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將計就計
第47章 將計就計
「姑娘,您在看什麼?」
半夏循著她的目光往外看去,待瞧見巷子裡的一男一女,也擰了眉,「那不是四喜和她表哥嗎?」
她不喜歡四喜這個表哥,又怕他這樣的人污了自家姑娘的眼,替人包紮好後便動手把那被風掀起的帘子拉下來,嘴裡還道:「您別看了,我看這丫頭是鐵了心要同她這個表哥在一起,咱們再勸都是沒用的。」
她以前還時常勸四喜,讓她離她表哥遠些。
可如今也不知是疲了累了還是因為之前小少爺的那件事,導致兩人關係生分了,竟是懶得再去多說什麼了。
左右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旁人多說也是無用的。
顧攸寧倒也沒阻攔,只是一雙柳眉仍輕輕擰著,馬車裡靜悄悄地,外頭的車軲轆踩著路面倒是不時傳一些聲響進來,直到馬車跨進顧府的大門,隱隱有些人聲了,她才開口,「你上次和我說顧婉兩姐妹鬧彆扭是從承瑞出事那日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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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沒想到姑娘會舊事重提,半夏怔了一瞬才點頭接話,「是啊,您是覺得哪兒不對勁嗎?」
馬車已停下。
外頭傳來車夫的聲音,顧攸寧卻沒有立刻下車,她閉著眼睛靠坐在馬車裡,纖細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茶几,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出聲,「你去查下四喜那個表哥,那次之後,他還有沒有再賭。」
她的聲音很淡,淡到幾乎沒有一絲情緒。
可聽在半夏的耳中卻恍若驚雷一般,她呆呆地看著顧攸寧,身邊的美艷少女神色淡淡,看不出一絲異樣,好似只是在同她說今兒天氣如何,可她的心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良久,她才應聲,「……好。」
……
夜裡。
彎彎的月亮高懸天際,無邊的星空一閃一閃,此時已是深夜,萬籟俱寂,四喜悄悄推開一扇門,仔細聽了下隔壁的動靜,發覺沒有異樣,這才提著一盞燈籠合上門,放輕腳步往外走。
路過正屋的時候,四喜又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顧攸寧的屋子。
那處黑漆漆的,一點燈火都瞧不見,她輕輕抿了抿唇,面上隱有掙扎之色,但最終還是像上回似的,頭也不回地往西院的方向走。
她沒有發現,就在她走後不久,那間黑漆漆的屋子重新點燃了燈火。
七月的夜就算有風也很是沉悶,空氣壓抑地讓人有些喘不過氣,顧攸寧就站在半開的窗前,外頭桃枝拂動,清荷送香,牆角的紫薇花攀著藤蔓向上伸展,風一吹,便散落幾朵花瓣。
「姑娘……」
半夏站在顧攸寧的身旁,暖色燭火的照映下,她的眼圈有些微微泛紅,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傷心還是生氣,只能察覺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她今日奉姑娘之命去外面查探,才發覺四喜的表哥自那次之後還賭了好幾回。
那人是個貪的,眼見自己贏了幾回就覺得財神附身,更是賭地不知輕重起來,後來就折了,不僅贏的錢全部輸光還欠下一大堆賭債,甚至還被債主綁了起來。
可稀奇的是,沒幾日他就被放了出來,就連那筆賭債也被人還清了。
半夏是個細心的,著人去打聽的時候還特地問了欠了多少銀子,又是誰去還的,那形容和四喜簡直是一個樣,等回到家,她把這事說與姑娘聽,姑娘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又囑咐她一件事——
「去查查四喜近來有沒有去見過顧婉。」
這一查,還真讓她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就在今日她和姑娘出府後,四喜就去過西院,雖然沒有明確表示是和大小姐見面,但不少人瞧見她回來時情緒不對勁,後來她那表哥便又找上了門。
她不知道這些日子,四喜到底背著姑娘做了什麼,又跟顧婉有什麼陰謀合算。
但有一點很明確,當初小少爺出事必定和四喜有著脫不掉的關係。
怪不得那日她喝了四喜送來的湯水就開始肚子疼……
從前都是她陪著小少爺出門,那日若不是因為肚子疼,怎麼也輪不到四喜!自然也不會出現後面那些事……把這些事情想清楚了,半夏蒼白的臉色又轉為鐵青,似乎是氣極了。
半夏的憤怒和傷心並沒有感染到顧攸寧,她還是舊日那副表情,神色淡淡地望著窗外。
好似她只是站在窗前賞月。
可半夏豈會看不出她的傷心?
自打姑娘知曉四喜做得那些事之後便什麼都沒說,只是握著一串絡子,那串絡子是去歲過年的時候,四喜親手打的,寓意福滿順遂,她還記得那日向姑娘拜年的時候,四喜抬著一張嬌俏的臉同姑娘說「奴婢希望姑娘順遂開心、萬事如意」,姑娘很喜歡,平日都會戴在身上。
剛才她們在屋子裡等著,誰也不曾開口說話。
直到那扇門被打開,直到院子裡照映出那人離開的身影,姑娘手裡握著的那串絡子不知怎麼就掉在了地上。
上頭的琉璃珠應聲而碎。
如今——
她看著姑娘手裡握著的那串絡子,寓意美好的琉璃珠只剩邊角渣滓,大概是先前不小心割到了皮肉,鮮紅的絡子上還摻了一些鮮血,半夏越看,眼睛就越紅,想勸人,又不知道該怎麼勸,只能啞著聲音問道:「姑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被月光罩蓋的少女仍仰著頭。
晚風拂過她的烏髮,亦有枝頭花隨風飄落,顧攸寧就在這樣的夜色中望著頭頂的那彎月亮,不知過了多久才啞聲說道:「等。」
……
四喜還不知道東院發生的一切,自然也不知道她的所作所為早就被人看透了,她只是看著不遠處的院落,目光又呈現出掙扎之色。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顧婉的屋子。
就連早間……
她也曾被侍棋叫過來同顧婉見了面。
想到早間那個女人同她說的話,四喜心中猶豫掙扎越深,就連腳下的步子也跟著停了下來,可很快……耳邊突然響起了許多聲音。
—「你以為顧攸寧還會信任你嗎?」
—「你害得她差點被瑞王糟蹋,還連累了她的弟弟,你說,她以後還會待你如初嗎?」
—「我可聽說了,你現在在東院根本就近不了她們姐弟的身。」
—「丫頭,聽我的,幫了我這一回,我送你和你那表哥出京城,我還會給你們一大筆銀子,讓你們餘生不愁吃穿,你不是很喜歡你表哥嗎?
有了這筆錢,你們以後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
這些話就如魔音一般在她耳邊徘徊著。
四喜提著燈籠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到最後,想要離開顧家和表哥雙宿雙飛的心情終於壓過了她的良知和愧疚,她重新抬起雙目看向不遠處的院落,那處燈火未歇,似乎就在等她的到來。
腳下的步子終於又重新邁了出去,而這一回,她沒再停下。
侍棋就待在廊下。
依著頭頂的燈火沒什麼心思地打著絡子,聽到腳步聲,她似有所察,立刻就抬了頭,看到意料之中的那個人,她抿了抿唇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東西往旁邊的繡簍里一放,然後回身同裡頭的人稟道:「姑娘,人來了。」
「嗯。」
裡頭的女聲清亮溫婉,「讓她進來。」
侍棋輕輕應了一聲,回頭看四喜,眼中厭惡難掩,嗓音也是極冷極淡,「進去吧。」
四喜自然瞧見了她眼中的厭惡,就像一根細密的針扎過她的心臟,讓她有一瞬又有退卻的心思,可也只是一瞬,她便避開侍棋的目光,打起帘子走了進去。
屋子裡,顧婉握著本書斜靠在榻上。
看到進來的四喜,既不意外也沒嘲笑,似乎早就猜到她會過來一般。
「想通了?」
顧婉並未放下手裡的書,反而又翻了一頁才淡淡發問。
四喜低著頭,輕輕抿過紅唇,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您真的可以讓我和表哥平平安安地離開京城?」
顧婉邊說邊又翻了一頁書,「我既然應允了你,自然不會反悔。」
說完,她終於捨得抬頭,見站在那邊的女子臉上還有掙扎,放下手中的書,輕笑道:「你其實不願意也無妨,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我呀,也只是看你可憐,小小年紀如今又不得主子信任,日後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四喜聽著這番話,心中不由閃過怨憤。
她如今不得姑娘信任又是因為誰?
如果不是她設計小少爺,讓小少爺出了那樣的事,她又豈會被姑娘冷待?
只是這一切追根究底終究還是因為她拿了她的錢,以至於到現在,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您把東西給我吧。」
她開口,抬頭看著顧婉的時候少了從前面對顧婉時的慌亂,沉著道:「奴婢希望大小姐說話算數,若是我之後拿不到我想要的,那麼大小姐所做的一切,奴婢也沒法保證不會公之於眾!」
顧婉眼眸半眯,撐著小几坐直身,語氣也跟著沉了一些,「你威脅我?」
四喜聽她所言,不僅不怕,反而笑了起來,「奴婢怎麼敢威脅您?
奴婢只是想活命,想跟表哥遠走高飛,如果大小姐說到做到,這事自然不會有人知曉,可若是……」她一頓,也不懼顧婉陰沉的臉,繼續道:「若是我跟表哥出了任何事,您的所作所為自然有人會替奴婢揭發。」
看著顧婉陰沉的眼眸,她嘴裡的話仍未停下,「奴婢知道大小姐手段通天,可如今您想再找一個合適的人接近我家姑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想來您找上奴婢,也有這方面的衡量吧。」
這話並不假。
這些年,顧攸寧只信她身邊的三個人,但凡外頭送進去的東西都會由人仔細檢查再使用,尤其是送給顧承瑞的……半夏和李嬤嬤,一個從小陪著她長大,一個是她的奶娘,是絕對買不通的。
她能打主意的也只有一個四喜。
剛才那番言論自然不是她真能找到別人,而是想讓這個丫頭早點想清楚,別再浪費她的時間。
她可沒那麼好的耐心。
沒想到這丫頭平日看著一副不大聰明的樣子,隨便攛嗦幾句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現在倒是敢威脅起她了!顧婉心下有氣,眼裡也是陰沉沉的一片,但很快,她便收起了面上這幅表情。
笑著同人說道:「你這丫頭,難不成我還會騙你不成?」
「我和你又沒什麼恩怨瓜葛,只要你替我好生辦了這件事,我自然不會委屈你。」
顧婉邊說,邊把放在小几上的那隻盒子遞給她,聲音溫柔,「這裡是一萬兩銀子,足夠你們用一輩子了,事成之後,我還會讓侍棋親自送你們出城。」
她一副溫柔好脾氣的模樣,四喜卻早就看清了她的佛口蛇心,自然不會信她這幅模樣。
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退縮的餘地了……
與其這樣待在顧府,倒不如和表哥遠走高飛。
只是,四喜看著那隻盒子,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只是對不起姑娘了。
她雖然不像半夏從小跟著姑娘一起長大,但多年的相處,也不是一點情誼都沒有。
相反。
她很感激姑娘。
當初她被爹娘賣進府的時候,只是一個普通的灑掃丫鬟,誰都能欺負的那種,有一回她被幾個丫鬟合著伙欺負,是姑娘救了她。
那個時候的姑娘脾氣傲極了,對那些王孫公子都敢動粗,他們這些下人對她自然也是又敬又怕,剛到姑娘身邊的時候,她戰戰兢兢,生怕做錯什麼挨人的罰,可後來和姑娘相處久了,才知道她是個面硬心軟的。
她是真的想好好陪著姑娘,好好伺候她的。
四喜閉了閉眼睛,等再度睜眼的時候,眼裡的猶豫和愧疚倒是都掩了下去,她伸手接過那隻盒子,打開一看,除了那一萬兩銀子,裡頭還有一瓶藥……早間顧婉就跟她說過要她做什麼,她自然知道這瓶藥是做什麼用的。
可當她看到這瓶藥的時候,心神還是止不住一跳,忍不住抬頭詢問,「這瓶藥真的沒有其他的副作用?」
顧婉看到了她眼中的擔憂,心中嗤笑她到了這幅田地,居然還在為顧攸寧著想,倘若她真的為顧攸寧著想,早該在當初就去跟顧攸寧告發她了,可如今她也懶得橫生枝節,便柔著嗓音說道:「自然沒有,你便是不信我,難道還不信表哥?」
「這是表哥親自給我的,他只是想娶二妹妹,又豈會害她?」
想到那位表少爺對姑娘的情意,四喜抿了抿唇,倒是沒再說什麼,人總是容易為自己開脫的,就像現在,她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對,她是在害姑娘……但還是會有一個聲音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開脫。
表少爺一表人才,又有那樣的身世背景,待姑娘又好,姑娘日後嫁給他一定會幸福的。
……
等她拿著盒子走出屋子,便看到了仍侯在廊下的侍棋。
許是看到她手裡的盒子,侍棋眼中厭惡越濃,剛想不做聲送人出去,就聽到身後傳來四喜壓低了的聲音,「你又比我好多少?」
腳下步子一頓,侍棋蹙眉轉頭。
廊下燈籠輕晃,把這深夜壓出幾分詭異的紅,四喜就被這紅暈遮蓋,臉上也掛著幾許譏嘲,「我知道你覺得我下賤,我噁心,我為了一己私慾背叛了主子,可你又比我好多少呢?」
「裡頭那位做了這麼多壞事,你又何曾阻攔過?」
看到侍棋臉色蒼白,她像是終於解了氣,自己提起放在廊下的那盞燈籠,自顧自往外走,與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才又落下一句,「我跟你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不過……」
她歪頭看著侍棋,突然停下步子,朝人一笑,「就裡頭那位不容人的性子,你日後又有什麼好結果呢?」
說完也不等人開口,自顧自提著燈籠離開了這。
侍棋在外頭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晚風都變得刺骨起來,她才忍不住狠狠打了一個寒顫,等壓了情緒回到裡頭的時候,顧婉還沒睡,大概是之前被四喜威脅了一頓,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陰沉。
手裡握著一枝荷花。
這是早間她從池塘里摘得,含苞未放,恰是最嬌艷的時候,卻被人狠心折了下來,此時那嫩綠的莖葉上全是月牙般的指甲印,甚至有小半都被折斷了,牽出裡頭的絲。
餘光瞥見進來的侍棋,她也沒抬頭,只是沉著嗓音吩咐道:「去查查四喜平日和誰走得近,府里府外,都去看看。」
侍棋一愣,不解道:「怎麼了?」
「那丫頭威脅我。」
顧婉冷著嗓音把之前的事同人說了一遭。
侍棋也沒想到四喜居然還有這樣的手段,但還是低聲勸道:「她方才也說了,只要平安出城就不會有旁人知道……」話剛說到這就見榻上女子突然瞥過來一眼,那眼中什麼情緒都沒有,陰沉沉地,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頓時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您……」
她仿佛猜到了什麼,替人斟茶的手都在顫抖,那茶水順著茶几往下流,水滴地面的聲音下,是侍棋顫抖的聲音,「您,沒想讓他們活著?」
顧婉在自己這個貼身侍女的面前,自然不會有所隱瞞,更何況有些事她還需要人去做。
她輕輕挑了挑眉,隨意把手裡斷了莖葉的荷花往茶几上一拋,清水濺起,她渾不在意地站起身,邊往裡走邊留下一句,「我怎麼可能會留著能威脅到我的人?」
等侍棋回頭的時候,屋子裡早已沒有顧婉的身影了,只有那面煙色布簾還在輕輕晃動。
明明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可她在這個晚風都是暖和的夜裡卻覺得刺骨冰寒,耳邊縈繞著四喜離開前的那句話,「你又有什麼好結果呢?」
……
東院。
四喜看著越來越近的熟悉院落,先前面對顧婉和侍棋時的神情已全然不見,就像是做錯事的人,臉上布滿著愧疚、擔憂……以及後怕。
看了眼手裡的盒子,又看了看安靜且漆黑的院子。
她咬了咬牙,熄滅手裡的燈籠,剛想回自己的屋子,可剛剛進了院子還沒拐進小道就聽到正屋門前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你去哪了?」
就像是晴天霹靂,四喜整個人都怔住了,後背就像是冒出一層冷汗,滑膩沉悶,喉嚨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控制住一般,她僵硬著脖子轉過頭,看到身後突然升起的火光,以及站在燈火下的女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啞著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怎麼還沒睡?」
她想笑,想解釋,想隨意編排一個話頭……可在半夏的注視下,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
半夏也無需她解釋,冷冷看她一眼,就繼續道:「隨我進來。」
而後也沒多言,自顧自往裡走。
原本漆黑的屋子已經重新點起了蠟燭,暖色燭火輕輕晃動,四喜就像是失去魂魄的木偶,被火光牽引著往裡頭走,待看到裡頭的身影時才有些回過神,不禁又狠狠打了個冷顫。
屋中。
她原本以為早就睡了的三個人都醒著。
半夏和李嬤嬤侍立在姑娘身邊,此時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厭惡,而坐在軟榻上握著一盞茶喝著的姑娘卻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仍低著頭。
茶香裊裊。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姑娘喝茶。
「說!」
李嬤嬤肅著臉,沉聲,「顧婉叫你過去做什麼!上次少爺出事,是不是也同你有關係!」
她生得一張方臉,平日看著就威嚴端肅、不好接近,更不用說此時還生了怒,恍如地獄修羅,讓人忍不住就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四喜當即被嚇得魂不附體,跪了下來。
她手裡藏著的盒子一時不慎砸在地上,吸引了屋中人的注意。
半夏直接走過去撿起半開的盒子,待看到裡頭的銀票和一瓶藥罐,臉色更是一沉,狠狠剮了四喜一眼就捧著東西回到顧攸寧身邊,「姑娘。」
顧攸寧朝盒子裡掃一眼,放下茶盞捏起那幾張銀票,粗略一掃,突然輕笑起來:「她倒是捨得。」
像是被這道聲音驚醒了,四喜渙散的目光一眨一眨,待看清眼前的情形時,突然膝行朝人爬了過去,待到顧攸寧身前,她抱著人的腿,仰頭哭道:「姑娘,我錯了,我對不起您,您打我罵我罰我吧!」
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李嬤嬤這幾年做慣了粗活,一身力氣哪是她一個小姑娘能比的?
四喜那張嬌俏的臉立刻就腫了起來,她被打得止了哭聲,李嬤嬤又去拉她的胳膊,不准她接近姑娘,嘴裡還罵道:「姑娘有什麼對不起你的!」
「你居然敢夥同外人這樣作踐姑娘!」
半夏看著她被打也沒出聲,這個從前被她視作妹妹的人,如今已不會讓她泛起什麼漣漪了。
她此時看著她,只覺得噁心,恨不得也上去打她幾巴掌,問問她為什麼要背叛姑娘!
「嗚……」
四喜身上臉上挨了好幾下,她也不敢躲,任由人打著罵著,直到屋子裡響起一聲清冷的女聲,「嬤嬤,好了。」
李嬤嬤才住了手。
顧攸寧看著右臉高腫的四喜,臉上的表情還是先前那副樣子,既不憤怒,也不傷心,她只是這樣看著她,目光很淡,神情很冷,「說吧,她想讓你做什麼。」
四喜張口想解釋。
但還沒出聲,就聽人不耐煩道:「我不想聽你解釋,也不想知道你的那些不得已,我只想知道她想讓你做什麼。」
這番話讓四喜頓時啞口無聲。
她紅著眼眶看著顧攸寧,知道姑娘這是被她傷透了心,心裡也有些難受,卻也不敢駁她的意思,擦了擦通紅的眼睛,啞著聲把顧婉和徐元達的計劃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屋子裡就傳來李嬤嬤的暴怒聲,「這兩個畜生!」
半夏更是氣得直接發抖,她看著盒子裡的那隻白色藥罐,剛要抬手去砸,卻被顧攸寧攔住了,「你說顧婉打算等姬朝宗登門的時候,讓你給我下藥,再把我騙到外院,讓徐元達玷污我?」
她的語氣那樣平靜,反倒讓四喜害怕起來。
聲音也不自覺弱了下去,「……是,大小姐說表少爺一心想娶您,您不同意,只好想出這個法子,等和您有了肌膚之親,您,您就只能嫁給他了。」
「我現在就去告訴二爺,還有徐氏!」
李嬤嬤氣得連眼睛都紅了,「我倒是要看看事到如今,他們還能怎麼包庇!」
顧攸寧看著李嬤嬤往外走的身影,淡淡出聲,「嬤嬤是覺得我比顧婉和徐元達還要同他們親近嗎?」
一句話讓暴怒的李嬤嬤止了步子,她的身影似乎凝滯了許久才轉身,忿忿道:「難道就任由他們這麼作踐您?」
顧攸寧沒說話,她只是看著盒子裡的那瓶白色藥罐,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開口,「自然不能。」
「不過……」
她一頓,「他們倒是提醒了我。」
三人皆不知道她所言何物,李嬤嬤剛要出聲,就聽顧攸寧發了話,「半夏,帶她下去,這幾日,我不想看到她。」
半夏自然知道她說得是誰,應聲之後也不顧四喜哭求,冷著臉又拿了帕子捂著她的嘴直接把人拖了下去,等她們走後,李嬤嬤好似也從暴怒的當口找回了一些理智,眼見顧攸寧一瞬不瞬地看著那瓶藥,心下一驚,「您想做什麼?」
顧攸寧抬頭看她,說得卻是一句無關的話,「嬤嬤,我見過泰叔了。」
關於顧泰的事,李嬤嬤先前已經從半夏口中知道了,她蹙了眉,剛想說話,就聽人又道:「我以前只知道父親的案子有疑點,可如今真的找出了疑點,他們又和我說那是一座我跨不過去的山。」
「姑娘……」
李嬤嬤心下不忍,抬手把人攬到自己懷裡,想安慰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顧攸寧靠在她的懷裡也不掙扎,只是微垂眼眸,笑道:「真好笑,殺人的人因為位高權重所以即使殺了人也能逍遙法外,甚至還能受人崇敬,被冤枉的人卻只能含恨而終,連個清白都還不了。」
「嬤嬤,你說這世道好不好笑?」
「姑娘……」
李嬤嬤當然也想要洗清老爺少爺的冤屈,可是相比之下,她更想要他們姐弟好好活著,只能啞聲勸道:「寧王位高權重,不是我們能扳倒的,而且我們也沒證據。」
「沒證據就去找證據,位高權重……」顧攸寧握著手裡的藥瓶,半垂的眼眸在燭火的照映下,晦暗不已,「我就去找更加位高權重的。」
李嬤嬤嚇得當場就放開了顧攸寧,顫聲道:「姑娘,您,您要做什麼!」
又聯想到剛才四喜說得那番話,她壓著嗓音問,「您是打算藉助那位姬大人的勢力?」
顧攸寧也沒瞞她,點頭道:「姬朝宗位高權重,京城那麼多官員,只有他可以不畏強權。」
「那姬大人年紀輕輕就成了都察院的二把手,豈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
何況這事當初是陛下親自蓋棺定論的,誰敢舊事重提?」
李嬤嬤還在勸,「姑娘,您這是與虎謀皮!」
「倘若他不肯呢?」
「您白白把自己交出去,最後若是什麼都得不到,您……豈不是白費心思?」
顧攸寧聽到這,臉色終於有了一些變化,她垂著鴉羽般的睫毛,緊緊握著手裡的藥瓶,白皙的手背上都能瞧出裡頭藏著的青筋,是啊,也許他不肯呢?
也許她機關算盡,卻只是白費心思呢?
從前姬朝宗幫她,可那些事對他而言並不要緊,而如今她要做的事是推翻當今天子的定論,是要拉下大周朝手握重兵的寧王,姬朝宗他……會幫她嗎?
許是見她有所鬆動,李嬤嬤剛想再勸,卻見剛才還埋頭不語的少女突然抬頭道:「可我如今只有這個辦法了,不管能否成功,我還是要盡力一試。」
「嬤嬤……」
顧攸寧牽著她的袖子,紅了眼,「你忘記他們向我們討伐的樣子了嗎?
忘記承瑞被人拿石頭砸,被人罵他是逆犯的兒子了嗎?
我忘不掉,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忘掉……」
「我閉上眼睛就是父親滿身窟窿的屍首,就是母親自裁的樣子。」
「只有洗清了他們的冤屈,我身上這塊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石頭才能徹底消失。」
李嬤嬤張口想說些什麼,可看著她這幅樣子,終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似是長嘆了一口氣,最終卻還是把人攬到自己懷裡,啞著嗓音說道:「您去做您想做的事吧。」
夜色已深,屋中好似飄蕩著一些細微的哽咽聲。
燭火輕晃,美艷的少女抱著婦人,閉著眼睛任由眼淚滑過自己的臉,有風輕拍軟布簾,她說,「嬤嬤,茶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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