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議事


  第5章 議事

  夜晚的碧雲峰祖師堂已經燈火通明。

  比起其他各峰祖師堂,碧雲峰祖師堂確實有點寒磣,方圓不過十來丈的小合院,牆是土磚砌的,連屋頂瓦片也是山下尋常民房的泥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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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下弟子也是少的可憐,只有四人,沒有收取雜役弟子,且清一色是光棍,也沒有女子操持家務,平日裡一日三餐的任務,就落在懂點廚藝的大師兄秦寬肩上。

  大師兄窮苦人家出身,但人如其名為人寬厚,雖日常修行課完畢後還得日復一日給大家做飯菜,卻毫無怨言。

  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師弟經常抱怨師父,一個百多歲的老男人還沒找到一個暖被窩的女人。師父卻笑呵呵的的說,修煉之人一旦修到煉神三境後對七情六慾就減少了大半,修到地仙三境已經可算是無欲無求。

  而小師弟卻是義正言辭的說,元嬰地仙了不起啊,地仙就不是男人了,人家曹宗主還不是和彩雲峰慕容師叔結為道侶了,前幾年還生了個小師妹。

  師父辯不過,最後也只會呵呵呵呵的笑著走開。

  二師兄袁順是山下北方的大余王朝名門望族之後,生性淡泊名利又非家族嫡子,當師父左岩遊歷大余王朝說可以帶他上沐依山修行,袁順毫不猶豫跪求爹娘允許,其父母也是希望他能遠離家族內的勾心鬥角,便答應了。

  袁順在沐依山修道已近三十載,當中甚少下山。

  天行宗規定門下弟子到煉神三境後,每三年便可有一次省親,時間不超一個月,但袁順也只在其母去世後下過一次山。

  三師兄蘇大富是左岩從一處遭遇戰火的村落帶回來的孤兒,修行資質比較一般,上山修行二十五年,煉體鍊氣煉神各三境,他也只是剛過練體三境,踏入練氣三境中第一境集氣境。

  沐依山靈氣濃郁,山中天材地寶無數,但卻無法種植穀物糧食等,宗門的日常所需都是用這些與山下商隊交換。因修行資質一般,蘇大富平時除了修行外,也會經常被派到山下與商隊交易物資。大富無欲無求,亂世中活下來的孤兒,過一天便是一天,從不為境界低而苦惱。

  祖師堂中廳飯桌上已經擺好了幾個菜,左岩僅剩的兩隻竹絲雞也被擺在桌上,還搬出一壇不是逢年過節不會喝的自釀松針酒,今晚要和弟子們小酌。

  眾人坐定後,姜雨捧起酒罈揭開封口,先給師父倒滿一碗,接著給三位師兄和自己倒上。

  左岩右手端起酒碗,微笑著說道:「來,今日為師和你們一起恭喜小雨破境入金丹境。」

  眾師兄端起酒碗,齊聲賀喜道:「恭喜小師弟。」

  飲完一碗,姜雨正要起身伸手拎酒罈,一旁大師兄秦寬眼疾手快拎起說道:「今天你坐著,倒酒的事讓師兄們來。」

  蘇大富也在一旁起鬨:「就是就是,小師弟過段時日就要單獨開峰了,開峰以後就很難有空回來吃大師兄做的飯啦。」

  不等姜雨回答,袁順又插話道:「不知小師弟有沒有選好在哪座山峰開支立派?」

  蘇大富立馬說道:「必須選玉竹峰,那一片我熟悉不過了,山里野兔山雞狍子賊多,山下那個深水潭還有無數小師弟喜歡吃的深水大青魚。哈哈,選那裡小師弟餓不著。」

  姜雨擺了擺手說道「開峰之事我還從未想過,等走一趟恨劍山回來再考慮,至於吃大師兄做的飯菜嘛,我這人好吃又懶做,還請大師兄記得每天留我一副碗筷哈。」

  「哈哈哈,你都快是個自立門戶開支立派的祖師爺了,還有臉回來蹭吃蹭喝啊。」

  「哎呦喂,師弟前腳還沒踏出碧雲峰大門,師兄後腳就急著趕我走了,有你們這樣當師兄的嗎?碧雲峰是我家,我回家吃飯怎麼算蹭吃蹭喝了,師父您說對不對?」

  左岩微笑著點了點頭,默默看著弟子們嬉笑打趣。

  碧雲峰從不以境界論英雄,平日裡相處永遠都是一團和氣。

  酒足飯飽,秦寬和蘇大富在收拾碗筷,左岩卻站起身道:「小雨,陪師父到後山竹林走走吧。」

  姜雨有些詫異,自上山以來,這個不太善於言辭的師父除了傳授功法外,就極少單獨和弟子嘮嗑,今日這是喝多了嗎?

  一輪明月當空掛,月光皎潔灑滿沐依山各座山峰。

  碧雲峰後山的紫竹林,一青一白兩個身影走在林間的青石板路上。

  從山頂的祖師堂到後山紫竹林,師徒二人一路無話。不過半晌後,徒弟憋不住了,率先打破沉默:「師父是有話要問弟子?」

  左岩並未停下腳步,只是輕聲問了一句:「上山十幾年了,可曾想家?」

  「偶爾想,但並非特別想,這幾年每三年能回家省親一個月,也足夠了。」

  左岩話音一轉輕聲說道:「你的家鄉大周王朝地處九洲中央,北有大雍王朝和土胡氏族,南有大炎王朝,西有九黎族裔的古漢國,東有大順王朝。大周老皇帝雖左右逢源換來了數十年的休養生息,但國勢也是在風雨中飄搖。」

  「你們姜家祖訓,凡姜家男兒世代必須為國守衛疆土。你爹作為姜家嫡系子孫,卻出人意料把你交給為師。你可知為了讓你上沐依山,你爹娘承受了家族多大的壓力?」

  「師父是不是想跟我講為何我爹寧願違背家族祖訓也要送我上沐依山?」

  姜雨有點莫名其妙,上山十六年,年少時幾次問師父都避而不談,不知今日為何主動要聊起這個話題?

  左岩沉思片刻後緩緩說道:「當年為師跟你爹徹夜長談過,雖然大將軍沒有講,但為師卻猜到了一些。」

  「在你八歲那年,天地間發生了一次亘古未有的異象,一南一北各有星孛隕落人間。大周朝太常監帝師元豐解讀得一讖:熒惑降世,司辰輪迴,天下大爭之勢將起。」

  「嗯,那天著實把我嚇了一跳,明明是大中午的,家裡剛吃完午飯呢,轉瞬間白天就變黑夜了。」

  「不過這跟弟子上山有什麼聯繫?」

  「怎麼沒關係了,如果真如元豐大師所說,人間再來一次數千年前的慘烈戰亂,你姜家作為大周王朝的鎮國大將族門,豈能置身事外。」

  「弟子只知道我是被師父騙上山的。」姜雨哈哈大笑道。

  「傻小子,當年為帶你上沐依山修行,是看你資質根骨心性都極好,與仙門有緣。但你爹頂著族人的非議一定要讓你上山,背後意思是想讓你能跳出亂世,平平安安的活著。」左岩微笑著罵道。

  姜雨抬頭望了一眼明月,輕聲說道:「弟子記得當初師父跟我講,沐依山有好多京城裡面都沒有的好吃東西,還有好多九洲各地的小夥伴一起玩。」

  「其實我最吸引我的,便是師父說我以後能像你那樣踩著大劍,飛到任何一個我想去的地方。」

  想起當年在家鄉的日子,姜雨眉飛色舞,要當劍仙的念頭確實是那一刻種下的。

  「小時候經常肚子餓所以貪吃,等長大了才知道是每天藥湯打熬筋骨所致。小時候練武怕吃苦,可更怕長大了哪天上了戰場就死在那裡,所以就拼命的練。不過最後還是讓師父騙上山了。」姜雨看著月亮微笑道。

  「山下是人間,山上是淨土,你爹希望你能一生平安順遂,這是你兄長和弟弟都沒有的福緣。」

  姜雨沉默不語,像是又憶起了往事。

  「明日宗主召集各峰主議事,替你選一個吉時讓你進恨劍山。這段時間你也別到處跑了,待在家中把境界再穩固穩固。」

  「哦,弟子知道了。」

  兩人一路走進山邊一座涼亭才停下腳步。

  站在涼亭中一眼望去,山下萬籟俱靜一片祥和,亭欄邊白衣飄逸青衣颯爽,夜空月色皎潔繁星點點。

  左岩極目眺望遠方,雙眼帶著神意似要看透山下人間。

  「世間的苦,是生而為人卻命如風中浮萍。所以啊,能上山修個大自在,自是天大的福緣,要珍惜咯。」

  「師父,弟子上山修行了十六年,但好像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為何修行了。」

  「你這腦瓜子一天天想啥呢,修行不為長生難道是為了山上的飯好吃?」

  「哈哈,但山上的飯確實好吃啊。」

  「又貧嘴了是不,趕緊回去梳洗休息。」

  「好嘞……」

  旭日初升,沐浴在萬丈霞光中的沐依山一片仙氣渺渺。

  隨著三聲悠長的晨鐘敲響,各峰弟子將開始新一天的修行。

  沐依山上當神仙的日子,不過是暮鼓與晨鐘。相當的單調但也特別的安穩,除了每日修行功課,大概就是吃飯睡覺了。

  祖師堂內庭的祖師牌位前面,宗主曹溯率各峰山主捻香祭拜祖師。

  除臥榻在床的青崖峰老金丹峰主告假未到外,其他峰主皆一字排開站在曹溯身後。

  祖師堂神按最上方一欄中央的神位,供奉的不是靈牌,而是一把古色古香的佩劍,這把劍據說是飛升天外的初代祖師無涯子的隨身佩劍。

  而從第二欄開始均是空置,二代祖師旻珩並未仙逝也未飛升,而是在數十年前把宗主之位傳給剛剛修成玉璞境的曹溯後,便雲遊四海去了。

  而其他二代祖師爺們據旻珩祖師所說,都因資質不佳老死山門,連個金丹都沒混著,當然不配進祖師堂獲得席位。

  祖師堂神按兩側豎著兩根大理石墩子,粗約一人懷抱,與神位齊平,放著兩顆酒碗般大的夜光珠,據說是當年無涯子祖師遊歷天下時所斬殺的一條萬年蛟龍眼珠。

  最耀眼的是兩旁柱子自上而下各篆刻的四個鎏金大字——青山不墨,劍氣長存。

  八個大字寫的龍飛鳳舞,是初代祖師爺無涯的大作。

  祖師堂前廳為日常議事大廳,整體布置相當簡樸,中間一張朱紅色長木椅和一張朱紅色小木茶几,下面兩側分立各三張同顏色的木椅和茶几。

  眾人敬香完畢,回到前廳依次落座。

  宗主曹溯率先打破沉默。

  「諸位,平日裡議事都是喝茶聊天走個過場,今日卻有要事需大家議議,本座就長話短說吧。」

  「第一件事是小雨進恨劍山的日子,左師兄已經提交了三個良辰吉日,本座已選定好了三天後的辰時。」

  「第二件事,青崖峰喻千嶺師兄大限將至,日前本座去探望時,喻師兄請求讓他下山回南疆喻家村祖屋頤養天年。對此事大家不需要馬上作答,回去仔細思量後再議。」

  曹溯一番話驚倒眾人。

  選吉日良辰進恨劍山是正常新晉金丹劍仙走個流程,不需要討論。

  而第二個卻是聞所未聞,天行宗創立至今千餘年,從未出現過宗門弟子提出放棄修行下山的事情。

  「喻師兄要下山一事,宗主要細思量,畢竟當年師父所立的門規還在。」任時急性子,一向心直口快。

  任時身邊,中年美婦模樣的彩雲峰商羽遲疑片刻後問了一句:「許久未見了,喻師兄莫非是失心瘋了?」

  「諸位,喻師兄還說了,他也深知這個請求不合門規,如果祖師堂成員不答應,就當他沒有提過。」

  「但本座又想到了,喻師兄在我等年幼時,對大家也是照顧有加,所以這個問題交由大家回去好好想想再來議。」

  青雲峰主屈靖嘆了一口氣:「喻師兄這是給大傢伙出了個難題啊。」

  曹溯低頭沉思,隨後竟在廳中央踱步走了好幾個圓圈。

  「不瞞諸位,本座這些年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十六年前的天降異象背後隱藏的真相,似乎離揭曉時刻越來越近。如果當真生靈塗炭的時刻到來,天行宗是否還能是人間一方淨土?」

  「天行宗的千年安定,立身之本便是門規限制弟子不能沾染世俗紅塵。宗主顧及面子不好去說,讓我與喻師兄說去便是。」

  任時顯然不希望打破禁令。

  曹溯低頭不語,轉身回到座位坐下,隨即端起茶几上杯子,打開杯蓋吹了吹氣,杯中茶色青翠,輕輕呷了一口即合上蓋子問道:「左師兄和歡兒就沒有想要說的?」

  「這事嘛,宗主決斷便好了,碧雲峰自當全力支持。」

  左岩雖不善言辭,但他似乎有點懂了曹溯的心思。

  「歡兒,你來說說看。」

  曹溯一臉平靜,他最是期待的,是這位被視為第四代宗主人選的弟子口中的答案。

  「弟子愚鈍,上山這些年一心修煉,對宗門事務全然不了解,想說也說不出個一二來。」趙長歡沒有正面回答。

  曹溯白了弟子一眼,這孩子確實心境如水,除了修煉對萬事皆不上心,但越是如此,想要登頂劍道最高處的難度卻越大。

  「一心求道是好事,但小小年紀卻對萬事萬物漠不關心,對你以後的修行可不是什麼好事。」

  趙長歡道心微顫,悟性之高如他,豈能不知師尊提點是何意。

  曹溯忽然神情冷漠道:「一會回去罰抄門規一百遍。」

  不待弟子回答,曹溯隨即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袖。

  「今日宗門議事到此為止,未決之事待諸位仔細思量後再議吧。姜雨入恨劍山一事,還請左師兄這三天務必詳細跟他講清楚進山細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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