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夢夢統統
鋒利的刀刃劃開了,手術台上複製人的腹部,少量的血液沿著腹部剖開的弧度流了下來,旁邊的助手熟練地用輔料將血液清理。複製人的五臟六腑和腸子乾癟,呈現一種粉嫩的顏色,這是發育不全的表現。
完全採用營養液的培育就是這樣,從未工作過的六腑,如同乾癟的氣球,缺乏彈性。五臟也呈現一種粉嫩的紅,提前催熟導致了這種結果。
複製人很安靜,對周遭發生的一切似乎都一無所知,臉上依舊祥和,仿佛不清楚他自己的命運。
柳嗣義努力不去看他那極似安同泰的面容,不斷嘗試靜下心來,不讓內心那質問的聲音影響他的心境。
「你是在謀殺,」內心說道,「謀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我是在救人,救一個對我有恩的人。」他在辯解。
「救一個人,然後殺掉另一個?」那聲音嗤笑。「而且他對你好,你就救他,對你不好就不救了麼?」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在不斷否定著。
「你就是個偽君子,徹頭徹尾的偽君子。」那聲音譏笑,「司馬然說的一點不錯,你就是個偽君子。」
「柳教授,柳教授。」助手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他猛然醒來,他拿著手術刀的右手在不斷地抖動,豆大的汗珠浸濕了他的手術服。「柳教授,你沒事吧。」助手用乾淨的敷料擦了擦他的額頭。
「哦,我沒事,」柳嗣義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麼多。他成功地將肝臟、脾臟和心臟取了出來。放入旁邊的保鮮箱中,另一名助手立刻將保鮮箱,送道就在隔壁的南宮博教授那裡。南宮博教授在等待克隆分的器官,要進行器官植入手術。
柳嗣義看著那年輕的面龐,複製人的膚色慢慢變成了青灰色,他的身體也開始逐漸僵硬,便不敢再多看。柳嗣義顫抖著手,將白布遮住了他的臉。
「複製人的屍體怎麼處理?」柳嗣義悲傷地詢問助手。
助手邊收拾手術用具邊道:「焚化爐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溫度已經達到焚化標準。」
柳嗣義一怔,內心出離的憤怒,他緊緊盯著助手的眼睛,狠厲的眼神令助手不寒而慄。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他偽君子的聲音,他變得越發頹然:「好了,這個屍體由我處理。你出去吧。」
柳嗣義坐在屍體旁的皮質圓椅上,點燃了一支煙,他原本是不抽菸的,那不太健康,如果一個生物學者還去抽菸,無異於是想要慢性自殺。但最近他迷上了這個味道。
灰藍色的煙氣順著口腔、咽喉、氣管進入肺部,再隨著呼氣吐出,仿佛能夠帶走他內心的苦悶,越是吸越是上癮,恐怕這煙他是戒不掉了。
或許是聞到手術室里的煙味,一個穿著手術服的人探頭探腦的打開門看了看,那人看到了柳嗣義陰沉的臉色,張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就退了出去,並貼心地關上了門。
掏出掌上電腦,柳嗣義查詢了城郊墓地的電話,撥打了過去,「嘟嘟......」的待機音如此漫長,以至於他懷疑那邊是否會有人接聽。
「餵?你好?」話機那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語調平緩,波瀾不驚。
「你好,我這裡有屍體需要埋葬。咱們那裡還有墓地吧。」
「有的,你在什麼位置?是否有可以證明你與死者關係的證件。」
「我們在生命研究院103層221號手術室,至於證明......你們來了就知道了。」
「好的,我們的人會在一小時後趕到。」蒼老的聲音問清地址便掛掉了電話。
柳嗣義忽然感到有些悲哀,他看著掩藏在白布下的屍體,內心難以平靜。複製人,奉獻了自己的一切,但是連一個關心他的人都沒有,就這樣如同秋天的落葉腐化在泥土中不留一絲痕跡。
甚至連墓地的人也不會想要知道他的姓名和出生,哪怕是一個身份的證明也沒有。地球文獻上記載,華夏古人云: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複製人在這裡連鴻毛都不如。
良久,疲憊不堪的南宮博教授從旁邊的手術室走了進來,聞到屋子裡的香菸味,皺了皺眉:「嗣義,你什麼時候學會吸菸的?」
「手術進行的怎麼樣?」柳嗣義掐滅了手中的香菸,淡淡地問道。
南宮博教授立刻興奮起來,滿是皺紋的臉上通紅:「手術非常成功,雖然換了三個器官,但是,手術後安同泰的體徵還是很穩定的。也沒有出現排他反應。」
「那就好,」柳嗣義頓了頓,接著道:「催熟的複製人不太適合同體移植,營養液培養下,臟腑也存在著很大地問題,但還好這次需要的是心、肝、脾這些永動器官,否則我也會束手無策的。」他低聲道。
南宮博教授看出他興致不高,也明白他為何會如此,嘆了口氣說:「你也別想太多,畢竟你救下了一個人。」
柳嗣義沉默良久:「複製人的屍體該怎麼處理?」
南宮博教授一愣:「這個我還真沒有想過,」思考半晌道,「之前我倒不知道是怎麼進行處理的。不若按人類的墓葬規矩下葬,畢竟複製人奉獻了自己的生命。」
柳嗣義心中略感安慰,他知道焚化爐不是他的好友的主意,便道:「我剛才跟墓地聯繫了,差不多半小時後就會到我們這裡。」
南宮博教授「哦」了一聲,手術室內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
柳嗣義想了想,先打破了沉默:「葬禮不需要大辦,只需要一副棺材,幾個人,一個墓碑就夠了。」
南宮博教授拉了張圓椅坐在他旁邊低聲問道:「墓碑上刻些什麼?名字是什麼?」
柳嗣義看看天花板:「名字就寫『01』號吧,他是安同泰的第一個複製人,也是我們同體移植的第一個人。其他寫上生辰年月和死亡年月就好了。」頓了頓,「當然我也會送上一束花。」
南宮博教授點點頭,小心問道:「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麼?」他頓了頓道,「嗣義,你如果不想留下繼續進行試驗,我也不會勉強你的,我會找些藉口,推脫委員會的。」
柳嗣義盯著南宮博良久,微不可察的笑了笑:「謝謝你,南宮博,但是,我會做下去。」
看到南宮博教授有些不解,柳嗣義解釋道:「這次同體移植手術我發現了很多問題,這些問題都是致命的。之前的手術記錄我都看過,失敗的很徹底。盲目地跟隨我之前的記錄進行實驗,卻根本沒有學會去獨立思考,同體移植當然會受到巨大的阻礙。」
「反正現在無事,你不如說說看看。」南宮博教授感興趣地說。
「我還沒有完全想好,但我會盡力去想,去試驗,我不希望,再出現這種兩命皆喪的事情。」柳嗣義並沒有改變對同體移植的惡感,但與其讓兩條性命同時被那些低能者弄得失去,還不若他自己改良技術,救得一命是一命。
「我會儘快上個計劃,大致思路是製造一種培養皿,採用營養液泡製的方式對複製人進行培養,他的內藏也會通過皮膚的吸收而變得充實。另外一方面,我想對複製人精神方面予以加強,鎮靜劑麻醉培養實在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你放手去做吧,嗣義,我相信你。你是很有想法的科研人。」南宮博教授鼓勵道。
柳嗣義點點頭:「我會的,但是......」他看著南宮博教授的眼睛,靜靜道,「這項技術完成後,我希望你能允許我離開。」
南宮博嘆了口氣,似是早有預料:「我明白的。你如果想要離開,隨時可以。」
「篤篤」的敲門聲響起,一名護士走了進來:「南宮博院長,手術室外來了四個人,說是墓地那邊的。」
「我們把01號推出去吧。」南宮博教授拍拍柳嗣義的肩膀道。
二人推著放著01號屍體的床,走向手術室門口,穿過隔離間,四個體型不一的男子站在左側的角落,一對老年夫婦和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站在門外焦急地等待。
柳嗣義見過這三個人的照片,在鐵獄孤島的時候,安同泰就讓他看過照片。老年夫婦是安同泰的父母,年輕女子則是他的妻子(當初是未婚妻)。
三人看到推車出來了,屍體上卻蒙著白布,俱是身體震顫,淚水朦朧了雙眼。安同泰的妻子抽泣著沖了上來,淚水已然滴落。
南宮博教授連忙制止:「這個不是安同泰,這是捐獻安同泰器官的複製人。安同泰的手術很成功,現在正在裡面等待甦醒,很快就會推出來的。」
安同泰的妻子雙目淚下,用手捂住了嘴巴,柳嗣義清楚,這是喜悅的淚水,安同泰年邁的父母,也哭泣著摟抱在一起。
左側的四人聽到,帶頭的走了過來:「你好,我們是目的的運送人員,請問需要運往墓地的是這個複製人麼?」
南宮博教授點點頭。
四人中的另外一人尖聲道:「複製人送什麼墓地啊?之前不都是直接進焚化爐麼?」
南宮博教授臉色驟變:「之前的複製人是直接投送焚化爐麼?我怎麼不知道,我之前向委員會申請過的,委員會也審批了的!?」
那人撇撇嘴,語氣刻薄:「不過是人類附屬品,有什麼資格進入墓地。」
柳嗣義眼神不善,緊盯著那人:「將來也許,就是複製人會救你一命。你就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人麼?」
那人反唇相譏,嗤笑道:「不過就是我身上的一個細胞,我花了錢的,況且,委員會出台克隆資源法案,不就是用這東西來救人的麼?除了這,他們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那領頭的制止了屬下:「對不起,我的屬下胡言亂語慣了,你們別介意。」他再次確認道,「你們確定要將這個......這個複製人下葬麼?」
南宮博教授氣憤的面色通紅,高聲道:「當然確定,這也是讓你們來的目的,不是麼?」
領頭人點點頭,拿出了一個文件夾遞給了南宮博教授:「請填寫死者的基本信息。」南宮博教授用鋼筆認真填寫相關內容。
領頭示意三人過來搬運屍體,他們準備了一口黑色的薄皮棺材,緩緩將屍體放了進去。其中的刻薄之人嘴裡還不斷嘟噥著什麼有錢燒的之類的話語。領頭瞪他一眼,他才閉上了嘴巴。
放入棺材後,領頭的將白單子掀開,柳嗣義頭皮欲裂,躺在棺材中的赫然竟是瘦小的柳無雙......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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