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私慾


  第30章 私慾

  京兆府。

  許安州是昨兒夜裡在樊樓抓的。

  聽說被抓的時候正要同一位花娘行歡好之事,衣裳都脫了一半,京兆府的人就這麼沖了進去,半點情面都沒留,也沒給人穿衣裳,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拉到了京兆府的衙門。

  這事發生的時候,原本就有些晚了,等傳到顯國公府的時候已經快子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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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州一向好玩,在外留宿是常有的事,當夜沒歸家,許家人也沒覺得奇怪,下人們早早鎖了門歇下了,等他身邊的小廝把這事傳回家的時候,許家老夫人和國公夫人當場就暈了過去。

  顯國公許弘雖然沒暈倒,但著實也受了不小的驚嚇。

  本來是半夜想去京兆府的,念著這個點過去,誰都見不著,便只好按捺到了今天清晨,天剛亮,一夜未睡的許家人連帶著許家老太太都趕到了京兆府。

  許家統共就兩個兒子。

  長子許安清倒是個出色的,文武雙全,從前是和姬朝宗等人並列的,偏偏天妒英才,有次出門的時候碰到流寇,雖然僥倖保全了一條命,但雙腿卻廢了,如今只能坐在輪椅上,而身體康健的許安州自然成了許家人的希望和寄託。

  所有人都等著他日後繼承國公府。

  又因為他是次子的緣故,家裡老太太和他母親從小就寵著他,念著他年紀還小,在有些事上也從來不曾拘束。

  如今出了事,老太太和許夫人哭得眼睛都要瞎了,趁著許弘進去和京兆府尹說話,他們一群人待在外頭又是抹眼淚,又是急道:「好端端的,怎麼就出了這樣的事?」

  「之前那個女人的家裡不是都打點好了嗎?

  怎麼突然又扯出來了?」

  「要是安州出什麼事,我也不活了!」

  坐在輪椅上的許安清聽著這些話不免蹙眉,他本就身體虛弱,一夜未睡,更顯膚色蒼白,聞言,以手抵拳,咳嗽了好幾聲,出言勸道:「祖母,母親,你們先別急,我去裡頭看看父親和京兆府尹聊得怎麼樣。」

  可許老夫人和許夫人此時一心惦念著許安州,哪有心思理他?

  還是跟之前似的,邊罵邊哭。

  許安清身邊的小廝看不下去,不禁皺了眉,推著他的輪椅,小聲道:「公子,我們先進去吧。」

  語氣卻有著藏不住的憤慨。

  自打大公子出事後,家裡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老太太和夫人不聞不顧,就連下人們也開始拜高踩低。

  難不成大公子就不是許家的子嗣嗎?

  二公子出事,大公子也是一夜未睡,奔前走後地打聽情況,大公子身體本就不好,老夫人和夫人不關心也就罷了,還總是無視大公子。

  他這個外人看著都覺得心疼!

  許安清像是已經習慣了,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和許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囑咐一聲便和身邊的小廝說道:「進去吧。」

  輪椅往裡推。

  京兆府的人都認識他,倒也未曾阻攔。

  剛到院子裡,還未進去,他就聽到裡頭父親壓著嗓音問道:「就……真的沒辦法了?」

  然後是京兆府尹隨懷的聲音,語氣也很是無奈,「老哥哥,真不是我不幫你,這事要不捅出來也就罷了,可這次是上頭有人特意囑咐的,您說我哪裡敢徇私?」

  「上頭?」

  許弘一愣,「哪個上頭?」

  裡頭似是沉默了一瞬,須臾才傳出許弘驚訝的聲音,「你是說……姬家那位世子爺?」

  許安清聽到這,無波無瀾的臉上也終於有了變化,他抬了手,阻止小廝去敲門,而是留在外頭思量著,許家跟姬家雖沒怎麼交好過,但也從來沒有生過仇,這些年你來我往的也算是客氣。

  難不成是二弟招惹了那位才讓他出手了?

  不過如果真是那一位,只怕二弟這次是凶多吉少了。

  長指輕叩扶手,他斂目思量著,而裡頭許弘的聲音還沒有停下,「怎麼會,那位大人不是一向不大理會這些事嗎?」

  雖說姬朝宗的手段令人害怕,但眾人也都知道這位主子也不是什麼事都管,只要不招惹到他,他一向是睜隻眼閉隻眼。

  可若是讓他插了手,那這事就很難善了了。

  隨懷也有些納悶,「我也奇怪,所以我才想問問老哥哥,是不是安州什麼時候惹到那位大人了,要不然他怎麼會插手這件事?」

  「這……」

  許弘皺了眉,臉色也十分難看,「我也不知道啊。」

  可他心裡也明白,他這個小兒子一向行事不著邊際又仗著家裡老太太寵著,有時候連他的話都不大聽,什麼時候招惹到了別人還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要是其他人也就罷了,以他顯國公府的招牌,總不至於擺不平。

  偏偏是那位……

  他咬牙切齒,氣得不行,「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畜生!」

  屋子裡又沉默了許久,隨懷勸了幾句,半晌,許弘推門出來,看到在庭院裡的許安清,他神色微怔,等聽人喊了一聲「父親」才點頭嘆道:「你都聽到了?」

  許安清也沒否認,點了點頭,又問,「二弟這事怎麼處置,隨大人可說了?」

  「還能怎麼處置?」

  許弘嘆道:「人證物證確鑿,事情處理得又快,咱們家想托人找個關係也難,現在只怕陛下都知道了,你二弟……這次恐怕得去充軍了。」

  充軍算是刑罰中最輕的了。

  這也是礙於顯國公府當年有救駕的功勞,要不然就許安州犯得那些事,哪裡是簡簡單單一個充軍就能解決的?

  不過對於許安州這樣從小在脂粉堆里長大的紈絝子弟而言,充軍和要了他的命也沒什麼區別。

  許安清也知道有姬朝宗插手,這事便只能這樣了,他抿唇說道:「這陣子我找從前的故交打點下關係,讓二弟在路上好受些,等再過幾年,事情淡下去了,我們再想法子把二弟召回京中。」

  也只能這樣了。

  許弘長嘆一聲,看著許安清坐在輪椅上又不禁搖頭,也不知道他們許家這些年是造了什麼孽,好好的大兒子雙腿盡廢,如今小兒子又犯了事……想到外頭還啼哭不止的母親,更是頭大,「先回去吧。」

  「是。」

  許安清跟著許弘往外走。

  許老夫人見他出來,忙止了哭聲,撲過去問道:「怎麼樣?

  安州有救了嗎?

  現在能跟我們回家嗎?」

  眼見許弘什麼話都不說又急了起來:「你這不說話是什麼意思,我寶貝孫子到底怎麼樣了!」

  「母親……」

  許弘為難道:「咱們先回家吧,等回家後,我再同您說。」

  許老夫人一聽這話,哪還有不明白的?

  臉色一變,眼睛一翻,當場就暈了過去,許弘嚇了一跳,連忙讓人攙扶老太太先上了馬車,剛想跟著上車,站在一旁的許夫人也慘白了一張臉,抓著他的胳膊,滿臉不敢置信,「老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州兒到底怎麼了?」

  對她,許弘就沒那麼好脾氣了。

  想到許安州如今這幅樣子都是她們驕縱出來的,要不然也不至於落得如今這種地步,此時聽到這番話,他直接甩了袖子罵道:「你還有臉問我,要不是你整日慣著他,他會變成這幅樣子?」

  說完也不理她,沉著一張臉上了馬車。

  許夫人白著一張臉,被人甩開差點摔倒,許安清正在一旁,連忙伸手扶了一把,神色擔憂道:「母親,您沒事吧?」

  可許夫人就跟魔怔了一般,神色訥訥,「我要我兒子,我要我的州兒!」

  她一邊說一邊推開許安清,「我不要你,我要我的州兒。」

  許安清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神情也有一瞬地受傷,可那些丫鬟婆子全把注意力放在許夫人身上,哪有人關注他是個什麼情緒?

  唯獨他身邊的小廝又氣又急,扶著人的胳膊關切道:「公子,您沒事吧?」

  「……沒事。」

  許安清搖了搖頭,看著懸在半空的手,輕笑一聲收了回來。

  眼見許夫人已經被人扶著走上馬車,他便收回眼帘,「走吧。」

  要上馬車的時候才又壓著嗓音囑咐一聲,「回頭去打聽下這幾日二弟做了什麼……」頓了頓,又添了一句,「尤其是姬朝宗在的場合中。」

  ……

  都察院。

  姬朝宗端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一本底下剛呈上來的公文。

  餘光瞥見坐在左下首處,握著一盞茶,好整以暇看著他的京景明,長眉微挑,也沒理會他,等拿公筆批閱完這份公文讓人送下去,這才握著茶盞往後一靠,語氣閒閒地問道:「你很閒?

  大理寺的案子都審完了,跑到我這裡來喝茶?」

  「我今日出門的時候,聽到一則消息。」

  京景明握著茶盞,一點都不在意他的態度,看著姬朝宗自顧自笑道:「許安州昨日在樊樓被人抓了,京兆府親自去拿的人,一點情面都沒留,聽說馬上就要去充軍了。」

  說到這,話一停,看著姬朝宗的眼睛又帶了幾分笑意,「去得還是最為辛苦的西北。」

  姬朝宗神色淡淡,對這件事既不好奇也不意外,說起話時,語氣都沒起伏,「挺好的,為民除害了。」

  「嗤。」

  京景明沒忍住笑出聲。

  許安州有這樣的結果,他倒是也挺樂見其成的,不過……看了眼姬朝宗,他也沒跟人拐彎抹角,直言道:「你就不怕許家那老頭回頭報復你?

  自從許安清出事後,他們家可是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到了許安州的身上,你現在這麼做無疑是打斷了人家的兩條胳膊。」

  「這話好笑。」

  「我替他家解決了這麼個麻煩,他不感謝我也就罷了,怎麼還要報復我?」

  姬朝宗老神在在地靠坐在椅子上,看著沉穩端正,一派為民除害好官的模樣,唯有面上的表情還是那副矜傲到不可一世的樣子,「就許安州那個德性,顯國公府要是真交到他的手上,許家的好日子也就徹底到頭了。」

  「我這可是替他家著想,別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找刺激。」

  他語氣溫和,說得十分體貼,仿佛自己真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京景明看著他這幅樣子,有些無語,也虧得許弘還算有些自知之明,沒求到姬朝宗跟前,要不然估計等他出了都察院也就是他家老太太的下場,姬朝宗這張嘴,可真沒幾個人能受得了。

  他今天也不是真來跟人聊天的,而是有公務處理。

  剛才已派了人去要東西,如今外頭有人來傳話說是東西都拿到了,也就沒有再待下去的意思,茶盞往旁邊一擱就站了起來,「走了。」

  「嗯。」

  剛要坐回去繼續翻看底下呈上來的公文,就聽到快走到門口的京景明又回頭喊了他一聲,「哎,姬朝宗。」

  姬朝宗抬眸,挑眉。

  「許安州這事,你真一點私慾都沒有?」

  京景明長眉微抬,笑看著他。

  他好似也只是隨口這麼一問,也沒有要等人答案的意思,笑眯眯地收回目光,負手往外走去。

  看著他的身影從門口消失,姬朝宗挑了挑眉,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手中茶盞隨處一擱,等重新翻看起公文才很輕的嗤了一聲,有又如何?

  ……

  許安州這事鬧得挺大。

  四喜最喜歡這些八卦,時不時就會把外頭的消息說與顧攸寧聽,也因此,即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顧攸寧也還是知道了許安州的處置……聽說許安州被發配充軍的時候,她心裡是有些驚訝的。

  就顯國公府這個地位,很多事便是真的犯了,大部分人也都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次居然解決得這麼迅速,幾天前才被抓,現在就要被發配充軍了,看來她猜得沒錯,顯國公府亦或是許安州本人,這次是真得罪人了,要不然也不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只是,會是誰呢?

  她心中雖然好奇,卻也沒有把太多的心思放到這個上面。

  對她而言,無論許安州得罪了誰,落得什麼下場,都同她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心裡還是高興的。

  「對了,」半夏想到西院的動靜,提了一句,「今天二少爺和三少爺要回家,估計回頭您和小少爺得去那邊用膳。」

  「嗯。」

  顧攸寧點點頭,也沒說什麼,只是叮囑道:「那你過會和承瑞去說一聲。」

  等她們應了聲,她也就沒再多說什麼,繼續往裡間去修畫。

  快到午間的時候,西院果然有人過來傳話,說是兩位少爺歸家,請他們移步西院一道吃午膳,顧攸寧便帶著穿戴一新的顧承瑞去了西院……剛到那邊,還沒進去就聽到一個清潤的男聲正在說道:「犯事的那位大人並未教授過我們,我們無礙,只是這幾個月不能出門也不能給家中遞信讓父親母親擔心了。」

  徐氏半點沒遮掩自己的擔心,聞言嘆道:「能不擔心嗎?

  準備了這麼多年的科考,偏偏臨了考試出了這樣的事,也虧得陛下英明只是延遲,並未取消今年的會試,要不然你這幾年的努力可都白費了。」

  顧攸寧雖然不大理會家中的事,但也知曉他們此時說得便是科考一事。

  當初他們一行人去金台寺就是為了給二哥和三哥祈禱春試順利,哪想到之前那樁轟動一時的貪墨案,不僅牽連到了國子監的幾位大人,就連禮部的主考官也有參與,生怕題目有所泄露,春試自然也不能如期舉行了。

  可這麼多學子辛苦準備了這麼多年才等來的機會,永昌帝心中也明白,索性便把二月的春試延遲到了四月。

  如今二哥和三哥回來,只怕就是為了幾日後的會試。

  簾外丫鬟瞧見他們過來,忙朝裡頭稟道:「二小姐,四少爺來了。」

  屋子裡的說話聲一頓,緊跟著響起徐氏的聲音,「快請他們進來。」

  丫鬟打了帘子,顧攸寧看了一眼身邊的顧承瑞,見他神色無礙便牽著他往裡頭走。

  向顧廷撫和徐氏行完禮。

  又朝左邊坐在的兩個男子行了同輩家禮:「二哥,三哥。」

  顧承瑞也一道問了安。

  被她換作二哥的男子,如今坐在左首處,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服飾,眉目溫潤,正是顧廷撫的嫡子顧修文,這會聽到他們的問安聲便眉目溫和地朝她點頭,「阿寧來了。」

  又看了一眼顧承瑞,笑道:「承瑞如今的氣色是越發好了,我聽說從前那位譚太醫在替你診治,看來效果不錯。」

  寒暄幾句後,徐氏笑著發了話:「既然人都到了,那就開飯吧。」

  顧廷撫先起來,眾人也都跟著起身,顧攸寧和顧承瑞仍落在最後,顧修文和顧婉兩姐妹跟在徐氏和顧廷撫的身後,這會姐妹倆正在同顧修文說話,問得大多都是國子監的事,因為顧修文的到來,顧昭也收斂了一些脾氣,這會正側耳聽著自己哥哥說話。

  而他們的面前卻是顧筠兄妹。

  比起前面兄友妹恭的樣子,顧筠兄妹相處得就沒那麼和諧了。

  趁著顧廷撫等人走在最前面,顧筠伸手狠狠擰了一下顧嘉平的胳膊,壓著嗓音說道:「剛剛父親問你話,你怎麼不答?

  風頭全被二哥占了去,你沒看到父親的臉色很難看嗎?」

  顧嘉平被她擰得齜牙咧嘴,「答什麼啊,那些題目我又不知道,再說占就占去唄,反正他本來就比我厲害。」

  一番話說得顧筠更加生氣,柳眉都豎了起來,抬手又要去擰他的胳膊卻被顧嘉平躲了過去。

  顧嘉平和顧修文完全是不一樣的性子。

  雖然同在國子監讀書,但他本人並不喜歡科舉這條路,當初也是被顧廷撫逼著才進了國子監,這會仗著顧廷撫走遠了不在跟前,就離顧筠遠遠的,抱著胳膊挑眉道:「你可別指望我會高中,我就是去走走場子。」

  「顧嘉平!」

  「再說了,姨娘都不管我,你管我做什麼?

  那麼想要個高中的哥哥,我看你現在去討好顧修文更容易點。」

  他說完也不再搭理顧筠,仰著下巴背著手,哼著小調自顧自往前走。

  落在後頭的顧筠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氣得連著跺了好幾腳。

  餘光瞥見身後的顧攸寧姐弟又氣呼呼地瞪了他們一眼,礙著顧攸寧上次的話也不敢說什麼,轉頭提步追了過去。

  顧攸寧看著顧筠這幅反應也只是挑了挑眉,並未說話。

  倒是顧承瑞拉了拉她的手。

  「怎麼了?」

  她垂下眼帘。

  顧承瑞仰著頭,輕聲問:「阿姐,三姐為什麼這麼想要三哥高中啊?」

  顧攸寧笑道:「三哥若是高中的話,你三姐日後成親也就多了個籌碼。」

  即使二叔再喜歡陶氏,也沒辦法改變顧筠是姨娘所生,日後擇婿成親自然要差顧婉等人一截,可若是三哥能高中的話,那她也等於多了一個籌碼,日後成親嫁人能挑選的人家自然也多了一些。

  不過三哥那個性子……

  她搖了搖頭,只怕很難。

  其實她倒不認為只有科考高中才有機會,人活在這個世上,想要走什麼路該由自己選擇,而不是由這個世道選擇。

  就看三哥自己怎麼想了。

  顧承瑞輕輕唔了一聲,似乎低頭沉思了許久,突然仰頭和顧攸寧說道:「那我日後也要考科舉!」

  「嗯?」

  顧攸寧一怔,垂眸看他,剛要問為什麼就聽他繼續說道:「以後我每天多看兩個時辰的書,不會再一直想著玩了。」

  迎著她疑惑的目光,又說,「阿姐,你慢些長大好不好?」

  顧攸寧好笑道:「好端端的今天是怎麼了?

  又是讓我慢些長大,又是要考科舉。」

  顧承瑞牽著她的手,認真道:「阿姐慢些長大,我快些長大,那麼等我高中之後,就沒人能欺負阿姐了,」他說著又彎了眼眸,「以後阿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若是阿姐不想成親,我便一輩子養著阿姐。」

  他這個年紀,其實連怎麼科考都還不清楚,可這一番話卻說得格外認真。

  那雙和顧攸寧頗為相似的眼睛涌動著藏不住的光芒,顧攸寧看著他這幅模樣,心裡一下子就被觸動了,眼眶突然有些泛熱,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抬手去撫顧承瑞的頭,啞著嗓音說道:「好,阿姐等你高中,等你長大後護著我。」

  ……

  幾日後便迎來了三年一次的會試。

  這是顧家的大事,就連顧攸寧也早早起來了,跟著徐氏等人把顧修文和顧嘉平送到貢院。

  科考對於許多學子而言,就是人生之中最大的一件要事,即便他們去得已經算早了,可等他們到那的時候,貢院門前還是已經是烏泱泱的一片,別說是馬車了,就連人都很難擠進去。

  要不是官差驅趕,只怕有許多人都打算在這守著。

  守到學子們科考結束再離開。

  就在這鬧哄哄的人群里,徐氏拉著顧修文說道:「東西都檢查過了?

  有沒有落下的?

  給你準備的護膝什麼可有遺忘?

  這科考最是磨人,夜裡又冷,你可別凍著。」

  顧婉和顧昭也在一旁,神色緊張地看著他。

  早在來前,顧修文就已經檢查過了,此時聽到這話也只是笑著安撫道:「母親放心,我都檢查過了,沒有遺忘。」

  徐氏聞言,稍稍鬆了口氣,餘光瞥見不遠處陶氏也牽著顧嘉平的手仔細叮囑著,臉上的表情有一瞬地陰鷙,想拉著修文再說幾句勉勵的話,又怕影響到他,便只是又叮囑了幾句,眼瞧著陶氏那頭還沒過來,才又斂了表情,沉聲吩咐身邊的翠荷,「去那邊問問好了沒,別耽誤兩位爺進場。」

  翠荷忙應了一聲,走到陶氏那邊低聲說了一句。

  陶氏好脾氣應道:「勞煩翠荷姑娘和夫人說一聲,我們這就過去。」

  等翠荷走後,這才又和顧嘉平說道:「阿娘知道你不喜歡這些,但你父親對你有期望,你即使考不上也記得把態度端正好,知道嗎?」

  「阿娘!」

  顧筠在一旁不依,「您怎麼盡說這樣泄氣的話?」

  又去看顧嘉平,鼓著小臉說道:「哥哥,你好好考,你那個護身符可是我在佛祖面前跪了三個時辰開過光的,你要考不上,以後我就不喊你哥了!」

  顧嘉平忍不住翻白眼,「你要我高中,拜什麼佛?

  你該去拜孔夫子拜魁星,拜都拜不對,還想我高中呢。」

  顧筠氣得不行又說不過顧嘉平,就去扯陶氏的胳膊,「阿娘,你看他!」

  「好了,夫人那邊都傳來話了,你們也別再耽擱了。」

  陶氏安撫了顧筠一句,便帶著兩個孩子過去,走到徐氏面前請了安,「夫人。」

  到底是在外頭,徐氏便是再不喜歡陶氏和她這一雙孩子,也不會當面給她難堪。

  聞言,點點頭,又同顧婉等人說道:「再說幾句話,修文和嘉平就進去吧。」

  顧婉和顧昭自是又對顧修文說了好多勉勵的話,顧婉會做人,顧嘉平那邊也沒落下……等輪到顧攸寧的時候,她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把前些日子準備好的兩個荷包遞過去。

  顧修文的那個是鯉魚躍龍門,顧嘉平的繡著心想事成,「這裡面我放著醒神用的薄荷丸,兩位哥哥若是困了,可以拿出來嗅一嗅。」

  「多謝二妹了。」

  顧修文笑過之後便遞給身後的小廝。

  顧嘉平倒是很滿意這個荷包,尤其是外頭繡著的「心想事成」,這可比他今日聽到的那些話順耳多了,當場就戴上了,也笑著謝過顧攸寧。

  徐氏見差不多了,剛要囑咐他們過去,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很大的動靜。

  原本擁擠的人群往兩邊散開,一輛外頭木牌刻著鳳凰標誌的烏木馬車正朝貢院的方向駛去,這麼多人,行走都難,更別說馬車了,可眾人在看到這輛馬車時卻是二話不說就讓開了。

  尤其是那些學子,看著那輛馬車的目光都閃爍著希冀和仰慕,似乎裡頭坐著得是那孔夫子,是那文神魁星。

  等到馬車逐漸遠去了,才有人敢悄聲議論,「聽說這次姬大人也是同考官。」

  「可不是,咱們這麼多學子誰不仰慕姬大人?

  年紀輕輕就登科折桂,這幾年不知解決了多少貪官,若是我能高中,來日便也能和姬大人一起上朝了。」

  顧昭聽到這番話,忙去扯顧婉的袖子,擠眉弄眼,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顧婉看著遠去的馬車,又見顧昭這幅表情,不由羞紅了一張臉。

  埋著頭,一聲不吭。

  「裝模作樣,真當自己是姬家的世子妃了。」

  顧筠看不過去,壓著嗓音嘁了一句,餘光瞥見身邊神色如常的顧攸寧,張口想說些什麼,又閉了嘴。

  徐氏早就拿姬朝宗當自己的未來女婿看待,這會看到姬朝宗這樣大的陣仗,又聽到周遭議論的那些話,心裡也十分滿意。

  面上倒是沒怎麼顯露,只輕咳一聲,說道:「好了,你們也過去吧。」

  顧修文和顧嘉平便同她行了禮,而後帶著各自的小廝往貢院那邊走,徐氏站在原地又看了半晌,眼見瞧不見了,這才和身邊的顧婉等人說道:「我們回去吧。」

  「是。」

  顧婉姐妹陪著徐氏上了馬車,顧筠也扶著陶氏上了另一輛馬車。

  丫鬟婆子都跟了過去,只有四喜還陪在顧攸寧身邊,見狀,小聲說道:「姑娘,我們也回去吧。」

  顧攸寧點點頭,要上馬車的時候,正好瞧見貢院前,那輛烏木馬車也停了下來,裡頭走出一個身穿緋色圓領官袍,頭戴烏紗的男子,見過姬朝宗許多面,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穿官袍的樣子。

  看著倒是真有幾分旁人所說的「君子端方,溫良如玉」。

  「姑娘?」

  四喜還站在馬車旁,自然瞧不見她在看什麼,只是見她沒進馬車,不由出聲問道:「怎麼了?」

  顧攸寧收回目光,「沒事。」

  心裡嗤一句,再怎麼溫潤端方也掩不住那人骨子裡的惡劣。

  ……

  那頭姬朝宗走下馬車,剛和幾個交好的官員拱手問好,許是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側過頭,越過眾人往人群堆里看了一眼。

  他身量本就極高,即使在這烏泱泱的人堆里也瞧見了馬車上的女子。

  不似那日登門做客時的盛裝打扮,她今日穿得十分普通,一身綠色荷花邊的裙子,頭髮挽成一股辮子搭在肩膀上,全身上下沒多餘的裝飾,卻愣是讓他眼前一亮。

  「姬大人?」

  身邊傳來官員的詢問,「怎麼了?」

  姬朝宗收回目光,面上掛著溫和的笑,迎著他們的詢問,溫聲道:「沒事。」

  等要進去的時候,又謙遜地請幾個年邁有資歷的官員先進去,然後才跟著他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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