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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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睡了午覺,向浩晚上睡得不太踏實,迷迷糊糊到了天亮,實在睡不下去就起來了。向涵早上吃得少,向浩給他煎了片雞蛋夾在半個饅頭裡當早餐,沒等他醒來就上班去了。
昨天一天沒去工作,今天得緊一點把落下的活兒幹完。
車行離家不近,他有一輛二手的摩托,平時都放在鄰居院子裡,用了再找人拿。但是油價太貴,舊車又費油,他最近從來沒開過,都是早起一會兒步行去車行。
今天出發太早,到車行時還沒人,向浩開了一半卷閘門換了工作服繼續前天沒幹完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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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去一個小時老闆娘來了,見門已經開了笑成了一朵花,她嗓門大,喊起來像大喇叭,尖著嗓子邊喊邊進來:「這麼早喲,讓我看看是哪個這麼勤快?」
向浩只好從車下面爬出來,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尖:「陳姐。」
陳姐三十多歲,燙著時髦的捲髮,穿著也時髦,是附近有名的一枝花,隔三差五就有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來車行找她,據說這個車行就是之前一個小老闆給她開的。向浩高中剛畢業時接觸過這一行,不過當時是做機車改裝,三年前他因為過失傷人坐牢,在裡面又學了三年,出來正好遇到陳姐這邊招人,就一直干到現在。
「小向啊,」陳姐走過來,「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姐。」
「那就行,」陳姐笑嘻嘻地伸出指甲,在向浩結實的胸膛上劃了一下,「這麼好的身材,可別餓瘦了啊。」
向浩眼中的不悅一閃而過,往後避了避,陳姐見了還是笑,毫不在意地說:「你忙吧,我去裡面看看。」
向浩喉嚨滾了滾,最終還是一言不發趴回了車下。
如果放在從前,他是必定都不會忍的,但是現在不一樣,陳姐的客戶多,工資也高,他帶著向涵,是萬萬不敢丟了這份工作的。
陳姐愛搓麻,平時也不怎麼來車行,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在車行呆了一上午。
向浩中午匆匆回家把發的盒飯帶給向涵吃了,自己隨便填了點東西又匆匆趕回去。一進門陳姐竟然還沒走,見他回來就迎了過去,貌似隨口聊天地問:「回家送飯啊?」
向浩不想說太多,點點頭想敷衍過去。
沒想到陳姐卻皺起了眉頭:「那也不好送盒飯吧?」
向浩想說我送的是自己那一份,但是想起每天訂的盒飯有數量,自己拿了幾份陳姐也不會不知道,大概就是想找個由頭挑自己毛病,他最終還是沒爭辯,只說以後注意。
「行了,」陳姐說,「姐不是怕你自己餓著嗎?那兒還剩下一份,你趕緊去吃了吧。」
旁邊的同事都憋著看笑話,陳姐走以後還惡意打趣說他怎麼惹著老闆娘了是不是昨天沒伺候好,向浩黑著臉猛地把一把扳手砸在地上,這幫人才沒了聲音。
這一天下來向浩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回家對著向涵也沒有好臉色。向涵有些怕他,老老實實吃完飯,坐在床邊抓自己的胳膊。向浩刷了碗回來他還在抓,向浩就去拍他的手不讓他抓,結果力氣用大了,「啪」的一聲兩人都愣住了。
「哥哥……」向涵帶著哭腔喊了他一聲。
向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混蛋事,趕緊拉過向涵的手。
向涵的手上已經紅了起來,他皮膚白,紅印盤踞在手背上看起來觸目驚心的。
向浩心裡愧疚得不行,起身要拿毛巾過來給向涵敷一下,向涵卻以為他是生氣了要走,拽著他的衣服不讓他走。
向浩只得在他身邊坐下,他一坐向涵就湊到他身邊,舉著手到他嘴邊:「哥哥,吹吹。」
向浩又只得捧著他的手,衝著他的手背噴了幾口粗氣,覺得自己被向涵傳染了傻氣。
向涵滿意地收回手,沖他驚喜道:「不疼啦!」
好像真的不疼了一樣。
向浩失笑,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起起伏伏一天的心情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生活很糟糕,不全是因為向涵,但是還存著那麼點天真的希望,是完完全全因為著向涵。
向浩喉嚨有些澀,清了清嗓子開口叫向涵:「涵涵,哥能抱你一下嗎?」
向涵就彎起了眼撲到了他懷裡。
向浩一收手臂,終於將他失而復得的寶貝抱了個滿懷。
到了晚上睡覺時向浩才知道向涵抓自己胳膊的原因,原來是該洗澡了。
天一天天熱起來,即使不出門一天下來身上也是一層薄汗,更別說向涵還閒不下來似的在屋子裡跑來跑去。向浩自己在車行洗了澡,回了家就給向涵擦擦臉刷刷牙,他不是個細心的人,照顧向涵已經花光了生平所有的耐心,還總是有想不到的地方。
附近就有公共澡堂,向浩想起那些男人看向涵的眼光,頓時打消了念頭。他讓向涵在家裡等他,提了兩瓶水回來,一瓶坐熱了倒進塑料盆里。
熱水散發著蒸蒸熱氣,向涵好奇地蹲到盆邊用水去捧白汽,向浩搬了小板凳過來,讓他不要碰開水。
「我知道的,」向涵有模有樣地說,「很燙的。」
向浩「唔」了一聲,拉他起來,猶豫著碰了一下他的上衣,最後還是收回了手讓向涵自己脫了。
向涵沒有這樣洗過澡,看看向浩,又看看冒著熱氣的開水,慢吞吞脫下了上衣,向浩只一皺眉頭,他又哆嗦著脫下了褲子。
他比從前瘦了很多,向浩給買的內褲也不合適,可憐巴巴掛在胯骨上,好像主人再哆嗦一下就會掉下來。
向浩喉嚨里癢得難受,硬邦邦讓他在板凳上坐下,給他洗好的毛巾讓他自己擦,自己立在一旁別過頭去。
晚上很安靜,只有時而從遠處傳來的一兩聲狗吠打破寂靜。
向涵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向浩還是放心不下轉去看他,才發現他的動作輕得就像一片羽毛,毛巾在手臂上來回掃過,一點力氣都沒用。
「你到底會不會啊!」向浩兇巴巴吼他,一把奪過毛巾。
向涵瑟縮了一下,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向浩。向浩知道自己嚇著他了,放輕了語氣讓他坐好,向涵就挪了挪屁股,兩條細白的長腿並著,膝蓋突起的骨頭泛著柔和的光澤,手虛虛握成拳頭放在上面。
到底還不是夏天,這麼坐了一會兒他身上涼涼的,向浩碰到心裡卻像燒了把火,似乎一不小心喉嚨就要噴出青煙,他僵硬地動著手腕,粗糙的毛巾從向涵細嫩的皮膚上擦過,眼睛死死瞪著自己的指尖。
「啊,」向涵小聲喊了一聲,「疼……」
向浩手指一停,向涵以為他是要發火,連忙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做聲了,誰知道向浩連頭都沒有抬,更沒有說話,手上的動作卻放輕了許多。
向涵很乖,洗頭也不鬧,他草草幫向涵洗了一遍,還是到了最後一步,不得不讓他脫了內褲。向涵站起來,一彎腰就能看到後背綿延的脊椎,一路曲折著沒入挺翹的臀尖,他光溜溜站在簡陋的屋子中央。
「哥哥……」向涵見向浩沒有動作,可憐巴巴叫他。
這聲音一出,猶如一盆涼水澆到頭上,把向浩心中愈演愈烈的火氣澆了個一星不剩,頓時什麼不該有的心思都沒有了。
他是你弟弟啊向浩,他無不嘲諷地想,你他媽就是個畜生。
「嗯,」他應了一聲換了毛巾給向涵擦乾淨,「去把衣服穿上。」
向涵像得到赦免令一樣頓時滿血復活,歡呼一聲就穿衣服去了,嘴裡哼著也不知道哪裡聽來的歌。
聽著他歡快的動靜,向浩心情也好了一點,他把盆里的水倒了,又打了涼水回來。
自從那天買了帽子向涵就整天戴著,洗澡之前摘掉了一會兒,就這麼點功夫又戴了上去,坐在床邊玩手指,聽到門響就抬頭沖向浩笑。
「怎麼又戴上了啊?」向浩想去摘他的帽子,被向涵一把護住不讓他摘,噘著嘴不滿道:「你幹嗎呀!」
向浩被他的語氣逗笑了,把身上被打濕一半的T恤脫了,故意說:「屋裡戴帽不長個。」
向涵皺起了眉頭,好像在想他的話什麼意思,捂著帽子苦苦思索了一會兒終於說:「可是我比毛毛要高呀……」
毛毛是附近熊孩子裡最高的一個,欺負向涵欺負得最凶,向涵最怕他。
向浩覺得可愛,彎了腰幾乎和他平視:「高什麼高,你有我高嗎?」
向浩沒說自己上高中就185,沒他高很正常。向涵果然上了當,立刻就站了起來,向浩嚇了一跳,連忙後退一步,但是屋子太狹小,向涵還是靠他很近,胸膛幾乎貼上他的,一手舉起來從自己頭頂滑過在他鼻樑前停下。
「沒你高……」向涵有些沮喪地說,然後小心翼翼把帽子摘了放在枕頭旁,回頭發現向浩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又不甘心地湊過去再比了一比,但是因為摘了帽子比上次更矮了。
向浩本來就是想逗逗他,沒想到這小傻子還挺爭強好勝,臉都皺了起來,他按了按向涵的頭頂,安慰他:「以後在屋子裡別戴帽子就長高了。」
向涵嚴肅地點了點頭。
等到向浩把兩人的衣服洗了回來,向涵已經迷迷糊糊就要睡著了,他關了燈在他身邊躺下,向涵立刻翻過來抱住他的手臂,向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快睡。」
向涵支吾了一聲,呼吸都變得緩慢,就在向浩以為他睡著時,他的聲音又再次傳來:「哥哥……我明天是不是就長高了……」
得到了向浩肯定的回答,向涵才放心地睡去。
第二天他竟然還記得這件事,難得起了個大早,向浩忙著弄早飯他偏拉著他比個子。
向浩想起小的時候,他從小就比同齡孩子高,向涵又晚長,有一段時間比他矮了兩個頭都不止,被他叫小矮子還不服氣,老媽說喝牛奶能長高他就每天早晚一盒還不讓向浩喝。那段時間向浩每天都是被光著腳跑來找他比身高的向涵搖醒,他至今都能想起向涵努力踮著腳問他「哥哥,我是不是長高了呀」的樣子。
和現在那麼相似,如果不去回想他們兩個斷了聯繫的那幾年的話,竟然像是沒有變過。
「沒長高啊……」向涵遺憾地說。
「你多吃點就長高了。」向浩煮了兩個雞蛋,向涵不吃蛋黃,他就把蛋清剝下來放在碗裡給他吃。
向涵狐疑地看著他:「真的假的啊?」
「假的,」向浩搶了他的蛋清作勢要放進嘴裡,「你以後別吃飯了,都給我吃。」
向涵咯咯笑著抱著碗往後躲,把碗放到一邊又跑過來搶向浩手中的蛋清,向浩假裝不給他,鬧了一陣看他臉都紅了才放進他嘴裡,颳了一下他的鼻尖。
向涵鼓著腮幫子嚼著,他吃相很斯文,嘴巴閉得緊緊的,吃一口看一眼向浩,嘴角彎起一點弧度,不知道是吃東西這麼開心還是看見眼前這個人這麼開心。
餵他吃完兩個雞蛋,向浩收拾了鍋筷,伸手抱了他一下,說:「哥上班去了。」
向涵有點捨不得,拽著他一根指頭低頭不說話,向浩摸摸他參差不齊的頭髮,輕聲說:「走了啊。」
向涵這才抬起頭來看他,眼神可憐巴巴的,不情願地嘟囔著:「你什麼時候回來呀,都沒有人跟我講話……」
一上午工作連連走神,向浩不住地想向涵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他是傻了,但是不是沒有感覺,整天被關在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間無事可做,是不是很孤單……
中午回家時向浩沒有敲門,悄悄在窗外看屋內的情況。
向涵正背對著他坐在桌子邊,桌子上擺著他早上走時倒的涼白開,伏在桌子上不知道在搗鼓什麼,幾乎是一動不動。向浩正看不明白,他就用手在碗裡沾了一下,繼續伏著不動了。
向浩一敲門,屋裡立刻就傳來動靜,向涵飛快跑過來給他開門,他走到桌子邊時桌子上還殘留著水印,但是已經看不清畫的是什麼了。
這天下午沒什麼活兒,一早就收了工。春分過後日子越來越長,向浩回家的路上正巧遇上初中生放學。這是個職專,十幾歲的小孩一個個都穿著校服,臉上雖然稚氣未脫,但已經有不少小姑娘畫上了濃妝,小伙子聚在小賣部抽著與年齡不符合的香菸,努力裝出大人的模樣。
向浩回想起自己初中的時候,他從小就愛玩,初中就常乾的就是逃課去網吧上網,有一回被老媽發現了竟然親自來抓他,虧得向涵給他通風報信,他才提前從後門溜了出去回學校上了一節晚自習才敢回家。
向涵那時才剛上初一,早早就在家裡等他。他被老媽老爸訓完了夜已經深了,老爸老媽回了自己房間他也準備睡了,向涵才穿著睡衣偷偷來找他,給他半碗紫得發亮的車厘子,說是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向浩不客氣地吃了,他又眼巴巴看著,不時咽一下口水,向浩那時候太壞了,故意裝作沒看到,囫圇吞棗吃得飛快,向涵對他這種吃法很不滿意似的,嘟囔他:「你吃慢點嘛……」等到只剩下幾顆了終於忍不住了,故意說:「吃這麼多也不知道晚上會不會睡不著,應該只給你留三顆的。」
數都給算好了,向浩數了三顆放到他手裡,他又做出為難的樣子,結果一轉臉就放進了嘴裡,腮幫子鼓起好大一塊,認真地一動一動的,在靜謐的燈光下像是一幅珍貴的油畫,是該被收進回憶里好好收藏起來的。
車厘子現在不是季節,就算是季節這破舊的老城區怕是連賣都沒得賣,向浩看路邊有賣砂糖桔,就買了一兜子回家。
見了水果向涵很開心,晚飯也不說吃就要向浩給他剝,向浩給他剝了,他咬上一口又說酸,向浩嘗了一口沒嘗到酸,再看向涵酸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懷疑兩人吃的不是一個桔子,非要向涵再試一口。
向涵捂著嘴不要,他當著他的面掰下一半吃掉,他這才半信半疑地接過去,小心翼翼吮上一口,頓時一個激靈,小臉皺起來,對著他吐舌頭。
「不是吧……」向浩也奇怪,「我怎麼吃著就不酸……」
「我的酸……」向涵一邊抽氣一邊說,猝不及防湊過來在他唇上親了一口,「你嘗嘗。」
向浩吃了一驚霍然起身,板凳都給帶倒了,人也是趔趄了一步才沒摔倒。
向涵顯然被這動靜嚇到了,茫然地看著他,迅速紅了眼眶。
「你跟誰學的!」向浩震怒地吼他。
屋子本來就小,向浩又提高了聲音,在牆壁上一碰三響,都帶上了回聲,向涵被嚇得不輕,連滾帶爬退到床角,眼淚像開了閘一樣流下來,委屈得不行。
「說!」向浩衝上去拽他腳踝,「誰教你的!」
向涵邊哭邊往後爬,嘴裡嗚嗚咽咽不成句子,他哪裡是向浩的對手,沒掙扎幾下就再次被向浩拖到了床邊,按著問他重複的問題。
向浩實在是凶,面目猙獰得仿佛要把人吃了,按著向涵肩膀的手也分外用力,像個要吃小白兔的大灰狼似的。
他越這樣小白兔哭得越凶,問什麼也不回答,驚恐地看著他瑟瑟發抖。向浩對著他的眼淚,這才一點點冷靜下來,意識到以向涵現在的智商恐怕根本不理解他在說什麼。
他深深喘了幾口氣,用手在向涵布滿淚痕的臉上擦了擦,向涵躲了躲,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像是有些怕他。
向浩胸口一滯,連忙把他拉起來坐好,自己在床邊蹲下仰頭看著他,拇指擦過他的鬢角。向涵好像更委屈了,眼淚湧出更多,手卻抓住了他的手緊緊抱住,啜泣著說:「哥哥不要凶我……」
向浩是被氣昏了頭,也是半會兒真緩不過來,怕向涵是被什麼人給騙了,討了便宜。他抓著向涵細白的手腕,耐著性子對他說:「哥問你,剛才那樣……」從他這個角度正好對上向涵形狀優美的下巴和紅潤的唇瓣,他有些尷尬地別過頭去,「誰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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