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盛一諾還是住在她早就付了款的酒店,施夏茗跟她一起回來了一趟,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本來還算有精神,可沒多久就開始犯困了。

  施夏茗一邊從洗手間出來一邊用手帕擦手,轉頭一看就發現她在不斷點頭,勾人的桃花眼沒精神地耷拉著眼皮,顯然是一路風塵辛苦到了。

  他沒出聲,慢慢坐到她身邊,側眼看著她毫無防備地歪頭睡覺,不一會她便倒在了他身上。

  他垂下眼瞼睨著她的頭頂,一頭黑髮里摻了一根白髮,相差很大的顏色讓他眯起了眼,忽然就意識到,其實他們都已經不再年輕,要不了多久便會步入中年,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半夜的時候盛一諾才漸漸轉醒,這還是因為時差問題。她試著動了動,感覺身子有點僵,微一側頭,瞧見黑暗中有一片白色,她抬手去觸碰,面料很好,面料下面是線條優美而溫暖的肌膚,是施夏茗,他沒離開,就抱著她躺著休息,她醒了,他還睡著,眼睛緊閉,眉頭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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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睡覺還皺著眉呢。」

  盛一諾嘀咕了一句,抬手幫他撫平眉頭,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去倒杯水喝。

  她並沒發現,在她轉身的時候施夏茗睜開了眼,他安靜地看著她,眼鏡被摘掉了放在一邊,黑白分明的眸子像灑滿了星星的湖水,倒映著她的身影。

  微小的動靜在不算大的客房裡有點明顯,施夏茗躺在床上,鼻息間滿是她身上淡雅的香味,這一刻他覺得很安心,他想,這一趟不能讓她白來,總得給她點什麼收穫才不枉此行。

  盛一諾喝完了水換了件舒服寬鬆的衣服重新鑽進被窩,靠進他懷裡。他依舊閉著眼,似乎睡得很沉,但她靠近時他卻主動攬住了她。

  她好奇地凝視著他英俊的臉,他依舊雙目緊閉毫無反應,她以為他還在睡著沒有醒,這大概是他下意識的動作,這讓她覺得甜蜜和安心極了。

  兩人相擁著一起睡到第二天早上,還是施夏茗的手機響個不停他們才醒來。施夏茗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襯衣西褲都有了些褶皺,他低頭看了一眼,蹙著眉接起電話。

  「hello。」

  可能是剛醒來的原因,他說話聲音有些沙啞,電話那頭是誰也不太清楚,盛一諾就繼續窩在被子裡,懶洋洋地盯著他,他偶爾看她一眼,表情隨意自然。

  一分鐘後他掛斷了電話,換成中文說:「去收拾一下,帶你去見個人。」

  盛一諾慢慢坐起來說:「這麼早?」她看了一眼掛鍾,「才七點。」

  「早飯和她一起吃。」他系好襯衫扣子,試著撫平衣服的褶皺,但效果甚微。

  盛一諾起床去衣櫃找了熨斗,來到他身邊說:「脫下來吧,我給你燙一下,呆會去見那個人之前你可以先去換一身衣服,應該不太著急吧。」

  施夏茗也沒拒絕,很快脫掉了襯衣,就那麼赤著上身道:「燙一下就好,先去見了再說。」

  盛一諾一邊熨衣服一邊說:「見什麼人這麼著急?」

  施夏茗坐到床上理了理頭髮,道:「我母親。」

  盛一諾熨衣服的動作僵了一下,半晌才繼續下去,直到燙完了襯衣都沒再說話。施夏茗沉默地穿上襯衫,盛一諾弱弱地指了指他的褲子,他挑了挑眉,嘴角意味深長地勾起,漫不經心地解了皮帶,脫掉褲子給她拿去燙。

  盛一諾背對著他紅著耳根忙活,施夏茗坐在床邊安靜地注視著她,眼神柔和到了一個境界。

  因為怕他著涼,褲子也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問題,所以她很快就燙好還給了他。他穿回褲子,系皮帶的動作說不出的性感,等一切就緒之後,他又是那個優雅乾淨一絲不苟的施醫生了。

  「你要帶我去見你母親?」盛一諾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強烈的不安。

  施夏茗淡淡道:「你不用擔心,她不會怎樣,你們見一面,也算我對你的交代。」

  「……」這是告訴她他很認真嗎?盛一諾很高興,可還是忍不住緊張,光挑衣服就挑了半天,妝容也下了苦功夫,搞定全部後,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八點鐘了。」施夏茗無奈地說。

  盛一諾內疚道:「不好意思,可我不打扮好過去伯母會覺得我不尊重她的。」

  「走吧。」施夏茗沒評論她的說法,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離開。他並沒有告訴她,在他看見收拾妥當的她時,心不可抑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盛一諾的長相其實和其他漂亮的美人不一樣,有句話說得好,美麗都是相似的,丑才各有各的不同,但盛一諾不是這樣,她很漂亮,卻不是現在很常見的那種量產的錐子臉大眼睛,她是鵝蛋臉,桃花眼,但不會顯得風塵,氣質很乾淨,氣場也不錯,不笑的時候嘴角稍稍向下,這種嘴型笑起來會特別好看,是很多女明星會去刻意整的型。

  她今天穿了件天鵝絨的連衣裙,黑色的裙子將她凹凸有致的身材體現得淋漓盡致,進電梯時他站在她身後,抬眼見到的是她纖細的腰身和挺巧的臀,那完美的弧度配上黑色的裙子,顯得誘惑而危險。

  「你這裙子很好看。」他說著,覺得口乾舌燥。

  盛一諾攏緊披肩道:「真的嗎?那就好,我還怕會不端莊。」

  施夏茗瞥了一眼裙子中式旗袍般的領口道:「領子那麼高,哪來的不端莊?」

  她不解道:「為什麼你的語氣里好像帶著怨氣?你不喜歡我穿這條裙子,還是不喜歡它領子太高?」

  施夏茗沒回答,只是輕笑著別開了頭,給她一個後腦勺。

  盛一諾萬分不解,卻也沒心思糾結這個,她滿心都在琢磨怎麼跟施夏茗的母親打招呼,但她怎麼都沒想到,她與對方見面時,會是這樣一幅場景。

  曼哈頓一間高級餐廳里,衣著華貴珠光寶氣的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對面的男女,她眉眼間與施夏茗有幾分相似,看得出兩人是什麼關係,而她審視的目光也讓盛一諾很不適應,她不喜歡這種被待價而沽的感覺。

  過了許久沉默才被打破,施夏茗的母親溫婉一笑,道:「這就是你跟我提起的那個女孩?跟當時看的照片上樣子不太一樣啊,要更漂亮一些。」

  施夏茗皺了皺眉,不知想到了什麼,也沒出聲頭。

  施母也不介意,直接跟盛一諾說:「你好,我是施夏茗的母親,我叫岳美華。」

  盛一諾規規矩矩道:「伯母你好。」她站起來與岳美華握手,岳美華說,「明小姐不必那麼客氣,夏茗和我提起過你很多次,你可以影響到他那麼深,我也很意外。」

  盛一諾僵住了,站在那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半晌才憋出一句:「謝謝伯母,不過很抱歉,我不是明月,我叫盛一諾。」

  施夏茗站起來講她按回椅子上,聽不出情緒地說:「我和明月早就分手了,你別亂認。」

  岳美華驚訝地看著他:「什麼?難怪跟當年你帶回來的照片上的女孩不是一個人,我還以為是時間太久了所以有變化。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搞錯了實在太失禮,你當初為了她願意進公司做事,我還以為你們會長長久久呢。」

  這話真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多麼具有諷刺意義啊。施夏茗面色陰沉地坐回椅子上,雖然情緒並不好,但為了照顧身邊情緒更差的盛一諾,他還是勉強扯出了一絲笑容。

  「點餐吧。」他抬手招來服務生,讓這段沉默不顯得那麼尷尬。

  盛一諾中規中矩地點了餐,坐在他身邊簡直如坐針氈。她放在桌上的手無措地握著拳,手心裡都是汗,臉上表情別提多彆扭,施夏茗無聲地將放在桌上的手挪到了她手邊,握住了她的。

  岳美華見到這一幕嘴角勾了起來,縱然心裡有千般心思,面上卻不顯分毫,平靜地說:「好啦,剛才的插曲都忘記吧,我們吃早飯。一諾多吃點,回頭讓夏茗帶你去公司的直營店看看,如果有喜歡就儘管帶回去。」

  盛一諾其實並不清楚施夏茗家裡是做什麼的,但這場合也不適合問,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乖順道:「謝謝伯母。」

  岳美華並不介意她的客氣,她十分自在地吃自己的那份,吃完之後便與他們告別離開。她走後,施夏茗和盛一諾誰也沒先開口說話,盛一諾不斷喝水,看上去有點焦慮,施夏茗慢慢嘆了口氣,幫她將水加滿,問:「生氣了?」

  盛一諾喝水的動作一頓,半晌才道:「沒有,我沒有生氣,也沒立場生氣。」

  施夏茗靠到椅背上淡淡講著:「事情其實很簡單,當年和明月分手是因為我不告而別。我不告而別的原因就是為了說服我母親接受明月,她不相信明月是單純地喜歡我這個人,所以讓我在公司工作一段時間,和她不要有任何聯繫,如果到時間後她還在等我,那就同意我們在一起。」說到這他嘲諷地笑了,「但結果你也知道了,很遺憾,在時間還沒到的時候,她已經跟別人結婚了。」

  而且她的婚姻還是沒有失憶的她一手促成的……盛一諾在心裡補充道。

  「今天帶你來見她,其實是突然做的決定,所以沒有事先跟她說你的事,但她現在已經知道了,結果是這樣就足夠了。」施夏茗轉過頭來看著她,神色隨意道,「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盛一諾咬唇看了他半晌才說:「我就一個問題,你能正面回答我嗎?」

  施夏茗抬抬手:「願聞其詳。」

  她舒了口氣,豁出去似的說:「你能告訴我,你母親會不會也弄個類似的事來考驗我嗎?如果會你覺得會是什麼事?如果不會……那她會不會不接受我?」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說的都是什麼啊,其實我就一個問題,我就想知道,她會不會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施夏茗被她那樣子逗笑了,清朗的笑聲十分悅耳,看見他那放鬆的笑容,她緊張的心情也平復了不少。

  「別光笑啊,回答我啊。」她催促著。

  施夏茗攬住她的肩膀,金絲眼鏡後深邃的眸子裡涌動著細微的波紋:「當年的我還只是個學生,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你認為呢?」

  盛一諾與他對視許久,試探性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不會反對我們?」

  施夏茗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站起身道:「該走了。」

  他雖然沒具體回答,不過看表情也知道那是她期待的答案。她鬆了口氣,抓緊他的手腕說:「我不要去那個什麼直營店了,你跟我回酒店吧,我受到了驚嚇,需要好好休息。」

  施夏茗不置可否,牽著她出了餐廳,兩人手挽手走在街上,心情都還不錯。

  只是,前方拐角處很快走出了一個人,這個人讓兩人之間的氣氛產生了變化。

  其實,確切地說出現的是一大一小,身著灰色風衣的女人牽著一個可愛的小男孩,本來正在給小男孩講解什麼,但遇見了施夏茗和盛一諾她便停下了所有話,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她非常漂亮,看上去仍舊很年輕,望著他們的眼神充滿不可置信,雙方僵持半晌,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一諾?我沒看錯吧。」

  盛一諾臉色蒼白地與她對視,雖然並不能確認,卻已經隱約猜到了她是誰。

  她沒立刻回話,而是側眼看向了身邊的男人,施夏茗站在她身邊,挽著她胳膊的手早就放下了,冰一樣的雙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對面的女人,那面無表情的模樣嚇壞了小孩子。

  「媽咪。」小男孩朝女人張開雙臂,「我怕。」

  女人將男孩抱了起來,皺著眉又看了他們一眼,一聲不吭地抬腳離開。她走在施夏茗那邊,與他擦肩而過,不曾回頭。

  施夏茗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雙拳緊握著,片刻之後他回眸看了過去,那對母子已經走進了路邊的百貨商店,不見了。

  盛一諾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看,靜靜地好像一棵樹,施夏茗回過頭來望向她,漠然開口道:「我們也走吧。」說完再次牽起她的手,朝停車的地方走。

  盛一諾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她甩開他的手朝身後跑去,進了那間百貨商店,在裡面找到了那對剛剛消失的母子。

  那對母子正在看東西,母親臉上帶著笑,好像並未被剛才的偶遇影響。

  盛一諾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急促,她叫她:「明月。」

  明月回眸看去,見到是她,嘴角勾了勾道:「挺巧的不是嗎?這些年我一直聯繫不到你,還以為你去了哪裡,沒想到你和他在一起了,是因為這個才不跟我聯繫嗎?其實不必的,你們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早和他分手了,又不會怪你。」

  施夏茗這時已經追了過來,他站在盛一諾背後,眉頭緊鎖地望著明月,明月看向他,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她的手出賣了她,她握緊了拳,把手背到了身後。

  「我沒有故意不跟你聯繫。」盛一諾無奈地將自己的事簡單說了一下,「我出了車禍,失去了記憶,現在也沒能全記起來,所以剛才沒敢認你。」

  明月驚訝道:「你失憶了?」她看向施夏茗,施夏茗點了點頭。

  「怎麼會這樣。」明月低語了一句,身邊的孩子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低下頭道,「怎麼了寶貝?」

  「媽咪,我想吃冰激凌。」小孩子可憐兮兮地說。

  明月正想說我們去買,盛一諾便說:「我去買好了,你們在這等一下。」說完她就朝前邊去了,那裡有賣冰激凌的攤位。

  她走了,這裡就只剩下施夏茗,明月,還有她的孩子。在這段時間裡,大家本來都不想說什麼的,可又都覺得什麼也不說更刻意。

  最後,先開口的是明月,她客氣地問:「最近過得好嗎?」

  施夏茗疏離道:「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明月笑得很漂亮,「謝謝。」

  施夏茗沒再回應,氣氛陷入沉默,明月本以為他不會再開口,因為她是那麼了解他的性格,可他卻在盛一諾回來之前再次開口了。

  他問她:「還恨我嗎?」

  明月僵了一下,笑容變得有些勉強,片刻之後她才說:「你還活著嗎?」

  他點頭。

  「那我就還在恨你。」她說完直接帶著孩子走了,盛一諾拿著冰激凌回來時,這裡已經只剩下西裝革履的施夏茗了。

  黑色的西裝,灰色的襯衣,施夏茗的氣質與這兩種顏色是絕配,尤其是此刻。他冷峻的雙目望向她時有瞬間的柔和,他並沒解釋發生了什麼,只是握住她的手帶她離開。

  盛一諾看向他想說什麼,施夏茗卻直接用唇瓣堵住了她的嘴,她愣在原地被動地被他親吻,美國街頭有這樣的畫面大家也沒覺得稀奇,到後來施夏茗離開她的唇瓣時,他瞥見了她手裡的巧克力冰激凌,他沒打招呼便直接拿了過去,斯文地吃了起來。

  說實話,在街頭上看見西裝革履一本正經的冷峻男人吃冰激凌,那畫面真是充滿了微妙的萌感,盛一諾本來還有點鬱悶的心情都被這畫面給治癒了,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施夏茗聽到她的笑聲,嘴角隱晦地揚了揚,心裡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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