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立言


  時近四更,安邑街市已經沉寂。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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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家大院的書房裡燈火通明,梅姑抬進滿噹噹兩案帳本。

  白雪在書案前坐定,準備開始查看帳本,正欲提筆,候嬴匆匆走進,將鐵工坊後續的事細說了一遍,白雪笑著點了點頭,卻是什麼話也沒說。

  候嬴知道白雪的規矩,說完立即告辭離去。

  剛剛翻看了幾卷,白雪突然覺得面前有個身影,不自覺間,手中鐵筆短劍般飛出,隨即抬頭,卻見江寒握著鐵筆微笑著站在面前。

  「江大哥?」白雪噓了一口氣,難免有些心虛:「嚇我一跳,來,快坐。」

  江寒笑道:「我看這鐵筆不錯,管中有箭頭,可謂綿里藏針也。」

  「江大哥有眼光,此乃鐵筆劍,是父親贈我的,不想第一次就用錯了。」

  江寒坐到對面,深鎖眉頭道:「雪兒,你說天下哪個學派能與墨家劍士抗衡?」

  白雪一怔,搖頭笑道:「如何?你想求援?」

  「哪裡的話,前幾天,一夜之間,大梁的墨家劍士竟被一個來歷不明的門派趕走了。」

  「還有此事?這批劍士真地厲害!」白雪故作驚訝。

  「他們顯然是想幫我,豈不知幫了一個大大的倒忙。」

  白雪臉色微變:「如何?幫了倒忙?願聞其詳。」

  「咳!」江寒嘆息一聲道:「也難怪,派系之爭,尋常人難明其中的奧妙。」

  「派系相爭之仇殺,可防可治,不可告人,原因何在?這人心如海,有風必有浪,浪急則學派傾覆。」

  「墨家之爭大白於天下,定會使人心不穩,墨家乃近百年來震懾天下的正義之旗,在民在官,皆可振聾發聵。」

  「墨家幾位統領對我之偏見,本屬誤解,必能消除,今墨家神殺劍士在大梁被襲擊驅逐,加之一場大火,使朝野皆知墨家內鬥,流言便會不脛而走。」

  「經此一舉,人心惶惑,無從辨論,兩派之間的誤解又會更深一層,豈非要大費周折?小妹思之,這是否幫了倒忙?」

  白雪聽著聽著,額頭滲出晶晶汗珠,大是惶惑不安,突兀自語:「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江大哥勿憂,敢與墨家對陣者,必非尋常之輩,我之愚見,解鈴還須系鈴者,也許他們自己會補正。」

  江寒嘴角勾起,感慨一嘆:「雖然幫了倒忙,然而江寒有此無名知音,也足可慰了,又何求補過?」

  白雪也是一嘆,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感動:「江大哥且坐,小妹還有一些雜務。」

  江寒起身攔在了白雪的身前:「不必了,都解決了。」

  「你…你怎麼知道是我。」白雪的睫毛抖動了幾下。

  江寒聳了聳肩:「我又不傻。」

  他伸手把白雪按回了座位。

  魏國白氏,坐商兼政,非但商家勢力遍及列國,就是在各國官場也多有故舊,影響力極大,想通了這些的江寒,很快就查明了大梁之事是白雪所為。

  「雪兒,白家一個商會,何來數十名一流劍士包圍墨家?」

  白雪笑著反問道:「江大哥,墨家一個學派,何來數千名劍士?」

  如今戰國之世,舉凡豪族名家,門客劍士數百上千者不知幾多,白家多有生意,商旅迢迢,山高水遠,有數百名一流劍士也不算意外。

  江寒目光如炬,直視白雪。

  「知錯了嗎?」

  「知錯了!」白雪吐了吐舌頭,

  「錯在哪?」

  「不該自作主張。」

  江寒搖頭,伸出手指點了點白雪的額頭:「錯在不該將自己置身險地!」

  「哦!」白雪低下頭,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充滿了感動。

  她本以為江寒來此是來興師問罪的,沒想到是因為關心自己的安危。

  「江大哥能來安邑,可是事情做完了?」

  江寒微笑點頭:「龍賈大軍已經離開河西,大事已成,明日去看望了叔父,我便離開魏國了。」

  「江大哥可是在為秦國謀取河西?」白雪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江寒微微一笑:「你也這麼覺得?」

  「難道不是嗎?那為何要大費周折,非要將魏國的河西軍引出。」

  江寒伸出來兩根手指:「此事有兩利可圖。」

  其一,可以消耗魏國的實力,經文候變法,魏國的財富、武力都是天下第一,河西武卒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引出河西軍與諸國交戰,可以大大消耗魏國的國力。」

  「其二,可以使魏國放下戒心,秦公入秦時曾言,魏王在位他絕不攻魏,如今魏國獨戰四國,秦國信守諾言,沒有落井下石,能夠消減魏國君臣對秦國的防備,換取變法的時間。」

  「權衡利弊之下,河西之地,取不如不取,時機未到,秦國變法富強後,河西早晚是囊中之物,何必急於一時。」

  白雪皺著眉頭,思索了半響,才理通了條理。

  她所想的還未像江寒這般多,真不知道江寒年紀輕輕的眼光是如何這麼長遠的,對於事態的把握遠不是她這種商人可以比的。

  「江大哥深謀遠慮,小妹佩服。」

  「雪兒,今夜來找你,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江大哥但說無妨。」

  「後日會有人護送落月公主來安邑,我想讓白家劍士扮作山匪劫車。」

  「劫車?」白雪聞言一愣。「將那齊國公主劫出嗎?」

  齊國與魏國聯姻鬧得沸沸揚揚,白雪自然是聽說過。

  江寒點頭道:「公子卬志大才疏,是個十足的草包,落月公主嫁到魏國,都因我的謀劃,將她推進火坑,我於心不忍。」

  白雪眨了眨眼,盯著江寒的眼睛:「只是如此嗎?」

  江寒目光堅定:「只是如此。」

  來安邑之前,江寒收到了田午的回信,信中只有短短的六個字:先生盡力而為。

  江寒在齊國三年,田午待他不薄,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要將落月公主救出來,不然他良心不安。

  白雪沉吟了片刻:「救人好說,該如何安置?」

  「先安置在白家涑水河谷的莊子中,等風頭過了,再送回齊國。」

  白雪笑道:「好,不過你欠我一個人情。」

  兩人商議完劫車的行動,已經是五更天了。

  白雪道:「江大哥,你先歇息,不要急著起來,明日我與你一起回涑水河谷看望父親,我和梅姑安排一下。」

  說完正好梅姑進來道:「江先生的寢室在東屋第二進,已經預備好了。」

  白雪道:「那就過去。」

  梅姑開了正廳左手的小門,領著江寒穿過一進起居室,來到寢室,指著一道紫色屏風道:「屏後是熱水,請先生沐浴後安歇。」

  江寒感謝道:「多謝姑娘,你去忙。」

  梅姑笑了笑:「先生有事就搖榻旁這個銅鈕,我即刻便來。」

  說完就拉上門出去了。

  江寒脫掉衣服,在屏風後的大木桶中熱水沐浴了一番,頓覺渾身輕鬆,剛一上榻便沉沉入睡。

  次日近午,江寒方才醒來,睜開眼睛,卻看見白雪笑盈盈站在榻前,手中捧著一套新衣服道:「趕製的,試穿一下,看看合適嗎?」

  江寒笑道:「還是舊的吧,穿這一身習慣了,我穿不來新衣。」

  白雪笑道:「老是布衣,將來如何登上秦國廟堂,要提前適應。」

  江寒猶豫了一下,笑道:「好,嘗嘗當貴人的滋味。」

  白雪笑著走了出去。

  「穿好了出來給我看看。」

  江寒穿好衣服來到正廳,梅姑連聲驚嘆:「吔吔吔,先生天人一般!」

  江寒換上了絳色的深衣,上繪熊紋,佩玉璜,踏尖足履,一副翩翩君子形象,平添了幾分貴氣。

  白雪繞著江寒轉了一圈:「不錯不錯,非常合身。」

  三人笑談間,有僕人已經捧來飯菜,一鼎野羊蘿蔔羹,一盤餅,一壺酒。

  江寒疑惑道:「你們不用飯?」

  白雪笑了,跪坐在桌案前,倒了一杯酒:「我們起得早,用過了,你自己用,我陪你。」

  江寒先飲了那杯酒,覺得那酒入口略冰,清涼沁脾,令人頓感精神,不由得讚嘆:「清涼甘醇,好酒!再來一杯。」

  白雪再斟滿了一杯笑道:「三杯為限,不能再飲。」

  「這是為何?」

  白雪笑著解釋道:「這是提神法酒,性極涼,飯前不宜多飲。」

  江寒驚訝道:「法酒?好名字,我卻沒聽過。」

  白雪微微一笑:「這種酒的釀造極講究,法度甚嚴,所以人稱法酒。」

  江寒又飲了一杯,不禁笑問:「這酒是如何釀製?」

  白雪道:「其一,只能春天三月三這天釀製。其二,用春酒麴三斤三兩,用深井水三斗三升,用黍米三斗三升。」

  「其三,酒麴之糟糠不得讓狗豬羊雞鼠偷食,水須至清至淨,米須淘得潔白光亮,否則酒變黑色。其四,每次只許釀三瓮,然後於中夜三更三點入地窖,藏至次年三月三方可開封。」

  「其五,酒瓮飲至一半,再加黍米三升三合,不許注水加曲,三日後酒瓮復滿,飲完此酒,能讓人神清氣爽,提神醒腦。」

  江寒飲了第三杯,感慨笑道:「想不到這一杯就的釀製方法竟然如此繁瑣!」

  再看那盤餅,一面金黃,一面雪白,夾起來咬了一口,酥香鬆脆綿軟筋甜,無比可口,

  「這餅也有講究嗎?」

  白雪笑道:「這是梅姑的絕活兒,教她給你說。」

  梅姑咯咯笑道:「姑娘誇我,實則姑娘做得比我還好,這叫髓餅。」

  「要用上好的牛骨髓與蜂蜜和面,圓成厚五分、徑六寸的麵餅,放於胡餅爐中半個時辰,不得翻動。這髓餅烤成,經久不壞不變,食之強志輕身也。」

  江寒爽朗大笑:「雪兒妹妹有心了。」

  午後,白雪陪著江寒一同來到了涑水河谷的白莊。

  走入小院後,這山林中的院子別有洞天,菜圃、器具、豎人、侍婢,一應俱全,甚至還有琴瑟和不少可供閱讀解悶的竹卷。

  江寒褪下鞋履,穿著足衣進入屋中,屋內燃著薰香,天氣漸冷,白圭身上披著一件毛皮披風,咳嗽愈加的嚴重,時不時還能在咳嗽後看到一絲血絲。

  比起半年多前,他更消瘦了,也衰老了不少。

  他穿著一身素色深衣,坐於榻上,看著一卷簡冊,聽到江寒的聲音後,便抬起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和藹的微笑:「許久不見,你倒是又強健精神了幾分,有些墨家鉅子的模樣了。」

  江寒躬身行禮:「小子見過叔父。」

  他對白圭還是十分尊重的,與其相對而坐,觀其面色,還有一些病態的潮紅。

  白圭抱了聲歉意,端起身邊一盞冒著白色霧氣的黝黑藥湯,皺著眉一口飲下,苦笑著說道:「雪兒讓我務必每日飲用,其實又有何用處?」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夫強撐著這一口氣,也只是為了多送你們這些年輕人一程。」

  「秦越人醫術高超,一定能治好叔父的。」

  白圭擺了擺手道:「我知將死,無需寬慰,今日只需陪我說說話吧。」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江寒正襟危坐聽之。

  「弱魏,強齊,你的意圖可是要讓魏齊爭雄?」

  「正是。」

  白圭嘆了一口氣道:「你引得中原諸侯互相攻伐,墨家分崩離析,可考慮過身後之名?」

  「天下皆白,唯我獨黑,為求太平,何惜身後之名。」

  白圭微微頷首:「人之一生,若不想身死名滅,有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雖久不廢,此所謂三不朽!」

  「孔子提倡有教無類,為政以德,創建了儒家學派;墨子主張兼愛非攻,尚同守義,方有今日之墨家;孫子提出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奠定了兵家的基礎……」

  「你若能留下一家之言,獨成一派,日後或許可以讓自己成為三不朽之『立言』!」

  白圭的這一番話讓江寒眼前一亮,隨即笑了起來。

  「多謝叔父提醒,此次回齊國,小子就要立言。」

  「咳咳,老夫拭目以待。」白圭咳嗽了幾聲:「不過你要明白,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回齊國容易,離開就難了。」

  江寒低下頭,沉吟了片刻。

  「小子回齊國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叔父放心,我一定會安排得當,不會讓自己身陷囹圄的。」

  白圭擺了擺手:「去吧!」

  江寒起身恭敬地朝白圭拜了一禮,離開了居室。

  走出門扉後,看見迴廊那邊,一個熟悉的女子身影背對著自己,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在與她說著些什麼。

  「公孫師弟,你和江大哥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少年苦著臉撓了撓頭:「雪兒姐,我都說了,我真的不認識江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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