龍賈陷入沉思。

  「是啊!」魏武王不無得意道,「齊候不是自願臣服嗎?齊候不是有糧有槍嗎?齊候不是有人有馬嗎?那就讓他為寡人效力去!那就讓齊人為寡人打仗去!魏、齊合力,天下何人可敵?」

  「臣急的就是這個!」龍賈一臉疑惑:「王上真的認為齊候甘願臣服?真的認為齊人甘願為王上效力?」

  「哼!」魏武王語氣決斷:「盟約已簽,墨香未散,齊候若是毀盟,史官會怎麼記他?」

  「再說,虎毒尚不食子,他的親妹妹剛嫁過來,田午即使再無信譽,總也不至於將他妹妹的安危置於不顧吧?」

  龍賈閉目,顯然是在思考。

  「愛卿不必多慮,這一次,你聽寡人的。不瞞愛卿,比起齊、秦來說,趙、燕、韓更讓寡人上火!」

  「寡人伐楚是假,試探他們才是真章!結果呢,嬴師隰看得明白,田午看得明白,他們卻不識相了!愛卿啊,你這次出征,好好替寡人教訓一下他們,讓他們學識相點兒。」

  龍賈搖頭:「臣不樂觀!」

  魏武王皺眉:「哦?」

  「我方增兵,楚也必增兵。趙人、韓人、燕人自也不必說了。」

  「如果列國盡皆增兵,我就是一對四,即使大家嚴陣對峙,只在楚地乾耗時日,單是糧草,我也耗不起呀!」

  「哈哈哈哈,」魏武王長笑幾聲:「寡人耗不起,那三隻猴子就耗得起嗎?單說糧草,楚地離我最近,寡人補給最快,這且不說,單是營中糧草,少說也可支撐半年,我大魏國府庫充盈,反觀那三隻猴子,哈哈哈哈……」

  魏武王緩緩捋須,吸入一口長氣:「不過,愛卿提醒得恰到好處,眼前局勢,還真是消齊之力的好機緣!」

  「愛卿此去,就不必急了,選好地勢,穩住陣腳,堅固壁壘,將那三隻猴子慢火燉著,寡人這就安排使臣使齊,向齊候借力,一則試試那廝的誠意,二則也正可消耗齊力!」

  龍賈拱手:「老臣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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