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重逢後的第四天(5)
第100章 重逢後的第四天(5)
嗯?
顧攸寧驚訝回頭。
大概是習慣了姬朝宗的冷漠,如今見他主動要求,不免有些怔楞,可怔楞之後便是歡喜,美艷面容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高興,她輕輕「哎」一聲,腳下的步子拐了個彎坐回到床邊的圓墩上。
床邊有幾本書,什麼類型都有,想到自己午間念的一本遊記,他好似並不是很喜歡的樣子,便主動問人,「你想聽什麼?」
邊說邊給人介紹,「這裡有《水經注》、《戰國策》、《洛陽珈藍記》……」書名都報完後,抬頭看人,「你要是都不喜歡,我就去書架上翻翻。」
難得聽人主動要求,她自然是想好好滿足他。
可姬朝宗聽她這般關懷備至,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的語氣,心裡那股煩躁感卻更甚了。
他想要的不是顧攸寧這幅模樣。
他想要的是從前兩人親密無間時,她高興的時候沖他撒嬌,不高興的時候朝他發火,而不是如今這樣,無論他做什麼,她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討好模樣,好似是知道虧欠他,所以拼命想彌補他。
他一貫是不會遮掩自己情緒的人。
心裡的煩躁沒有一絲隱藏的顯露在自己的臉上,原本緊握的手指此時更是用力握著,只是先前是掩藏,此時是壓抑,表情陰鬱,聲音也很淡,「隨便。」
出聲的時候察覺到屋子裡的氣氛一滯。
即使看不見,姬朝宗也能感覺到床邊女子突然低落的情緒,心裡也跟著一窒,薄唇緊抿,那雙好看的英眉同樣擰得死緊,出口的聲音卻顯見地還是溫和了一些,「就中午你念的那本吧。」
雖然聽起來還是乾巴巴的,可顧攸寧還是從中感覺到了他的退讓。
先前的失落一掃而盡,顧攸寧重新揚起笑臉應了「好」,把其餘書都放到了一旁,只取了那本《水經注》,從午間給人念完的那章繼續往下念。
她的聲音十分溫和,帶著些江南煙雨里的調子。
在這蕭索孤寒的冬日,讓姬朝宗本來心煩意亂的情緒突然就變得平靜下來,原本緊握的手指也不知在什麼時候鬆開了,呈十指交扣的形式平放在錦被上。
外面好似又有些風聲了,卻不似從前那樣翻騰呼嘯,而是和風細雨般的感覺。
屋中燭火通明。
暖色的燈光打在兩人身上,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福福這會也沒有再吵著鬧著要他們陪他玩,而是靠在顧攸寧的腳邊,乖順地躺在地上,那條長軟的尾巴一晃一晃地,甚至還舒服地打了個哈欠。
這是姬朝宗這一年來第一次心緒這樣平靜,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去念,沒有恨意,沒有怨懟。
他閉上眼睛,能感覺到自己的面部表情都變得柔和起來。
就在顧攸寧溫和的嗓音中,他竟然有些昏睡過去了,直到外頭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他才朦朦朧朧醒來,又細細辨別了一會才後知後覺發現原來時間竟然已經這麼晚了,聽出她已經變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卻還在繼續為他念著書,姬朝宗的心裡突然有些漲漲的,酸澀和憐惜充斥在心裡。
他開口,聲音也有些啞,「……好了。」
顧攸寧停下聲,看著他,雖然身體很累,但語氣卻含著高興和滿足,「怎麼了?」
說著還倒了一杯茶給他,柔聲哄道:「爐上熱著的紅棗茶,你嘗嘗看。」
姬朝宗沒接。
顧攸寧只當他不喜,神色剛浮現出一抹失落便聽男人冷聲說,「你喝吧。」
嗯?
她一愣,抬頭看去,只見男人側過頭背對著她,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卻能聽出他即使強撐著也還是泄出一絲彆扭的聲音,「自己聲音啞了都沒發現嗎?
別回頭旁人都以為我欺負了你!」
像是不願意讓她瞧出他的關心,所以就用生硬的語氣來掩蓋。
顧攸寧的心裡突然一軟。
眉眼帶笑,聲音也像是夾雜著無盡且沒有隱藏的歡愉,她輕輕嗯了一聲,甜甜的滋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甚至還牽入了五臟六腑,讓這顆心都充斥著一股子鼓脹的甜蜜。
「你沒欺負過我。」
顧攸寧開口,回答他之前的那句話,察覺男人身子僵硬,耳朵也輕輕抖了下,又看著他補充道:「從未。」
姬朝宗僵硬的身形在這句「從未」之後更是連麵皮都變得緊繃起來,撐在錦被上的手收緊,如果不是他刻意壓抑著,只怕這會緊箍在一起的手指就要發出「咯咯咯」的聲音了。
緊繃的心弦有一剎那又變得鬆動起來。
只是看到眼前一片漆黑,他又垂下眼眸,抿了唇,「我要睡了。」
說著也不管顧攸寧是何反應,直接側身躺了下去,背著身子沒有去看她。
想到淨室里的那件衣裳才又說了一句,「讓杜仲進來收拾。」
顧攸寧看出了他的逃避。
雖然失落,但也清楚,那一年的過往,幾百個日夜,哪裡是幾句話幾件事就能消退它所帶來的傷害?
既然已經做好決定,那麼無論姬朝宗怎麼對她,她也不會後退,何況……她的視線落在那個隆起的身影上。
紅唇微抿,目光柔和。
他其實一直都是以前的他啊。
「那我讓杜仲進來。」
她說完又放下手裡的茶杯往外走。
……
等到顧攸寧洗漱完出來的時候,福福也已經在自己的小窩裡睡下了,屋子裡靜悄悄的,她也不清楚姬朝宗是睡著還是沒睡,試探性地喊了人一聲,也沒聽到回聲,便從裡間又拿了兩條被子和一個枕頭出來。
打算就在姬朝宗的腳踏處睡一晚。
這樣晚上姬朝宗有什麼需要,她也能及時知道。
本以為這樣躺著肯定睡不著,可或許是因為這幾日的忙碌和操勞讓她精疲力盡,顧攸寧蜷著腿躺著沒一會就睡著了。
等她均勻綿長的呼吸傳出,一直背對著她的姬朝宗卻突然睜開了眼,其實他一直沒睡著,能聽到她所有的動靜,聽到她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回到書架,聽到她抱著福福回了它的小窩,也聽到她在裡頭沐浴洗漱的聲音,以及剛才那一聲試探的姬朝宗。
看不見,倒也無所謂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了,他平躺在床上,眼前是漆黑虛無的一片,可最終,他還是在這孤寂深夜中發出一聲無奈的綿長嘆息。
掀開被子,他彎下腰,小心地把躺在腳踏上的女子抱了起來。
「唔。」
大概是突然的懸空讓顧攸寧有些不適應,她擰著眉,手倒是十分自然地掛到了姬朝宗的脖子上,身子也往他那邊湊近了一些,似乎這樣會讓她變得有安全感些。
顧攸寧的臉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軟的髮絲輕輕掃過他脖頸處的肌膚,讓他渾身一顫,更不用說因為太過相近的距離讓她的呼吸也全都噴灑在他的身上。
熟悉的氣息讓姬朝宗僵硬著身子,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緊。
可失控的力道卻讓懷中人有些不大適應,大概是弄疼了她,昏睡著的顧攸寧擰著眉又輕輕唔了一聲,甚至有要醒來的跡象。
姬朝宗又怎麼可能在這樣的時候讓她醒來?
連忙斂了心思鬆開一些力道,而後抬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從前她做噩夢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安撫她的,果然沒一會功夫她就又變得平靜下去,面部表情變得柔和,緊擰的柳眉也跟著鬆開了,很快綿長的呼吸又從她的紅唇間傳了出來。
她倒是睡得安穩,可姬朝宗卻熱得身後都冒出了一層汗。
把重新變得安靜下來的顧攸寧放到床上,又替人仔細掖好了被子,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可他還是習慣性地往身邊看過去,臉上表情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一會,他聽著外頭傳來的梆子聲,才收回眼眸躺回到床上。
可剛剛躺下,身邊的女人卻突然靠了過來,還死死抱住了他,「姬朝宗。」
不知道她是醒著還是睡著,姬朝宗才舒緩下去的身形又變得僵硬起來,腦中電光火石閃過無數念頭,甚至都想好就說她自己睡著爬上來的好了,反正他絕對不會承認是他抱她上床的。
可等著等著,沒有等到顧攸寧的後話,卻聽到了一陣壓抑的哽咽聲。
心臟就像是突然被人用手抓住一般,疼得讓他都有些呼吸不過來了,這會他哪裡還顧得上還在同她置氣,甚至連丟臉什麼都顧不得了,忙轉過身把人攬到自己懷裡,急道:「怎麼了?
哭什麼?」
一邊去擦她的眼淚,一邊撫著她的後背。
可昏睡著的顧攸寧感受到他的緊張和關切,眼淚不僅沒停,反而哭得更加厲害了,她也不說別的,就抱著他,一句句說,「姬朝宗,對不起。」
白日面對他時永遠是笑臉的她,此時在這深深寂寥夜中,在她的夢境中,毫無保留地訴說著她的抱歉和難過。
「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我只是以為離開我,你會過得更好。」
「對不起……」
「是我不對,我後悔了。」
這是姬朝宗第二次聽見她說「後悔」,不比之前聽到時的無措和不信,此時的他,手上動作只是微微停頓了下,然後就重新垂下眼眸,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以此來撫平她的難受和不安。
外面風聲突然變得有些大,懷中女子在哭了那麼一場後,也終於變得安靜下來。
姬朝宗抬手抹掉她眼角最後的一滴淚,而後在那呼呼風聲中,啞著聲,輕聲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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