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檀殊走近聞淵,慢慢逼近他的臉,與他對視,猩紅無神的眼眸和墨色狹長的眸子視線交接,檀殊輕輕笑道,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逼問:「折卿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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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折卿的名字,木頭人一樣的聞淵神色忽然恍惚了一下。

  唇角揚起的弧度降下來,檀殊沉著聲音命令道:「回答我。」

  嘴唇動了動,聞淵道:「他現在很好。」

  檀殊又問:「你喜歡他?」

  聞淵薄唇微張,無神的眼珠罕見的細微轉動了一下,他說:「……我愛他。」

  「哈哈哈哈哈……」檀殊聽罷哈哈大笑,他抱起雙臂語氣帶著嘲諷的說道:「真是個傻子。」

  說罷他又嘆了一口氣:「唉。」

  金色華服的男子和一身玄衣的魔尊對峙著,空氣安靜,此刻只剩了淪為背景的怨靈們的哭號。

  檀殊自言自語道:「鑑於你這麼聽話的份上,答應你的事……本尊會做到的。」

  只是他究竟是答應過聞淵什麼事,無人知曉。

  他看了聞淵一眼,許是覺得無聊,又緩緩踱步從他身邊繞開了。

  「馬上,就快要結束了。」檀殊看著面前猶如地獄一般的悽慘景象,眼中竟無波無瀾。

  他看向聞淵,不知給他又施了什麼法咒,金色的符文從指尖緩緩流出,鑽進聞淵的識海里,然後檀殊就看著聞淵那雙眼眸中原本猩紅的光亮慢慢暗淡,最後恢復成平常深邃墨色的樣子。

  但他整個人的神態還是沒有變過。

  「好了,」檀殊甩甩手:「以後的事情關乎重大,不容出現一點差錯,本尊現在不僅僅只需要晚上來控制你的心神了。」

  他看著聞淵說:「現在你整個人都是屬於本尊的,本尊要你往東你就決不能往西。」

  他自言自語道:「不過這樣也有一點不好。」

  因為長期控制一個人的神識,阻礙人本來的意願,時間久了,很可能容易讓人精神失控,更何況聞淵已經被他控制這麼多年了,雖然檀殊只是在夜間控制他,但是難免他會精神□□。

  但是檀殊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不過是一個聞淵而已,跟他一統三界的大業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好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回去吧,再晚點你的折卿師尊該著急了。」檀殊道。

  只是檀殊不知道的是,其實那天的聞淵已經發生過精神□□並被折卿察覺了。

  聞淵應了聲「是」,隨即便轉身消失在了這裡。

  空蕩蕩的仙界裡只剩了檀殊一個人,他負手而立,眼裡一半是遠處的星辰大海,一半是面前的人間煉獄。

  隨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整個人的面容都柔和了下來,嘴角彎起一絲淺笑,說道:「用不了多久了,等到聞淵把凡間那些人全都殺完,我就把這麼多年攢下的怨靈全部投到熔爐中。」

  熔爐,古老禁術的一種,顧名思義,可以熔煉和重鑄。如果把世間亡靈全部熔於爐中,那便可以毀他人命格,造自己靈魂——也就是重生。

  亡靈越多,成功的可能性越大,靈魂也越堅固。檀殊以整個人界為代價,造出的會是跟他自己一樣的永生的神魂。

  檀殊此時已經完全撕下了那層溫潤如玉的偽裝,整個人流露的全是偏執和瘋狂,陌生的可怕。

  「我的凌簫,我要為你重鑄神魂。」——用凡間所有人的命,為他一人熔造神魂。

  「世人欺你、辱你,我便用整個人間為你陪葬。」

  「等到三界歸一,你有了神魂便能和我一樣得到永生,我們世世相伴,沒有任何人可以將我們分開。」

  「至於天道?呵。」檀殊嗤笑道:「如此天道,何不覆滅他,以後本尊才是萬物之主。」

  時間回到現在。

  還是那一天,此時已經是傍晚了,天色黯然無光,折卿和聞淵一起用飯。

  折卿若有所思,他心裡一直懷疑聞淵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會背著他出去殺人。

  筷子戳戳米飯,折卿吃的很緩慢,直到聞淵出聲打斷他:「你在想什麼呢?」

  看著折卿的神色,聞淵明白過來:「還在想我的事嗎?」

  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自己為什麼總是讓折卿三番二次的為自己擔心。

  聞淵說:「你在崑崙秘鏡中看到的事確實很匪夷所思,但是我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然後他笑著問,看起來很荒唐:「那人真的是我嗎?」

  折卿默默的看著他,最後點了點頭。

  聞淵沉默了,一頓飯二人吃的各懷心事,氣氛沉悶難挨。

  最後聞淵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凡人在三界中的存在最為弱小,他們生命脆弱又有生老病死,轉瞬即逝,對於仙界和魔界來說凡人簡直不值一提。

  但就是這樣弱小的生靈,卻也是三界的一部分,自盤古開天地以來一直維持著大荒微妙的平衡。

  就如同在凡間永遠也無法看到仙人和魔族一樣,他們除非不用法力隱藏自己的身份,否則是不允許出現在凡間的,更別提殺害凡人。

  眾生總要有一個法則的。

  天道的法則適應三界,也就從遠古至今一直保留了這麼多年,無人可以打破,這是對人界弱小生靈的一種保護,不然凡人早就不能存活在這世上這麼多年了。

  倘若聞淵真的像崑崙秘鏡里所展現的那樣,殺害無數凡人,那天道必然降下懲罰。

  也就是天譴。

  就算他是上古魔獸也無可避免。

  聞淵問折卿打算怎麼辦……他能怎麼辦……他也不知道。

  現在折卿覺得唯一的迴旋餘地就是,也許聞淵只有那麼一次兩次在夜間去殺害凡人,那就還能挽回。

  「咔吧。」

  竹筷在折卿手中生生折斷成兩節。

  聞淵驚道:「折卿!」

  他拉過他的手,焦急的看著折卿的掌心有沒有被劃傷。

  折卿輕輕的抽回手指,平復住狂亂的心跳,淡聲道:「我沒事。」

  他抬頭看著越來越暗沉的天色,思緒也跟著越來越沉,今晚,他必須要去把這件事弄清楚。

  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跟往常一樣,兩人一直睡在同一張床榻上,折卿睡在里側。

  燭火被吹滅了,裊裊煙霧慢悠悠騰起,屋裡霎時陷入黑暗。

  折卿躺在床上,淺淺瞌起眸子,心口怦怦直跳,他根本就睡意全無。

  過了一會兒,身邊傳來聞淵平穩的呼吸聲,他已經睡著了。

  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還沒到夜半三更,還早,折卿說服自己。

  漸漸的,困意有些上涌,折卿感覺道仿佛有一雙手要將他拉入黑甜的夢境裡。

  就在這時,身邊的聞淵忽然動了一下。

  折卿的雙眼倏地睜開,瞬間睡意全無。

  接著聞淵猛的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果然……折卿在心中暗暗想到,接著他馬上又把眼睛閉起來,裝出熟睡的樣子,以免讓聞淵察覺到。

  折卿感覺自己身邊的人翻身下了床,然後走了幾步之後窸窸窣窣的開始穿衣服,最後「吱呀」一聲,是門開的聲音。

  全程行雲流水,哪怕讓人看見也會覺得他是晚上起夜。

  在聞淵走後,折卿悄悄的起了床,那拿過架子上搭著的衣服飛快的穿好,然後趕在聞淵身後出了門,輕輕的把門關好。

  外面夜色沉沉,伸手不見五指。遠方,赤霄劍的紅光一閃而逝。

  ……聞淵這時要去哪裡?

  折卿二話沒說御劍偷偷跟在聞淵身後,他速度很快才能堪堪跟的上他,在聞淵身後出了魘域。

  一段時間的極速前行後,折卿看見聞淵在他前面聽了下來。

  折卿站在撫微劍上,低下頭一看,腳下萬丈之下是一處繁華的城鎮,城中心的酒樓隱隱的有些熟悉,折卿忽然想起來,這是當時他和聞淵去的凡間臨安城。

  折卿的心越來越沉。

  他看著聞淵落地,然後執著劍,慢慢的走近了一處人家。

  那身影忽然讓折卿覺得是索命的修羅。

  折卿握著劍的手有些抖,他輕輕跟上去。

  這座屋子從外表來看挺大,門外還立著兩個小的石獅子,上面掛了一塊匾額,上面寫著:趙府。

  看來是一處富貴人家的府邸。

  聞淵一揮手,那府邸原本緊閉的門就在他眼前打開了,接著他進去了,他一直沒有發現一路上都跟在他身後的折卿。

  這座府邸有三間屋子,一個挨著一個,正房的門口有個守夜的小丫頭手裡提著燈籠,正靠著柱子打盹。

  聞淵走近他,提起劍。

  折卿怕被他發現,所以一直離他有一段距離,他剛意識到聞淵要做什麼,只見他手起劍落,那個小丫頭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呼喊,就打睜著眼睛,口角流血的軟軟倒在地上。

  折卿捂住嘴,他怕他一激動叫出來,聞淵他……他真的就在他面前這麼殺掉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他還沒來得及阻止。

  原來……原來一切竟是真的,他真的會每晚都去凡間,不費吹灰之力的殺掉很多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人類,他堂堂魔尊,殺人幾下便可解決,前後都不會用超過一個時辰就會回去,繼續躺在床上和折卿相安無事的睡覺,早上起來便什麼都忘記。

  一瞬間,折卿竟忽然意識到聞淵是如此的恐怖,這麼些天,躺在他身邊睡覺的原來是個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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