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尹萌回到公司就忙了起來。

  加班熬夜都是常態。

  齊榮有時候出差回來想見小姑娘一面都只能打電話提前預約,還常常被她因為臨時開會而拒絕。

  晚上尹萌加班結束，齊榮開車送她回家的時候低嘆道：「我們明明在一個城市，戀愛起來卻跟在異地戀似的,不利於感情維繫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視線落在眼前的路上,半天沒聽到回應。等轉過頭去,才發現尹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她靠在座椅上，臉頰上的肉被靠枕擠得嘟了起來，雙眼緊緊閉著，眼下還有幾分青黑,明顯是這段時間累的。

  小姑娘以前沒看出來，事業心還挺強。聽顧斌說,尹萌手裡的每一個項目目標都定在行業TOP，團隊裡的人就算想偷懶，看見她這拼命的樣子都覺得不好意思。長此以往業績是有了，但人也累壞了。

  齊榮看著很心疼。

  尹萌醒來的時候,車子早就已經停在自家小區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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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駕駛座上沒有齊榮的身影。

  尹萌推門下車,才看見男人正背著身子靠在車尾,手裡提著電話,正跟不知道什麼人在談事情。

  尹萌怕打擾他們，沒敢貿然走過去,遠遠地也靠在車門上吹了會兒風。

  等男人打完電話回來，她才張開雙手迎上去,一邊抱住男人的腰，一邊笑著問：「又敲定了幾個億的買賣呀？」

  齊榮抬手揉了揉她腦袋,半真半假道：「不止。」

  尹萌好奇地抬眼,男人卻沒繼續,而是移開了話題。

  「這幾天累著了吧？」他看著尹萌明顯的疲憊,語氣有些心疼。

  尹萌笑了笑：「這有什麼。馬上這一步就搞定了，我的商業帝國即將成型，累一點怕什麼？」尹萌說著抬手捏了捏男人下巴，財大氣粗道，「帥哥你等著，等我成了小富婆，讓我來金屋藏嬌。」

  齊榮低頭吻了下她手指，笑道：「靜候佳音。」

  尹萌手指被他親得有些癢，趕緊往回縮了縮。

  ……

  第二天一早，尹萌就接到了一個電話，自稱是齊榮公司的人，特意來跟她談工作室成立相關事項的。

  尹萌掛了電話立刻跟齊榮聯繫上。

  男人倒是毫不意外她這通電話。

  「還記得當初給你YURI的微博發私信嗎？」他問。

  尹萌不明所以，但還是應了一聲。

  齊榮輕聲道：「專業的經紀團隊，業內頂尖的宣傳資源，工作室成立以後都會陸續到位。」

  尹萌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為……為什麼？」

  齊榮安靜了片刻才道：「你不是喜歡嗎？畫畫。」

  尹萌抿了抿唇，沒出聲。

  齊榮繼續道：「別放棄，小畫家。」雖然公司里的項目她也做得很好，但齊榮很清楚，什麼才是她的最愛。

  過去或許是有其他原因讓她暫時把夢想擱置了，但現在既然有這個條件，自然也可以把這些提上日程。

  尹萌鼻子有些堵，低低「嗯」了一聲。

  工作室成立以後尹萌才知道，齊榮拿了幾十萬放裡面，卻是以她的名義。換句話說，這是完全屬於尹萌一個人的工作室。

  「虧大了吧，男朋友？不怕我有錢以後悄悄買了金屋藏的卻不是你呀？」

  晚上齊榮帶尹萌去自己家過夜，兩人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尹萌不安分地往他腿上擠。

  齊榮抬手按住小姑娘故意作亂的手，好笑道：「你這像是會移情別戀的樣子嗎？」

  尹萌動作一頓，作勢要從他身上下來，嘴裡念叨著：「確實，演戲也要演全套，我這就回家，讓某人獨守空閨……」

  然而雙腳還沒挨地就被男人拽回來了。

  「這倒是大可不必。」齊榮說著，把尹萌扣在自己懷裡，低頭溫柔地吻上去。

  ……

  第二天一早，尹萌撐著疲憊的身子起床，看見齊榮的時候忍不住瞪了他好幾眼。

  男人乖乖受著，鞍前馬後地伺候她洗漱和早飯，不敢有半點怨言。

  這段時間尹萌成立了工作室，齊榮本以為她會把公司的項目交給其他人做，專心畫畫。但尹萌並沒有這樣的打算。

  事業她也要，愛好她也要。成年人的世界，她哪一邊都不想放棄。

  於是乎，齊榮跟尹萌兩人見面的時間比起以前有減無增。之前或許是異地戀，現在看起來倒更像是異國戀了。這回好不容易尹萌肯在他這裡留宿，齊榮不自覺地就要狠了點。

  吃飽喝足的男人，對媳婦兒可謂是千依百順。

  齊榮送尹萌去公司的時候，想起一件要緊事。

  「快過年了，有什麼打算嗎？」

  尹萌這才意識到年關將近，今年怎麼安排，她還沒想好。

  奶奶去世以後，她就算回家過年也只是一個人。家裡沒有在世的長輩了，年三十守歲也變得毫無意義。她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利用寒假的時間做兼職了，過年期間薪酬還比平常更高些。畢業以後的頭一年，她是跟祝梨一起去他們家過年的。

  今年倒是還沒計劃。

  齊榮側頭看了她一眼，試探著問：「齊如海……想讓你跟我回去一起過年，讓我來問問你。不過我先說好，不勉強。你要是怕不自在，我就出來陪你。」

  尹萌眨了眨眼：「你陪我？兩個人住外面嗎？」齊家這樣的家庭規矩向來多，年關這種重要時間肯定是要陪在家裡老人身邊的，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這才叫過年。齊榮能說出這個提議來，尹萌有些意外。

  齊榮卻沒開玩笑。

  家裡的規矩要守，但他又怎麼忍心讓小姑娘一個人？

  「你要是不願意去老宅，就住我那去。我上半夜在家裡陪著，下半夜過來跟你一起過。」

  尹萌側頭瞧了眼男人認真的模樣，輕笑著搖頭道：「行了不逗你了，我跟你一起去老宅，我來B市這麼長時間，早該去看望齊叔叔的。」她說完頓了頓，疑惑地問齊榮，「你覺得我不會同意？為什麼？」

  齊榮眉頭皺了皺，也有些疑惑。

  「我以為……」齊榮以為，尹萌跟齊如海之間或許有些芥蒂。

  當初如果不是齊如海，齊榮不會那麼突然的離開，也就不會有高三時候她一個人承受那麼多辛苦。齊如海之前的解釋齊榮當然他聽了，但不過是一面之詞，齊榮可不敢完全相信他。

  尹萌看齊榮一眼，隱約猜到幾分，輕笑道：「你怕我生齊叔叔的氣呀？」

  男人沉默著，沒說話。

  尹萌搖了搖頭，小聲道：「完全沒有。高三的時候，要不是齊叔叔幫忙，很多事情我根本搞不定。」

  奶奶的病來得突然，發現的時候連醫生都束手無策，是齊如海及時出現，聯繫了醫院和名醫，竭盡全力。雖然最後沒能把人救回來，但當時他對尹萌的幫助，不論是經濟上還是精神上，都讓她終生不忘。至於當初讓齊榮回B市……

  尹萌能理解齊如海的做法。一邊是小鎮落後的教育資源和競賽與高考之間混亂的黨派爭執，另一方面是B市優秀的教學條件，作為一個父親，為齊榮考慮而做出最後的選擇，沒有任何值得被人指責的地方。

  尹萌跟齊榮對視一眼。

  「那……我上門前要買什麼禮物，你陪我一起？」尹萌準備下車的時候沖齊榮眨了眨眼。

  男人點了點頭。

  等尹萌走遠了，齊榮坐在車裡，好半天才長舒出一口氣。

  道理是人都懂，但能夠真正做到心無芥蒂，仍舊不是件容易的事。

  齊榮回想小姑娘剛剛的笑臉，心頭微痛。

  如果當年……他再強一點就好了。

  再強一點，就能多保護她一點。

  ……

  鼎城娛樂年假放得比其他公司早。

  影視傳媒行業本來氛圍就要比其他傳統行業輕鬆，顧斌又是個好老闆。平時由尹萌帶著手底下一幫人賣命，加班加點毫無怨言，顧斌都看在眼裡。這會兒到了年關，顧斌大手一揮給尹萌整個團隊的人多放了半個月的假，加薪、獎金更是不在話下。

  年三十這天，尹萌坐著齊榮的車，一起來了齊家老宅。

  齊如海這些年把公司的事交給兩個兒子，漸漸清閒下來了，開始了養魚逗鳥的退休時光。幾個兒子都有了各自的住處，老宅平時就只有他跟家裡的做飯阿姨兩個人。到了年關，齊如海提前找人把房間重新打掃了一遍，迎接幾個兒子的到來。

  尹萌被齊榮牽著手帶進屋的時候，齊榮跟齊碩都已經在了。

  尹萌進門把禮物放在一邊的矮柜上，跟齊榮一起站到齊如海跟前。

  「齊叔叔。」尹萌看著齊如海，乖巧地叫人。

  這場景一如幾年前平安鎮上，破敗的院門口，每次齊如海來時，尹萌都會跟在趙芳身邊前去迎接，然後在趙芳的催促下乖乖巧巧地叫人。

  「好，好，」齊如海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尹萌，連道了幾聲「好」。

  他年齡也大了，雖然頭髮還沒幾根白絲，但舉止間也有了幾分老態，平時挺直的脊背現在也克制不住地有了幾分彎折。看著當年平安鎮那個收到他奶茶以後連連道謝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現在這般亭亭玉立的模樣，齊如海眼底也露出幾分紅絲。

  齊榮喊了聲：「爸，都站著呢。」他提醒道。

  尹萌來之前，齊如海一早就給齊榮通過氣兒，尹萌父母雖然不在了，她來家裡過年也顯得不那么正式，但頭一回見家長，紅包、禮物，該有的都有。

  齊如海瞪了眼齊榮。多大年紀的人了，一點兒沉不住氣。

  齊榮低頭對上尹萌疑惑的目光，清了清喉嚨。

  齊如海這才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朝尹萌招了招手。

  「丫頭呀，這些年你受苦了。來B市怎麼第一時間不來找齊叔叔啊？」

  尹萌在齊如海身邊蹲下，小聲道：「剛來的時候……沒想待這麼長時間。後來再想來找您，工作又忙起來了。」

  尹萌小聲說著，仰頭看著齊如海。

  小時候齊如海的車往院門口一停，她在樓上看見了，就趕緊下樓去喊奶奶，一路小跑著說「齊叔叔來了」……現在回想起來，全都是快樂的回憶。

  齊如海把尹萌的手拿過去，感嘆地拍了拍：「丫頭，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尹萌鼻尖發酸，重重點了點頭。

  只聽齊如海又道：「不過該改口了，以後別再叫叔叔了。」

  齊如海說著，把齊榮母親留下來的金首飾拿出來，同時遞到尹萌面前的，還有一疊厚厚的紅包。

  尹萌驚訝地看著齊如海，幾乎愣在了當場。

  她頓了頓，視線慌亂地往一旁的齊榮身上看。男人卻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顯然早就知道這麼回事兒，獨獨瞞著她。

  尹萌臉頰一紅，快速眨了兩下眼，把眼底的淚花擠出去。

  齊榮推了推她，讓她把紅包接過來。

  齊碩在一旁，早就倒好了一杯茶，適時地遞到了尹萌身邊。

  尹萌接過來，把茶水奉到齊如海面前，鄭重道：「爸。」

  齊如海把茶杯接了過去，看了眼尹萌，又看了看站在他身邊的齊榮，心滿意足地笑了笑，仰頭把茶水喝下。

  ……

  晚上，守歲結束，幾兄弟各自回房。

  尹萌被安排在客房。

  然而各屋的燈剛剛熄滅，尹萌就聽見了敲門聲。她把門打開，把貓著腰，行蹤鬼祟的齊榮放了進來。

  齊榮拉著小姑娘回到床上，一本正經道：「老房子晚上太黑，我擔心你害怕。」

  尹萌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好笑道：「最怕的就是你這種的採花賊。」

  齊榮笑了笑，也不反駁。

  雖然是春節，但四處都沒有鞭炮聲，好像少了點年味兒。

  房間裡沒有了電視機里的熱鬧，顯得有幾分安靜。

  齊榮把尹萌抱在懷裡，黑暗中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齊榮低聲問：「奶奶去世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尹萌報了個日期。

  齊榮把尹萌抱得緊了緊。

  「別難過。」他低聲道。

  但他自己又何嘗做到了？當初在平安鎮，是趙芳讓他感受到這世界上的溫柔，她是母親以外對自己最好的女性長輩，那段時間齊榮所收到的照顧讓他銘記終生。只不過他沒想到，奶奶離開得這麼突然又這麼匆忙，他連老人家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只要想到當初小姑娘是一個人面對失去至親的痛苦，他就深深地自責，恨不能替她分擔這苦痛。

  尹萌小小的「嗯」了一聲，往他懷裡挪了挪。

  奶奶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冬天。那年過年，她一個人睡在沙發上，多想他能在自己身邊，像這樣把她緊緊摟在懷裡，讓她知道，她不是自己一個人……尹萌閉了閉眼，把鼻尖的酸澀壓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窩裡才傳來小姑娘帶著哽咽的聲音。

  「齊榮，我沒有家了。我只有你了。」

  回應他的是男人摟著她的胳膊緊了又緊。

  他給她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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