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劍靈
第8章 劍靈
月色中,一灰衣老者虛空飄然而來,落在神廟中倒下的青衣男子身旁。
老者一落地便躬身行禮道:「天行宗旻珩見過諸位前輩。」
話音剛落,五把已經消失火焰般光芒的仙劍瞬間幻化成人形飄然而出,衣服顏色跟方才各自顏色一般,只是臉部虛幻,完全看不清面容。
中間金色服飾無面人率先走向前來,其餘四人緊隨其後。
來到灰袍老者面前,金色服飾無面人首先開口道:「堂堂一個傲視天下的劍道宗門老宗主,就這般不放心自家弟子,這小子都二十多歲的人了,總該讓他自己去經歷一些事情吧。」
灰袍老者滿臉笑意,並不回答,轉而笑著問了一句:「如何?」
「天生劍坯之體,自成本命劍,武道八境小宗師已經異常圓滿,武劍雙修,不論自身體魄還是韌勁,都比當年你師兄強一點,只可惜武道氣機被某人以大神通常年遮掩,不然有望達到九境大宗師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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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像這種貨色,放在那個年代,也算不上稀罕少見。」金色服飾無面人語氣冰冷說道。
灰袍老者正是已消失數十年的天行宗二代宗主旻珩,此刻的他正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青衣男子姜雨,滿眼儘是憐愛之色,仿佛沒聽到金色服飾無面人的話。
旁邊藍衣服飾無面人突然開口嘆息了一聲:「可惜了如此好的資質,卻是自帶本命劍的天生劍坯,不然憑這資質,足以傳承我這一門劍道。」
「摘星,這等天生劍坯只要不是自己求死,未來成就不會低於我等。倒是幾年前你欣賞的那個小子,為何不隨他去?」紫色服飾無面人問道。
藍衣無面人冷冷說道:「那小子心性更適合修習赤炎帝君的劍道,但不知道帝君為何不選擇他而讓弟子太行去選他。」
金色無面人赤炎似乎不願再多言語,轉頭朝摘星說了一句:「別多嘴,」隨後轉身面對著灰袍老者冷冷說道:「你此番刻意前來,是需要本尊幫他做什麼?」
「帝君看這孩子,一身因果纏身,此生如無意外難登仙門,都如此可憐了,旻珩求帝君賜給他點機緣吧。」灰袍老者旻珩又躬身行禮道。
「明知天生劍體需自成劍道,你還讓他進山,是想讓本尊帶他上山巔吧?」
金色服飾無面人依舊言語冰冷:「你只知山巔有深厚福緣,但卻不知這小子的心性能否接住,更不知他日後要承擔更多的因果。」
「晚輩這不是在求帝君嘛,接不接的住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就資質和心性而言,眼下的大爭之世,或許本就該由他來承擔更多。」
「我很好奇,當年你那師兄到底參透了什麼,又跟你講了什麼,讓你如此理直氣壯的來求本尊?」
「師兄什麼也沒說,旻珩此番也只是請帝君看一看,看完再決定要不要讓他上山巔。」
灰袍老者躬身抱拳行禮不起,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
金色服飾無面人轉手拂袖而走,徑直走回神廟盡頭自己的位置前,一路沉默不語。從男子進入秘境開始,它便已大致看到一些未知的可能。
劍靈存在於世上已萬年,從靈智開啟後起至數千年前的諸神之戰,金色無面人赤炎劍靈前後經歷了十六任主人。
它猶記得第一任主人,是個天賦奇高的年輕劍痴,熱衷於與更高劍士比武,但壽緣淺薄最終死於某次山巔比劍,死前凝聚一滴心頭血溶於劍身,赤炎靈智隨之開啟。
隨後近萬年的漫長歲月里,赤炎一次又一次的經歷一個又一個主人的生死離別,直至最後遇見了最後一任主人,他把它帶到了劍道巔峰。
這個人跟其他歷任主人都不太一樣,天資卓絕的他出身高貴卻生性淡泊,愛遊歷於山水之間,甚至拋棄尊貴的身份隱於鄉野,與鄉野貧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原本,它以為未來的日子都會在平淡中度過。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拋下手中農具,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帶著它找到了劍神傲天,跟劍神說了一句:「我願意跟隨你,一起守衛我們的家園。」
於是,它也開始跟著他征伐戰場。而在後面的漫長征伐歲月里,戰力超強的他也逐漸成為八千劍仙之首。
金色服飾無面人沉默良久,最後仿佛下了一個決心,轉身面對著灰袍老者道:「如果他心境真能說服本尊,那本尊要讓你替我等完成一件事情。你大可放心,此事對你而言不難。」
灰袍老者旻珩放聲笑道:「帝君前輩一個飛升境巔峰的大道神仙,就算是被封禁於此秘境,但憑五位前輩的通天徹地之能,要做什麼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還有什麼事是前輩完成不了需要旻珩來幫忙的?」
金色服飾無面人依舊冰冷說道:「你理解錯了,劍靈是自願封禁在此地的,不自己踏出秘境是對劍神的承諾,也是為了人間能少增殺戮,不然你師父那樁破事,何須讓你師兄以命相搏。」
旻珩收起笑容,他深知能讓一個飛升境巔峰的劍靈都無法自己完成的事情,應該是比天大的事。
他緩緩問道:「帝君可否先說說看,萬一旻珩答應了,但後面做不到或者不願做,那還不如不答應。」
金色服飾無面人仿佛看透旻珩內心,但言語終於不再冰冷:「也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待他出去秘境後,你只需幫忙把我等轉世到人間去。」
五大劍靈,已在世間存活了千萬年,劍心早已不悲不喜,生命不生不滅,亦看遍人世間的種種。
只是意外的是,它們今生貌似想讓自己活一遍,不為別人只替自己走一趟人間。
旻珩強行穩定道心,一個仙人境大修士要幫他人轉世為人,自然不是什麼難事。但五個修為已經通天徹地的千萬年存在,要自毀這千萬年的道行,放棄不生不滅境界成為芸芸眾生當中一員,去經歷人間一切生老病死,這是何等難於想像的一種決定。
要知道一旦轉生為人,劍靈神魂再強大,前世記憶都會被抹去,即使日後天行宗有機會尋迴轉生之人,帶回宗門再苦心栽培,也要經歷漫長歲月才有可能回到之前的境界。
「旻珩似乎明白了前輩們為何寧願劍道失傳也不願意選擇我那徒孫長歡了。」
金色服飾無面人似乎不願意回答,轉而說道:「轉世後,你也不必刻意尋回我們,之後種種,且聽緣分。」
灰袍老者旻珩暗自嘆氣,在如此強大到近乎神靈的前輩面前,所有的念頭完全無法遁形。
原以為五千年前的那場大戰之後,劍靈可以再次守護人間,卻不料這些前輩卻仿佛已放下了之前的種種恩怨,只想自己走一趟人間路。
金色服飾無面人仿佛再次讀懂了灰袍老者內心,似是一語點破天機:「世間事交給世間人,我等非人,就算勉強入局,結果可能適得其反。旻珩,本尊送你一句勸,你聽還是不聽?」
灰袍老者再次躬身抱拳行禮道:「旻珩願聽前輩教誨。」
金色服飾無面人緩緩說道:「你等亦非破局之人,強行插手干預只會讓結局變得更加複雜,特別是你門下那些弟子,時機未到不要主動涉局,哪怕做錯一次便是萬劫不復。」
「旻珩謹遵帝君前輩教誨。」
灰袍老者道心微顫,一瞬間仿佛明白了很多事情。
神廟大堂內,灰袍老者挺直腰身,伸出雙手攤開手掌,一幅鏡像緩緩打開。
鏡像中是一片白雪茫茫的冬日半夜,在一座位於大周京城的燈火通明大宅內,有一個身材魁梧的錦衣中年男人,正在落滿積雪的院子裡來回不停的踱步,又時不時抬頭望向屋內。
主人居室內一片嘈雜,伴著女子一陣陣痛苦的呻吟,中年男子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來回不停搓手,穩婆已經進去兩個時辰了,而夫人悽慘的叫聲已經越來越弱。
隨著一聲嬰兒清亮的啼哭聲,天地間的風雪驟然停止。一個侍女歡天喜地的跑了出來,嘴裡不停的喊道:「大將軍,夫人生了,是個少爺,母子平安。」
男子一臉欣喜,雙手合十跪在雪地里,感謝上蒼保佑母子平安,但又有些許遺憾,怎麼不是個女孩。
轉眼一年過去,這個嬰兒已經變成蹣跚學步的小孩。
某一天,糾結了半天的錦衣男子走出書房,走到正在院子裡那顆大梨樹下蹣跚走路的孩子身邊蹲下身子,他張開雙臂笑著對孩子說道:「小雨,來爹這裡,爹帶你去找哥哥玩。」
孩子興高采烈的奔向父親懷抱。
父親抱著孩子走進後院的偏廳,裡面有幾個侍女圍著在給兩個銅鼎下面加了一些柴火,比孩子大三歲的哥哥閉目坐在一個銅鼎裡面,墨色的滿是草藥味的藥水浸沒了哥哥身體,只露出頭部。旁邊一個小一號的銅鼎,也裝滿墨色的藥水,冒著騰騰煙霧。
父親把孩子放下,柔聲對他說跟哥哥一起泡個澡,泡完就出去吃飯了。孩子天真的點了點頭。
孩子泡著熱乎乎的藥水澡,正高興著傻笑。慢慢的隨著藥水被煮的逐漸升溫,孩子被燙的哇哇大哭,而父親卻狠心的一直按著他,嘴裡不停念叨著小雨不怕,一會就好了。
門外偷偷看著這一幕的母親終於不忍再看,抹了把淚轉身離開。
此後每一天,這個屁大的孩子天天都在哇哇大哭中被父親帶去泡藥水。
三歲了,已經習慣了滾燙湯藥的孩子突然問母親,為什麼哥哥和我要每天泡又臭又燙的藥水?母親回答說因為哥哥和你是姜家子孫啊,藥水可以強健筋骨,到時候就能像你爺爺和你爹那樣,上戰場保家衛國啊。以後爹娘也會老的,哪天走路都走不動了,你和哥哥也要保護好我們啊。孩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孩子六歲了,身材長的比同齡孩子更高大壯碩。有一天八月十五晚膳後,全家人便在在院子裡喝茶吃瓜果賞月,母親給三個孩子在講月宮仙子的故事,三個孩子聽的津津有味。
故事聽完後,孩子躺在母親旁邊的竹椅上,望著星空出神,輕聲問母親月宮裡是不是真的有仙子,母親回答他有的,一會孩子又問母親,那旁邊的星星上也有神仙嗎?母親輕聲的告訴他,星星也是住著神仙的地方。孩子又問,為什麼白天看不到月亮和星星呢?母親則回答說,因為白天神仙們都沒點燈啊,到了晚上點燈了,我們就可以看到啦。孩子聽完後,疲倦的他竟望著星空慢慢睡去。
孩子八歲了,某一天府里來了個白白淨淨的微胖中年白衣男人,跟父親在大廳一番交談後,父親把這個中年白衣男人安排在待客廂房。
第二天一早,似乎一夜沒睡眼帶血絲的父親把正在書房練字的孩子帶出來,拉著他的手進去偏廳見那位中年白衣男子,對孩子說這位是山上的神仙老爺,爹娘想讓你去神仙的山上練習騰雲駕霧的本事。
孩子聽到要離開家很遠很遠,頓時哇哇大哭,無論父親說什麼,都不願答應跟神仙老爺去上山。
神仙老爺趕緊牽著他的手哄他,說山上有很多和你一般大小的夥伴,還有各種吃不完的山珍野味和珍稀瓜果,孩子都不為所動。
神仙老爺突然換個方法,說我給你變個法術看看,說完大袖一揮,一把通體雪白的三尺短劍串出廳門,劍出門後瞬間變大並懸浮在半空中,神仙老爺身形一閃而逝,眨眼間出現在那把大劍上面,隨後便看見大劍載著神仙老爺一飛沖天消失在天際,而一轉眼大劍又載著神仙老爺從天際直線俯衝下來,穩穩落在庭院內。
孩子被驚呆了,開心的拍著手掌。
神仙老爺對他說,只要你跟我去山上,以後也能跟我一樣,駕著飛劍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小孩終於流露出一絲興趣,心想這個也太好玩了。
第三天,孩子就被狠心的父親一把推出家門。神仙老爺牽著他的手,孩子一步三回頭,望著緊閉的大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但這孩子卻不知道,躲在大門背後的父親早已淚濕英雄襟。
十歲了,孩子早已習慣山上的一切,跟一幫長輩和師兄弟的關係也很好,修行之路也很順暢,師父師叔們都說他以後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天上神仙。
只是他內心經常會覺得很孤單,孤單的時候,就一個人跑到玉竹峰山腳的深潭,脫掉衣服跳下去,摸出一顆顆光潔好看的鵝卵石,上岸後默默的用短劍在上面刻字。
把今日學到的,想到的,開心的不開心的都刻在石頭上,然後又丟入潭中。
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孩子偶爾也會想,爹娘的白頭髮是不是又變多了,哥哥是不是變成大人模樣了,弟弟還有沒有經常哭鼻子。
都說年少不識愁滋味,但這孩子那副陽光的臉龐底下,似乎總是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憂愁。
某一天,當師父告訴他達到煉神境就可以三年回一趟家的時候,孩子高興的蹦起來,後面的修行更刻苦了。
看到此處,金色服飾無面人大袖一揮,一把打碎了灰袍老者掌中鏡像,它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看了。
「敢問世間如何才能真無敵?」金色服飾無面人緩緩問道,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問他人。
隨後又開口說了一句:「心正意誠,心境無暇,以小見大,恭喜你旻珩終於收了個好門人,也可以讓本尊等安心卸下重任。」
片刻之後,赤炎帝君伸出雙手,原本在地上安靜的躺著的青衣男子仿佛被一股無形力量提起,慢慢落在赤炎帝君雙掌上。
隨後,它便雙手托著青衣男子轉身緩緩向神廟深處走去,一直走到那張堵住上山之路的石桌前突然停下來,又說了一句:「旻珩,記得本尊方才和你說的事。」
話音剛落,堵住路中間的石桌隨即自行移開三尺,赤炎帝君頭也不回,雙手捧著青衣男子緩緩登山顛而去。
姜雨慢慢睜開雙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高大空蕩的神廟屋頂,他猛然起身坐著,身體外的壓迫感完全消失,開啟神識檢視全身,金丹無恙仍安靜的待在丹室,低頭摸摸臉,臉上和衣服上的血跡已經消失不見了。
抬眼望向四周,連五把燃燒的仙劍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姜雨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走出神廟大門,這才發現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竟是恨劍山最巔峰的神廟。
他內心無比驚詫,山巔的這座神廟,連師祖、曹師叔和歡師兄也未曾登上過。
方才還在第四座神廟經歷瀕臨死亡,只記得那一口真氣散盡後便完全失去知覺,後面發生什麼完全沒有印象,搜遍記憶也不知為何就上了山頂。
站在山巔,仿佛那一輪大月就在眼前,伸手可及。如此壯觀美景,讓他心神激盪,卻又莫名其妙想起,剛剛好像做了一場異常漫長的夢,漫長到感覺自己在夢境裡待了千年萬年。
那一場大夢,他趟過了前前後後長達萬年的歲月光陰流水,也看遍了千千萬萬人世間的種種……
夢的最後,是見到一個挺拔身材的青衣男子,雙手拄著一把通體橙黃的四尺長劍,佇立於雲海上面一座巨大無比的宮殿前。而男子身後,跟隨著無數各式各樣的人和巨大神獸,場面無比浩蕩。
姜雨努力回憶,卻是完全記不清夢中任何人的長相。
對於這種無頭無尾的古怪夢境,他也只能輕輕一笑置之。
突然間,山腳下對面的雲海中電閃雷鳴,姜雨暗暗叫苦,分明是三十六個時辰已到,曹師叔按預定計劃打開了秘境大門,自己卻還在山巔。
原本按預定計劃拿到仙劍,秘境大門重開之時御劍下山,就可以趕在大門關閉前走出秘境,但這一趟偏偏沒有拿到任意一把仙劍。
御風下山出雲海到秘境大門,就算再快起碼也得個把時辰,但憑曹師叔的境界,打開秘境大門後要撐一柱香都極其勉強。
正當無計可施之際,姜雨發現腳下莫名其妙飄來一朵金色祥雲,他突然間福至心靈,仿佛明白了什麼,毫不猶豫跳上這朵祥雲。
浩瀚星河中,青衣男子腳踩金色祥雲,俯衝飛向山腳對面電閃雷鳴的雲海,而在金色祥雲飛出恨劍山那一刻,青衣男子正身肅立,遙向恨劍山方向躬身行了個禮。
第四座宮殿大門口,站著金白藍紅紫五個無面人,中間的金色無面人看著那朵如閃電般飛馳的金色祥雲,默默無語地伸出右手舉於頭頂揮了揮手,像是在和青衣男子告別,又像是跟這個世間告別。
金色祥雲馱著姜雨穿過雲海,徑直衝到秘境上空巨大漩渦下方才停了下來。
姜雨低頭蹲下身子,摸了摸這一坨小可愛,輕輕說了聲感謝後,便彈起身形,化作一道青影衝出那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當夜,神洲大地上空,有金白藍紅紫五道細小到肉眼難辨的光線分別灑向了人間大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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