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住院其實是件特別無聊的事,她每天呆在房間裡悶得都快生蟲子了,而且她這次的主治醫生還不是施夏茗,唯一的樂趣也沒了。
每天早上來查房的醫生姓柯,許副院長那麼高的職稱是不會來做查房這種事的,柯醫生是主治醫生,年紀和施夏茗差不多,是個非常靦腆的男人,說話前會習慣性地先說一句「不好意思」,來查房時除非必要都不怎麼敢看盛一諾,她好幾次都被他逗笑了。
這天柯醫生照常來查房,見到盛一諾無聊地躺在床上翻書,忽然從白大褂口袋掏出了一個盒子放到了病房的桌子上。
「柯醫生來了。」盛一諾聽到響聲才發現他,抱歉地放下了手裡的書下了床。
柯醫生道:「不好意思,我有敲過門了,但你好像沒聽見。」
盛一諾撓撓頭說:「我走神了,你不用抱歉,你放了什麼在那?」
柯醫生紅著耳根道:「啊,不好意思,是我妹妹放在我那的一個小玩意兒,我看你無聊,就給你拿來了。」
盛一諾走過去打開盒子看了看,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個打發時間的小連環,盛一諾擺弄了一下回頭說:「謝謝柯醫生。」
柯世明倉促地點點頭說:「沒事,沒事。對了,我看你很眼熟的,我們是不是見過?」
盛一諾笑了起來:「我之前在這裡住了一年多呢,只不過不是這邊的病房,你可能偶爾見到過我。」
「一年多?」柯世明愣住了,問,「在哪裡?好像只有精神科的住院部和這邊不在一起。」
盛一諾尷尬了一下,半晌才說:「呃……我就住精神科。」
柯世明這下不僅是耳根紅了,整張臉都紅了,他連續說了好幾個「不好意思」,盛一諾不斷地說著「沒關係」,兩人這麼你來我往地說了一會,柯世明抱歉地笑了:「看我,太不會說話了,不好意思。」他像要轉移話題似的走到了窗邊,指著窗外說,「你看那邊,那就是精神科的住院部,從這邊可以看見。」
盛一諾走過去望著,果然看見了孤零零立著的一棟三層樓房,從她住的這個病房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邊的窗戶,她眼尖地發現了施夏茗辦公室,一時有些興奮。
柯世明見她轉移了注意力悄悄鬆了口氣,抹了抹手心的汗道:「我還要去別的病房,先走了。」
盛一諾忙道:「柯醫生快去忙吧,我沒關係的。」
柯世明點點頭慌慌張張地走了,等他離開之後她忽然發現,他好像忘了來查房的目的,正事還沒辦呢,這就走了……
不過算了,反正她也沒什麼不舒服,而且,她現在全部的心思都落在了對面那扇窗戶上。
摸出手機,盛一諾笑容滿面地給施夏茗發去了簡訊,讓他到窗戶邊來。施夏茗正在喝水,接到簡訊後皺了皺眉,起身來到窗邊朝外看了一下,沒發現可疑人物盛某某,但盛某人發現了他。
「真的能看到啊。」盛一諾驚喜地拿出手機撥通他的電話,等他接起來就說,「你朝上看,看住院樓這邊。」
施夏茗抬眼朝上看,很快在無數窗子裡找到了她住的房間,不是他視力好,而是那個蠢女人就站在窗前打開窗子朝這邊猛揮手,換誰都沒辦法無視了。
「那麼高很危險知不知道?關上窗戶馬上回去。」施夏茗不悅地命令道。
盛一諾一下子被他澆滅了所有興致,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關上窗戶朝病床那邊走:「我回來了。」她乾巴巴地說。
施夏茗心裡一揪,暗想剛才說話語氣是不是太重了,立刻便開始後悔,他在窗前走了好幾圈,最後瞥見了辦公桌上的便利貼,於是走過去拿了過來,開始在窗戶上貼。
過了約莫五分鐘,盛一諾收到了施夏茗的簡訊,內容很簡單,就三字:來窗邊。
她遲疑了片刻,下地穿鞋來到窗邊垂眼望向他的辦公室位置,見到那扇本來乾乾淨淨的窗戶上貼著一顆心,下面還有一個單詞正在貼,可能是因為便利貼不夠了,貼得並不算整齊,但可以看得出來是「sorry」……
盛一諾低落的心情立刻恢復如初,她趴在窗邊朝那邊揮手,施夏茗看著她激動的樣子,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笑了,許倩敲了半天他的門得不到回應便推門進來了,一進來就看見這幕景,眼鏡片都要被擊穿了。
「咳。」許倩咳了一聲道,「施醫生抱歉啊,我不知道你在忙。」
施夏茗回頭微笑著說:「沒關係,找我有事?」
許倩轉開頭說:「公安局的李警官帶了嫌疑人過來,請你過去看看。」
施夏茗轉回身道:「走吧。」
許倩頷首轉身,走在前面帶路,抄在口袋裡的雙手緊握著拳,心裡別提多難受了。
盛一諾發現施夏茗離開了窗前也料到他是有事要忙了,她靠在窗邊又看了看那邊,過了一會才回到病床上躺著,本來打算眯一會,但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
「誰?」她疑惑地問。
外面傳來一個陌生女人聲音:「你好,請問是盛小姐嗎?」
盛一諾思索著這是誰的聲音,怎麼都想不出它的主人,略有猶豫後,她穿了拖鞋去門邊,在透明玻璃後看見一個陌生人,就她一個,應該沒什麼事。
打開房門,盛一諾站在門口問道:「我是盛一諾,請問你是?」
女人化著精緻的妝容,微笑著對她說:「我叫於鳶,是以前住在你對面病房的人。」
以前住在她對面病房的人?說的是精神科的時候吧?那……她是那個施夏茗囑咐她不要接近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看出盛一諾臉上的戒備,於鳶溫和地說:「盛小姐別擔心,你也看見了,我穿得不是病號服,說明我已經出院了。」她慢慢說著,「那就證明我的病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其實於鳶這種精神分裂症要治好是非常困難的,她在醫院也沒住太久。她之所以出院是因為她這樣要求,並且的確表現得沒以前那麼不正常了,所以她家裡人才接她出去了。
此刻盛一諾依舊不太放心,還是沒邀請她進來,只是非常客氣地說:「那於小姐找我有事嗎,我們好像不認識的。」
於鳶抓緊了背包袋子,依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我找你沒什麼事,就是之前施醫生對我諸多照顧,我想著出院了得好好謝謝他,但他不肯收我的禮物,前陣子也忽然聯繫不上他,所以我就想著來謝謝你好了。」說著她將拎在手裡的紙袋遞了過來,道,「送給你。」
盛一諾瞥了一眼,是某奢侈品牌的包包,她沒接,語氣冷淡地說:「我不好收你禮物的,夏茗知道會不高興,於小姐還是拿回去吧。」
於鳶尷尬了一下,面色變得有些不自然,但盛一諾還沒說完,她緊接著就說:「於小姐,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住院的?」
於鳶僵了一下,臉色有些發白,盛一諾輕笑一聲道:「於小姐,咱們都是女人,應該很能體會對方。我覺得你不只是簡單地想謝謝夏茗吧,你如果有什麼別的目的,我勸你最好還是趁早打消,因為……」她斂起笑容,「因為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說罷,直接關了門。
於鳶站在門外看著緊緊閉著的病房門,表情難看到了一個境界。一直站在角落觀察的一個黑西裝男人見此快步走了過來,緊張地噓寒問暖,於鳶冷冷地哼了一聲,抬腳便走。
「小姐小心腳下!」黑西裝擔憂地快步跟上去,並沒發覺病房裡的盛一諾去而復返。
站在門邊望著於鳶消失的身影,盛一諾大概猜得到於鳶家世不錯,但她一點都不怕,倒不是對自己有信心,而是對施夏茗有信心。如果施夏茗是那麼容易變心的男人,當初的她也不會追得那麼痛苦了。
可能是藥物效果,這幾天她總會產生一些幻覺,那些幻覺好像是曾經發生過的,裡面有施夏茗,有明月,甚至有商徵羽。那些記憶她不確定是否屬實,如果屬實,那就讓人很遺憾了,因為那些內容並不讓人覺得高興。
不過她不抗拒回憶起一切,畢竟只有這樣她才可以防備可能存在的不穩定因素,類似於上次商徵羽來得那一套,如果是真的……那簡直太可怕了。
施夏茗這裡來了個棘手的病人,年齡只有十二歲,是被警方送來的,要評測他的精神是否正常,因為他涉及到一起故意殺人案,死者是他的母親。
站在病房外,透過可視窗看著裡面坐在椅子上發呆的男孩,施夏茗全程緊皺眉頭,搞得旁邊的許倩和警官都有點緊張。
「施醫生,需要我們怎麼配合你?」李警官問。
施夏茗說:「沒什麼需要,李警官在外面稍等,我進去一下。」說罷,拿著鑰匙打算開門。
許倩緊張道:「施醫生,要不我和你一起進去吧,這孩子應該有強烈的暴力傾向,而且精神情況很不穩定,你一個人進去不安全。」
施夏茗望向她說:「我是男人,比他大那麼多,這樣進去都不安全,你一個女人跟著就安全了?」
許倩無言以對,站在那尷尬地不言語,施夏茗放緩語氣說:「不用擔心,我有分寸,帶李警官去休息一下。」
許倩點點頭,帶著李警官匆忙地走了,施夏茗打開病房門走進去,慢慢來到小男孩身前,凝視了他一會,開口說:「梁明?」
小男孩愣了愣,慢慢看向他,兩人對視片刻他又轉開了視線,繼續發呆,眼睛毫無焦距,不知在想些什麼。
施夏茗打開隨身攜帶的文件夾,從裡面拿出一張紙和一根畫筆,遞向他說:「喜歡畫畫嗎?」
梁明看著他手裡的畫筆和紙,忽然一笑,把東西搶過來摔在地上,蹲下來把紙撕成碎片,畫筆摔斷,表情猙獰,情緒激動,胸口起伏劇烈。
施夏茗安靜地注視著發狂的男孩,沒有一絲緊張和憂慮,等梁明安靜下來,他才撿起了斷裂的畫筆站起身朝外走。
等施夏茗走到門邊快要出去時,小男孩忽然轉過頭笑了起來,說:「要把我關在這嗎?太好了,謝謝你。」說完,轉回頭繼續發呆,笑容蕩然無存。
施夏茗從頭到尾多沒被他的話影響,一直面不改色,連走出去的腳步都沒停。
一直沒走遠的許倩和李警官見他出來了立刻走了過來,李警官著急地問:「怎麼樣?」
施夏茗一邊朝辦公室走一邊說:「照你的形容,再照剛才他的表現,還不足以作出診斷,我需要時間。」
「多久?」李警官問。
「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一周,要看他接受我的程度。李警官今天可以先回去,我會把人看好的。」說完,他進了辦公室。
許倩道:「李警官今天就先回去吧,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李警官點點頭說:「我相信你們的專業,那我先回法院了。」
許倩和他道別,等他走後她想進施夏茗辦公室跟他說一下那個男孩的問題,但她發現他鎖了門,怎麼敲都敲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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