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重逢後的第五天


  第101章 重逢後的第五天

  顧攸寧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白了。

  外面下著雨,敲在屋檐上,稀稀拉拉的,可她卻不覺得吵鬧,反而還轉了個身,把臉貼在柔軟的錦被上,輕輕蹭了蹭,已經許久不曾這樣睡過一個好覺,那種通體舒泰的感覺也只有當年知曉寧王被抓,父兄冤屈皆洗清的時候才有過。

  而此時——

  她眉眼彎彎,唇角微翹,是藏不住的開懷。

  只是這種開懷並沒有持續太久,似是想到什麼,她猛地睜開眼。

  她在幹什麼?

  這不是姬朝宗的屋子嗎?

  姬朝宗呢?

  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顧攸寧剛想掀開被子起身看看姬朝宗睡得如何,手剛剛貼上被子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這……她不是在腳踏?

  

  抬起眼,身旁就是雕著古畫的拔步床,還有姬朝宗最愛的煙霞色織金軟帳。

  身後也不對勁。

  有個溫軟的身體正緊緊貼著她。

  許是被她的動作吵到,他有些不耐地擰起眉,然後不由分說地把她抱進了自己懷裡,下巴貼著她的肩膀,小貓黏人似的蹭了蹭,等聞到熟悉的香味,那股子陰鬱不耐的表情才漸漸得以舒緩。

  顧攸寧僵硬著身子不敢回頭,她自然知道身後是誰。

  姬朝宗似乎還未醒來,仍緊緊抱著她,即使隔著一層被子,顧攸寧也能感受到他遒勁有力的胳膊,以及身上那抹醉人的沉水香味,這是從前兩人慣常有的姿勢,只要姬朝宗留宿,她必定是在他的懷中醒來。

  男人一向霸道,即使睡著也要牢牢抱著她。

  最初的時候,她十分不適應這樣的睡姿,習慣了一個人睡,別說身邊多個人了,就算是多個呼吸,她都能難受死,就像是自己的私人領地被其他人占據,還是這樣隱私的地方。

  想起當初年幼無畏時,和母親說起以後婚嫁的事,她那會總一臉嫌棄,覺得自己這樣的性格是堅決不能忍受有人睡在自己身邊的,誰知道那人會不會打呼、磨牙、說夢話,就算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他的存在也足夠影響她的睡眠了。

  只要想到婚後有人會和自己待在同一個地方,甚至還有可能影響她的睡眠,她就一點嫁人的心思都沒有了。

  那會阿娘被她弄得忍俊不禁,直拿手來戳她的額頭,然後抱著她說,「我出嫁前也曾這樣想過,倒不是怕有人吵到我,而是怕自己睡相不好破壞給你父親留下的好印象,嫁給你父親的頭一晚,我困極了也不敢睡,就睜著眼睛看著那軟帳,後來你父親發現了問我原因,我也不肯說,可他一向聰敏,又豈會看不出?

  他也不說,只抱著我拍著我的肩哄著我睡,我也不知是困極了還是你父親哄我睡覺的聲音太過溫柔,就這樣睡過去了。」

  「那後來呢?」

  年幼時的她忙不迭拉著人的手問後來的事。

  阿娘就撫著她的頭,繼續說,「後來自然是睡了的,我總不能一直睜著眼睛不睡覺啊,何況夫妻之間要相處幾十年,怎麼可能一味只把好的一面給對方看?

  時間長了,他總會察覺到你的缺點你的不足,可這就是人啊,生而為人,我們總是會有各式各樣的毛病,既然結髮為夫妻,那就要包容對方所有的不足。」

  小小的顧攸寧擰著眉,撅著嘴,還是一臉不高興,「可我就是不想把自己的地方分給別人睡,若是他吵著我怎麼辦?」

  似是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她登時抬起頭,雙眸燦亮,「阿娘,不如我以後找個入贅的,不想讓他陪我就直接把他趕到其他房間睡去,反正阿爹也不想我出嫁!」

  「你呀。」

  阿娘看起來無奈得很,又點了點她的頭,「你阿爹不想你出嫁是捨不得你,怕你嫁人之後離得遠受了委屈,他也不知道,可不是因為這個。」

  似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年輕的婦人繼續抱著她,柔聲說,「你如今是這樣想,可日後若是碰到心儀的人,你現下心中所有的條規都會被自己打碎。」

  「我才不會呢!」

  過往的記憶停留在小女孩最後自信滿滿的一句。

  顧攸寧垂眸,纖長濃密的眼睫縱使遮住了眼中的柔和,卻也藏不住面上的溫和,她僵硬的身子早就變得柔軟下來,這會正貼著姬朝宗的胸膛,離得這樣近,她甚至能聽見他的心跳聲。

  均勻、綿長、有力。

  剛和姬朝宗在一起的時候,她也不適應兩個人睡在一起,尤其姬朝宗又不是那種肯好好睡的人,總要拉著她的手,或是抱著她,好似只有那樣的距離才能彰顯出兩人的親密。

  他這個人,有時候就是那麼幼稚。

  她最初的時候也和他提過,甚至都想過夜裡自己換個房間睡。

  「我看你就是還不夠累才想東想西,再吵,我就不客氣了。」

  知道他說的「不客氣」是什麼,顧攸寧自然不敢再和人爭。

  可心中卻還是認為自己這樣和人睡在一道,肯定是睡不著的,都打著要閉著眼睛躺一宿的準備了,沒想到總會在他的懷中睡過去。

  一次、兩次……

  後來她甚至習慣了有姬朝宗的相伴,習慣了他的氣息,習慣了他的溫度,習慣了他睡覺時牢牢抱著她時的霸道模樣,以至於這一年身邊沒有他的時候,反而睡不著了。

  顧攸寧揪著被子的手指收緊,母親教會她愛,長公主教會她怎麼去愛,可她卻讓自己成了一個逃兵。

  難過的情緒重新襲上心頭,可很快,她又重振旗鼓。

  既然已經知道自己的不足在什麼地方,那就從現在開始改變自己,雖然破鏡難重圓,但也有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典故,她相信姬朝宗的心裡是有她的。

  待人以坦誠。

  把所有的好和不好都給他看,不要碰到一點事就總想著逃,也不要總拿自己的想法去猜度人家,愛一個人不是你把你以為的那些好賦予人家就是真的對他好,而是應該去想他真正要的是什麼。

  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他,別再讓他的舊疾變得更嚴重了!

  身後的男人好似終於要醒來了,他輕輕唔了一聲,而後顧攸寧很明顯地察覺到他驟然一停的心跳,大概是終於感知到了現在的不對勁,就連抱著她的胳膊都變得僵硬起來。

  「醒了?」

  顧攸寧語氣如常地和人打招呼,就和從前兩人在一起時一樣,柔聲問道:「想吃什麼?

  我去給你做。」

  姬朝宗在聽到這話後卻沒有回答她,而是像逃避似的,立刻鬆開了抱著她的胳膊,還往後退了好些,直到兩人沒再像先前那樣密不可分,他的心跳也沒有恢復正常,仍是「咚咚咚」地不住跳著。

  他不耐,甚至是有些不爽的,把手緊緊壓在心口處。

  有種怕自己的心跳聲被人聽見。

  直到心跳漸漸不那麼響亮的時候,他才鬆了口氣,把手移開。

  雖然知道只要他醒來,兩人就沒法像先前睡著時那樣親密,可察覺到因為他離開而驟然變得有些寒冷的肩膀,顧攸寧還是忍不住心下一澀。

  勉強壓住心裡的澀意。

  她回過身,看到他陰沉到眉宇緊擰的臉,只當他是不高興她和他躺在一張床上,攤放在錦被上的十指不由輕輕收緊,她垂著眼眸,輕聲說,「抱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床上。」

  說完見他臉色越發難看,心裡難受,唇角也牽出一抹苦澀的笑。

  不願讓他發現,勉強揚起一個笑臉和人說,「你別擔心,我今晚睡著的時候會注意些的。」

  說完也不曾聽到他的回聲,雖然有些難過,但還不至於讓她氣餒,仍溫聲和人笑道:「那你再睡會,我去給你準備早膳。」

  說著便直接翻開被子下了床。

  簡單洗漱一番,換了衣裳,又看了一眼仍背對著她躺著的姬朝宗,張口說了句「我出去了」便提步往外走。

  ……

  姬朝宗聽到越行越遠的腳步聲,直到聽不見了才重新睜開眼,他看著眼前漆黑虛無的一片,抵在胸口的手仍緊握成拳,沒有移開,薄唇也下壓著,那雙濃密如墨的長眉更是緊緊擰著,一點都沒有鬆開的跡象。

  昨夜顧攸寧哭了很久,他也不知照顧到幾更天才睡著。

  勉強睡了一會,倒也算得上是好覺,至少是他這一年多來第一次睡得那樣安穩,只是突然的鬆懈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從前也只有在夢到顧攸寧的時候,他緊繃的那根弦才會有短暫的鬆懈。

  可醒過來後又是一片虛無。

  什麼人,什麼氣息,什麼溫度,全都是空蕩蕩的。

  以至於他每每夢見她時便總捨不得醒來,生怕醒來之後又是過往的空寂。

  剛才聞見顧攸寧的氣息,他早忘了昨夜的事,早忘了兩人是真的在一起,所以他才會露出舊日的模樣,牢牢抱著她纏著她,直到察覺到那抹溫度不對勁,身體的柔軟也太過真切,他才猛地睜開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說恨,不夠恨,若不然看見她的第一日,他就該想法子把人綁了,直接送到京城那座籠子裡去,他手下能人無數,就算想要一個人憑空消失,也能做得滴水不漏。

  可若說放下,他又實在放不下。

  即使聽了昨夜那番話,知曉了她的心意,他也不敢全信,他怕她日後還是會離開他,怕她不過是因為可憐他才會選擇待在他的身邊。

  從前意氣風發的姬大人、姬世子,姬家年輕這輩最出色的人物。

  因為品嘗了愛情所帶來的甜蜜苦澀,也開始變得猶豫、躊躇、不安,甚至於不自信。

  「喵。」

  福福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踩著步子跳上床,先是蹲在床尾看著姬朝宗,察覺到自家主子並沒有趕它的跡象便又屁顛屁顛過去,賴在他的懷裡打著滾。

  姬朝宗察覺到它過來也沒趕它,只是輕輕擰了下眉,手倒是如常似的給人撫著毛髮,揉著肚子。

  聽到它舒服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又想起昨天它跟顧攸寧玩耍時發出高興的叫聲,薄唇又忍不住輕輕抿緊一些,「你倒是一點都不記仇。」

  說完也沒聽到它的回應。

  「蠢貓。」

  姬朝宗嘀咕一聲,而後又垂下眼瞼,一邊揉著它的肚子,一邊用很輕的聲音,近乎呢喃地自言自語,「你說,這次結果真的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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