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金丹
第9章 老金丹
姜雨兩手空空出了秘境的一個時辰之後,玉嵐峰祖師堂的大門便緊閉起來,屋內偏廳一張小方桌邊只坐了三人,曹溯,左岩和姜雨。
一個天賦卓絕的新晉金丹劍仙,在宗門聖地居然沒有獲取任意一把仙劍認主,對天行宗無疑是一道晴天大霹靂。
曹溯大袖一揮,把整個偏廳隔絕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雷池禁地。
倆長輩神色嚴峻,先後各自出手檢查了姜雨身體數遍,並沒有發現異常,終於才放下那顆懸著的心。
姜雨卻是一臉輕鬆狀,把進入秘境後所有細節全部盤托而出,從山腳祭壇開始,姜雨講述的每一次停留,及最終登上山巔,讓兩人倍感驚訝。
「再想想還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曹溯一臉嚴肅,再三復盤只是為了能搞清楚到底是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
「沒有了,除了失去意識後那段時間與那場夢境,弟子所記得的東西都說了,確定沒有遺漏的地方。」
「好,問題就出在這兩個地方,小雨,不介意的話,師叔要進入你的神魂一探究竟。」
姜雨點了點頭,他更想知道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閉上眼睛,再按照你的記憶重走一遍恨劍山。」
曹溯指尖滲出一縷流光溢彩的絲線,飄飄蕩蕩滲入姜雨耳朵內。以大神通分出的這一粒心神芥子,便跟隨著姜雨心神冥想的路徑,一路飄飄蕩蕩進入恨劍山秘境。
前面都很順利,一路暢通無阻,直到了第二座神廟,卻被那四百餘把仙劍發現了這粒小小芥子,頓時把它圍了個水泄不通。
「小雨,收起心神吧。」姜雨心湖泛起一個聲音。
姜雨猛然睜開眼睛,那一粒心神芥子也從他耳朵裡面飄蕩而出,被曹溯收回掌中。
「沒得法子,你師叔的境界還是不夠看。顯然這些前輩們不想讓我知道太多。」曹溯苦笑了一聲。
「無論我們如何推演探究,也只是想知道過程發生了什麼,但是這個過程對結果並沒有影響。」一直在沉思狀態的左岩開口道。
「師父正解,就算知道了過程也並不影響弟子沒有拿到仙劍這個結果,所以弟子留在山上修行現在也變的毫無意義。」
「小子,你要怎麼做?」
曹溯大袖一甩,頓時笑容可掬,他很期待眼前這個師侄的選擇。
「下山,尋入世劍道。」姜雨眼神堅定回答道。
一問一答,極其簡單明了。
曹溯左岩相視一笑,好傢夥,總算是道心通透了。
「小子,你打算如何說服我跟你師父?」
姜雨十指交叉,雙手放於桌上,低頭沉思片刻後抬起頭答道:「在回答師叔之前,弟子有一問想請師父師叔為我解惑。」
「問吧,我與你師父定知無不言。」
「我們本一介凡夫俗子,投身修行之路,讓自身體魄和精神變的更強大,其中內在的終極意義到底是什麼?」
曹溯哈哈笑道:「是個好問題啊!師叔認為,這世間致力於修行登高的修士,無非分三種:其一,欲掌控更多事物者。其二,欲守護世間美好者。其三,欲超脫世間萬事萬物證得永生者。這三者的排序,高下立判。」
姜雨眉頭微皺。
「弟子覺得,大道不該如此的小,修行不該為長生誤。如果之前還不知道,走這一趟恨劍山,或許弟子已經知道了。」
「哈哈,小子,你這個知道的道字,很有靈性嘛。」
曹溯發自內心笑得很開心,這些年修行路上的磕磕絆絆,或許眼前的這個師侄,終將會為他甚至為宗門解開所有的鬱結。
姜雨眼神清澈,神情肅穆。
「弟子反覆質問本心,守護世間美好事物,這個道理太大,弟子或許還做不到,但守護自己所愛之人和愛我之人,弟子卻願意拼盡全力去做。」
「好一個大道不該如此之小,修行不該為長生誤。小子,可知道你這份道心,讓你師父和師叔都自覺慚愧萬分吶,哈哈哈,或許這才是一個登頂山巔神廟之人該有的心境。」
曹溯撫掌大笑不止。
「得謝謝師父和師叔一直以來都在引導弟子叩問本心。」
「既然已知道,就下山去做到吧。你下山之事,明日議事師叔和你師父會說服祖師堂其他人。」
姜雨站起身來退後幾步,然後對著倆師長深深鞠躬行了個禮。
坐而論道簡單,起而行之很難。
獨孤峰參天梧桐樹下,隨著空氣波動的畫面閃現,灰袍老者旻珩又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梧桐樹下。
看著這個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灰袍老者,這棵萬年梧桐樹滿口抱怨。
「做人做事都是如此鬼鬼祟祟,半點爽利勁都沒有,就不能告訴你那得意弟子這一切緣由嗎?」
旻珩笑道:「不讓他窺探更多真相,對他對宗門都是一種保護,了解的越多,便會讓自己深陷其中,想做越多卻做錯越多,這種事世間不是常有嗎?」
「老祖宗還真是為了孩子們操碎了心。就是不知道你那得意弟子能不能悟到,從而做出正確的選擇。」
旻珩依舊帶著笑意回答道:「世間哪有什么正確的選擇,無非也就是費盡心思權衡利弊之後選一條更符合自身利益的路子罷了。曹溯是個聰明人,心胸和魄力兼具,天行宗也只有交給他才能放心。」
「曾經一個鐵石心腸的老神仙,誰能料到在卸任宗主這幾十年,出去山下紅塵中遊蕩逍遙了一圈,回來之後仙氣越來越少了,人氣卻越來越足了。」
「本從人間來,回到人間去。只是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點老夫連一個大道斷絕的弟子都不如啊。」灰袍老者思緒萬千,口中喃喃自語道。
自宗門那場驚天巨變起,天行宗封閉山門實屬不得已而為之,以至門下弟子數百年間不諳世事,修煉之路看似清淨心誠,實則越走越偏,如果天下安定也就罷了,大不了做幾百年逍遙地上神仙,登不了仙門也可轉世重修。
可一旦亂世又起,天行宗又該置身何處?
梧桐樹低沉的聲音又起:「老傢伙這可不像你了,當年的你看不起他,覺得他跟其他師弟師妹們比起來,根骨悟性相差不少,連個性子都是慢悠悠軟塌塌的,這會居然自嘆不如了。」
灰袍老者沉默不語,當年從宗門大劫後僥倖逃生,覺得天地雖大卻無可去處的他,最終決定光復宗門,便開始下山去挑選門人上山。
第一批帶上山的幾位弟子當中便有喻千嶺,可惜這一批弟子資質平平,除喻千嶺七十歲高齡修出了金丹境,其他弟子皆未入地仙之門檻,都已早早逝去。
隨後的漫長歲月里,老人又陸陸續續帶了幾拔弟子上山,更注重資質與天賦,在曹溯這一批弟子冒尖後,才有了天行宗現在的局面。
灰袍老者看了看天空,喃喃低語的說道:「兩百年的一場師徒情誼,也是該去見你最後一面了。」
沐依山最西邊的青崖峰半山腰,有一棟瓦房,房子不大,土牆四面圍起來,分上下兩部分,兩側是走廊聯通上下部,中間留了個天井,四水歸堂,藏風聚氣,這棟充滿南疆鄉土氣息的普通宅子,便是青崖峰祖師堂了。
青崖峰門下僅有弟子二人,境界也跟老金丹峰主一樣拉胯。是除了剛開峰的玉漱峰外宗門中弟子最少的一個分脈。
正值日上三竿之時,兩名弟子已經上山頂空地修行,只留老金丹峰主喻千嶺一人臥著躺椅在天井中曬太陽。
老金丹已兩百多歲高齡,鬚髮皆白略帶蓬亂,臉上滿是大大小小的褐色斑點,一雙眼神也已經開始渾濁不清。
老人直勾勾看著屋檐一角,不知道在想什麼,整個宅子內透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道。
躺了小半天,大概是覺得曬的有點熱了,老金丹便搭著躺椅兩邊扶手緩緩站了起來,拖著步子往屋內走去。
背後大門內的空氣中忽然泛起一陣漣漪,老金丹驟然警覺,挺直腰板轉身望去,只見一灰袍老者從漣漪中緩緩走出來。
只看了一眼,老金丹便淚眼婆娑。
自打小上山以來,當年雙親早逝的孩子就把師尊當成自己親人,雖然師尊一貫以來異常嚴厲,但在當年的孩子心中還是猶如嚴父一般的存在。
數十年後,隨著上山修行的孩子越來越多,加上自身修煉資質不高,師尊似乎漸漸忘了他。
他知道師尊心心念念的是光大宗門,於是他便努力修煉,最終在七十歲那年修出了金丹境,但只是得到一個簡簡單單的開峰儀式,師尊的重心似乎都在那些比他小很多的師弟師妹身上。
他有些失落,不過也常常會安慰自己,這些師弟師妹年紀小,資質又比自己高,為了宗門的未來,師尊花心思在他們身上也是正常之舉。
之後的歲月里,師尊從未過問過他的修行,也從未來過青崖峰看過他。
而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師尊,是在旻珩卸任宗主一職那天,至今已有數十年時間,師徒二人再未見過面。
望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灰袍老者旻珩,老金丹抱拳躬身行禮,口中略帶哽咽說道:「弟子喻千嶺見過師尊。」
灰袍老者旻珩慢慢走到弟子跟前,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老態龍鐘的老人,曾幾何時也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啊,此刻卻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將死之人。
「小蠻兒,為何如此消沉一心求死?」
旻珩一開口的語氣便帶著質問。
正常情況一個金丹境地仙,哪怕資質再差,只要日常維持修煉,就算最後修不出元嬰,活個三五百載也沒有多大問題。
而眼前這個看似要油盡燈枯的弟子,分明是進入金丹境後幾乎是放棄了修行才導致的結果。
老金丹泛起一絲笑意,內心感概萬千,這是個南疆再普遍不過的孩童乳名,他爹娘平日就是如此叫喚他的。
當年與師尊旻珩的第一次見面,師尊也是這樣叫他。只是後來上山後年齡漸長,後面師弟師妹們越來越多,老金丹再也沒有聽過這個稱呼。
「弟子資質愚鈍,時常覺得辜負了師尊的期望,亦無法替師尊分憂。」
老金丹低著頭又緩緩說道:「上山已近二百載,割捨不下紅塵中的兄嫂侄兒,那年得知兄嫂侄兒都已過世後,弟子便不知心歸何處了。」
老人古稀之年結金丹,自知大道無望,加上凡塵中再無念想,山上師兄弟們各修各大道,彼此基本甚少來往,而視為親人的師尊似乎對資質一般的他也漠不關心,這讓原本性子內向的老金丹找不到修行的意義,內心逐漸抑鬱,久而久之一顆金丹也在加速腐朽。
「修道修心兩百年,還是斬不斷山下紅塵俗世。既然你心心念念山下親人,為何又不敢提下山之事。先不談你的境界高低,心境如此首鼠兩端,為師確實是對你失望了。」
所謂的大道無情,修行者最怕的不是資質高或低,而是道心不堅。世間大修士,哪個不是內心堅韌如鐵,一旦選定一條路,再不擇手段也要走下去。
老金丹神色木然,只敢低著頭沉默不語。
旻珩突然想起了姜雨那小子,一老一少同為金丹,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還有未了之心愿,可與你曹師弟講,想必他也邀你去祖師堂議事了吧,收拾收拾差不多就過去吧。」
旻珩說完便轉身而走,才走兩步又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什麼。
「當年為宗門千年大計,為師雖與你那些小師弟師妹們等更為親近,但也從未忘記你這個弟子。」
「當年看著你在泥潭中掙扎,卻沒有伸手拉你一把,是為師錯了,以為你自己能爬出來。往後天行宗若還能倖存,來世願與你再續前緣。」
說完,灰袍老者旻珩再次消失在空氣漣漪中,偌大的青崖峰祖師堂內,只留下那個留著兩行清淚又貌似帶著一臉釋懷的老金丹呆立原地。
太在意細節的人,往往都過得不快樂,更不適合上山修道,偏偏喻千嶺便是這樣的人,內心敏感而脆弱。
不過片刻之後,老金丹臉上便帶著滿足輕輕笑了笑。
儘管師尊還是那樣的來去匆匆,但終歸還是在他老去之前來看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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