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會議室。
「這筆單子已經拖了一個月,如果沒能力談下來,不如交給更有更有實力的人。」沈屹睨了眼投影屏上的方案,不客氣地當著眾人的面指出問題,絲毫沒給他留面子。
匯報的部門主管有些下不來台,神情尷尬地站在那裡。
他是聞堯的人,聞堯自然主動給他遞台階,「臨近年底,我們的合作商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項目比平時完成得慢不是很正常?」
聞堯看了眼不動聲色的沈屹,對台上的人擺了擺手,「你先坐下吧,我們先看看吳總監最近的工作有多'高效'。」
他不想跟沈屹作對,可沈屹處處逼迫,他如果後退一步就只能被趕到南城。被迫無奈之下,聞堯也只能迎戰。
緊接著沈屹的人做項目介紹,聞堯一改剛才的寬鬆標準,同樣挑出不少毛病來。
「這也太囉嗦了,要不是講的人是吳總監,我都聽不下去。」聞堯轉頭看向沈屹,挑釁道:「沈總覺得呢?」
會議室其他人都低著頭,唯恐這場戰鬥波及到自己。
這樣的場景最近每天都在上演,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只要是明面上站了隊的高管,一定會被另一方針對挑刺。
有了競爭,公司效益比起以前是好了很多,他們的收入也跟著水漲船高。
但每次開會都像上戰場似的,這種感覺也著實不算好受。
房間裡暖氣開得足,沈屹不緊不慢地挽起襯衣袖口,不緊不慢地淡聲回敬:「你對我們公司各項事宜都很了解,自然覺得那麼多介紹是囉嗦。不過這次我們和對方是初次接洽,他們不了解我們,又怎麼能放心跟我們合作?」
聞堯正準備接話,目光卻陡然注意到沈屹手腕處的紅痕,在冷白肌膚的對比下尤為顯眼。
一看就是被什麼東西給綁的。
除了溫檸,誰敢綁他?
再聯想起溫檸最近和他在一起的次數明顯減少,她和沈屹之間發生了什麼,並不難猜。
聞堯眸光微沉,沒再繼續跟沈屹爭論下去。
等會議結束,經過沈屹身邊時,聞堯低聲說了句:「你還真是豁得出去。」
沈屹收拾資料的動作停頓,很快就恢復正常,沒有看他,冷聲回諷:「你不也一樣。」
他們倆一個放棄尊嚴,一個放棄道德。
誰也沒資格說誰。
-
這天中午,溫檸剛從電梯裡出來,就被人拉住手腕,帶到旁邊的拐角處。
聞堯雙手撐在她耳側的牆上,壓著嗓子說道:「你最近怎麼不找我了?」
陽光穿透玻璃外牆傾瀉在身邊,空氣中有細小的灰塵顆粒浮動。
從後面看,他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溫檸整個人籠罩住。
溫檸的瞳仁被陽光映成清透的琥珀色,仿佛水浸過的琉璃,眼底波光輕瀾,挑開眉峰輕笑著道:「現在不怕被沈屹發現?膽子這麼大,在這裡都敢攔我。」
聞堯心道沈屹早就發現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去視察產業園還沒回來,不用管他。」男人低下頭,氣息稍急地催促:「你回答我的問題。」
最近為什麼不來找他?
是不是她跟沈屹在一起更快樂,所以以後都不願意再和他在一塊了?
溫檸細細地呵出一口氣,「我最近生理期,找你幹什麼?」
聞堯脫口而出:「生理期就不能找我了?」
溫檸笑而不語地望著他。
過了半分鐘,聞堯眨了兩下眼睛,漸漸回過味來。
他們又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普通的床`伴關係。
溫檸需要他的時候會主動來找他,等不需要他了,當然就將他晾在一旁。
聞堯撐在牆上的手微蜷,心裡像是被扎了一下,好不容易凝聚出的底氣就這麼散了。
溫檸正想說讓他閃開,她還有事要找沈屹,結果聽到沈屹和宋高朗的說話聲從不遠處傳來,聽上去正朝他們這邊靠近。
聞堯也聽見了,頓時緊張地屏住呼吸。
可他剛才選的這個位置是個死角,現在出去只會正好撞上沈屹。
根本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說話聲已經近在咫尺之間,只差一個拐彎便會看到他們。
在沈屹二人就要過來的瞬間,聞堯身體快過大腦,想也不想地將溫檸按進自己懷裡,然後迅速背過身去。
下一秒,交談聲出現在他們身後,又在看到聞堯之後戛然而止。
宋高朗看到聞堯懷裡抱著一個人,正準備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識趣地離開。
一抬頭,卻發現身旁的沈屹仿佛被釘在了原地,眼神恐怖地盯著那兩個人的背影。
女人身形嬌小,藏在聞堯胸前,被他高大的背影擋得嚴嚴實實,只展露出分毫風情。
可那些細枝末節,已經足夠沈屹認出她。
溫檸。
她居然和聞堯光明正大地在這裡約會,擁抱。
是當他死了嗎?
背後傳來的視線幾乎要將聞堯整個人給盯穿。
他凸起的喉結緩緩滑動,抱緊了懷中的人,放輕呼吸,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身後。
「沈總?」宋高朗小聲地提醒了聲。
沈屹回過神,眼眶泛起紅,幾乎用盡渾身的力氣,才克制住想要上前拉開他們的衝動。
他深深望了聞堯一眼,最終還是沒有走上前,而是邁開沉重的腳步離開了這裡。
宋高朗連忙跟上。
他們的腳步聲遠去。
溫檸掌心貼在聞堯胸口,感受著他心臟過速的跳動,挑眉笑道:「既然知道害怕,還在這裡攔我?」
聞堯手臂收緊,「我沒想到他回來得這麼快。」
溫檸解答了他的疑惑,「我跟沈屹約好了待會兒見面,他當然會儘快回來。」
怪不得。
「還不放開我?你要抱到什麼時候?」
聞堯這才緩緩鬆開手,後退半步,和她拉開了距離,「你還去找他嗎?」
「去啊。」溫檸眼睫半闔,若無其事地整理秀髮。
「你還去?你不怕他認出你……」說到一半,對上溫檸倏然抬起的眸光,聞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溫檸似笑非笑,「你覺得他剛才沒認出來?」
雖然她被聞堯擋著,但難免有露出來的地方。
別人認不出來,但溫檸敢肯定,剛才那一個照面,沈屹肯定已經認出了她。
只是他為什麼沒有走過來,也沒有當場拆穿?
猝不及防看見兄弟和女友出軌,沈屹居然毫無反應,就這麼平靜地接受了?
這不像他。
溫檸的話,聞堯無言以對。
在她要走的時候,他忍不住叮囑:「生理期多穿一點,別著涼了。」
溫檸彎了彎唇,「知道了。」
走到沈屹的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裡面沒有傳來回應。
反倒是宋高朗走過來,說沈總不在。
怎麼可能不在,剛才她眼睜睜看著他走過來的。
溫檸心下瞭然,沈屹在躲著她。
可他為什麼要躲?又不是他出軌,他怕什麼。
下班回去的路上,溫檸主動提起中午的事,「今天中午我去找你的時候……」
本意是想解釋兩句,可她還沒說完,就被沈屹打斷:「中午我在產業園區,沒趕回來和你見面,抱歉。」
溫檸詫異地轉向他,心下不敢置信。
他明明回來了,還都看到了,為什麼要裝不知道?
沈屹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用力,目不斜視地望向前方,「溫檸,你後天晚上有空嗎?」
「有,怎麼了?」
沈屹略有些勉強地牽動唇角,「後天我過生日,我想帶你見我的朋友。」
經他提醒,溫檸才想起來快到他生日了。
「好。」
之前出了陸舒揚的事,她答應過他,願意認識他的朋友,這次是個挺恰當的機會。
至於中午的事,既然他不想討論,那就算了吧。
-
到了沈屹生日那天,他帶著溫檸一起去見朋友,把她正式介紹給自己的朋友。
唐琛曾在餐廳跟溫檸有過一面之緣,也從沈屹當時的表情猜到他們曾經關係不簡單,如今看到他們複合,自然誠心誠意送上祝福。
吃飯的時候,唐琛坐到了聞堯身邊,摟住他的脖子問道:「哎,你跟沈屹又鬧彆扭了?」
聞堯眸光微閃,「沒有啊。」
「沒鬧彆扭,你怎麼總往他的方向看?」
聞堯一噎,隨便鬼扯:「他長得帥,我多看兩眼不行?」
其實是在偷偷看他身旁的溫檸,看他們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悄悄話,互相夾菜。
「我長得也帥,怎麼不見你看我?」唐琛厚臉皮地說道。
聞堯推開他的胳膊,語氣充滿嫌棄,「滾一邊去,你還沒我一半帥呢。」
「說正經的,你跟沈屹是高中同學,他女朋友你應該認識吧?」
「他女朋友我為什麼認識?」
「你們以前不是一個班的嗎,你真不認識?難道我猜錯了,他女朋友不是大學之前談的?」
聞堯一口喝光了杯中酒,眉心皺得很緊,語氣冷硬,「不認識,別問我。」
唐琛意味深長的目光在沈屹和聞堯之間睃巡,又看了眼沈屹身邊明艷動人的溫檸,最後拍了拍聞堯的肩膀,「兄弟,什麼都不說了,喝酒吧。」
剛才他就發現聞堯一直在看溫檸,所以才故意找聞堯說話,想要提醒他。
聞堯怕被別人再看出來,後來只管悶頭喝酒,再也不敢抬頭看一眼。
眾人熱鬧的說話聲中,唯有一道清麗婉轉的嗓音總是能精準地傳入他耳中,可她的所有歡笑都與他無關。
「怎麼了?覺得悶嗎,還是哪裡不舒服?」注意到溫檸出神,沈屹體貼地問道。
「沒有,」溫檸抬起頭,笑意清淺,「就是覺得你的朋友們都很特別。」
沈屹低聲追問:「哪裡特別?」
他喝了酒,但臉色沒有變紅,反而顯得比平時更白了,冷白又細膩。漆黑瞳仁濕`漉漉的潤亮,挺拔懸直的鼻樑,薄軟的唇瓣殷紅,生得一副清冷英俊的好樣貌。
溫檸在桌下輕輕勾住他的手指,「聽說過嗎?找對象一定要觀察他身邊的朋友,看他的朋友都是什麼樣的人。」
熱鬧的席間,沈屹只低眸專注地望著她,認真聽她說話,「沒聽說過。那你覺得我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跟你一樣,都是有教養有分寸的人。」溫檸握住他的手。
這麼多人的包間,卻沒有一個人吸菸,光是這一點,就讓溫檸對他們的印象很好。
而且大家談論的都是很普通的內容,沒人自負地高談闊論,沒人講低俗話題,更沒有人在酒桌上大肆議論女人。
從她坐在這裡,沈屹的朋友們都對她很尊重,只有分寸得當的祝福,沒有一個人開不合時宜的玩笑。
沈屹的朋友和他很像,都是正直認真又心思坦蕩的人,怪不得能走到一起。
散場後,回去的路上,司機在前面開車,溫檸靠在沈屹肩頭,和他坐在後排。
車裡光線昏暗,窗外明滅不定的光影飛速掠過。
溫檸湊近沈屹的耳邊,呵出的氣息帶著酒氣,聲音甜膩輕柔,「乞乞,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有沒有什麼想許的願望?」
「許願?」
溫檸點頭,「嗯,什麼願望都可以。」
沈屹的目光沉靜而幽涼,撥開車中的黑暗,定定地望進她水霧朦朧的眼中。
見他盯著自己發呆不說話,溫檸好笑地說道:「沒有想實現的願望?」
沈屹怔了兩秒鐘,遲疑地答:「有的。」
「是什麼?」
沈屹的心快速跳了兩下,有些衝動地說出:「溫檸,你能不能……」說到這裡突然反應過來,驀地止住。
「能不能怎樣?」溫檸疑惑地追問。
沈屹深深凝望著她,欲言又止。
內心掙扎半晌,他失落地低下頭,最終還是沒有把心裡話說出來,「沒什麼。」
溫檸等了半天沒等到答案,幾乎要被他給氣笑了,「你怎麼說到一半不說了?」
沈屹囁嚅著,「我,我其實沒什麼願望。」
車內陷入沉默。
過了會兒,溫檸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跟陸舒揚在一起嗎?」
沈屹攬著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緊,「因為他年輕?」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他性格像你。」
沈屹不解,「像我?」
怎麼可能呢,他們兩個的性格明明截然相反,哪裡像了?
「如果沒有那件事,你也應該像他一樣,樂觀開朗,陽光自信。」
「什麼事?」沈屹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溫檸也學他剛才的話,「沒什麼。」
「……」
難得見沈屹眼神茫然,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溫檸心情大好,水亮的明眸微彎,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沈乞乞,你怎麼這麼可愛啊?」
沈屹被她剛才的話勾得心癢,「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他總覺得,她那句話不是隨口說說,一定是知道了什麼。
「你先把話說清楚。」溫檸笑意溫柔。
沈屹繃緊了下頜,「我不說。」
「那我也不說。」溫檸不想跟這個悶葫蘆繼續耗下去,身子一歪,懶洋洋地枕在他腿上,「我困了,先睡會兒,到家叫我。」
沈屹只好咽下所有疑問,乖順地點頭,「好。」
溫檸沒心沒肺,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沒多久就呼吸均勻睡著了。
反倒是沈屹被她勾起了過去的回憶,始終心緒不寧。
路上堵車,不算遠的路途開了一個小時還沒到目的地。
沈屹手掌托著溫檸的後腦,穩穩地護住她,視線一遍遍仔細描摹過她精緻的眉眼。
剛才溫檸問他要不要許願的時候,他差點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
可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他明知那個願望永遠不會實現,就算說出來,也只會給溫檸添煩惱,還得她費心想藉口哄騙自己。多累啊。
與其如此,倒不如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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