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禁盜)


  「宋淮?宋淮?」

  一連陌生的疊聲把他從颶風風眼拉回了現實。

  宋淮回神,點了點頭,禮貌又且疏離,「記得。」

  他頓了頓,慢慢說出了那個名字,「王志。」

  「哎對對對!」王志媽媽喜笑顏開,完全沒注意到剛才那一瞬間,面前這個俊俏少年出現的片刻異常。

  她還在為自己偶遇兒子從前的同學而欣喜,尤其是她想起這位同學的母親還是這家事務所的金牌律師。

  

  她笑了笑,正要上前和他在寒暄幾句,請他母親吃個飯,小張忽然從外面小跑來,氣喘吁吁地說:「我的車胎漏氣了,得先換個輪胎。宋淮,你……」

  「我打車回去。」

  猶豫之際,宋淮已經直接給出了他想說的答案。

  小張有些尷尬,還有些歉意,「外面在下雨,我這兒有把傘你拿著吧。我已經給你叫了車,司機馬上就來了,今天、今天實在是太忙了……」

  宋淮垂下眼瞼,不以為意,「沒事。」

  小張就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那股違和感又來了。

  他和宋淮見過四五次面,每次他都不知道該如何跟宋淮打交道。

  兩人差了四五歲,輩分可以當兄弟也可以當朋友,然而只要對象是宋淮,那這兩樣都不成。

  他不可能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宋淮,可宋淮又常常露出一副和他年齡格格不入的模樣來。

  小張想著想著,忽然想起自己進入這間律師事務所的緣由了。

  他之前是西南政法研三的學生,這年頭學法的也難找工作,尤其是像他這種在校期間成績不上不下的。不過因為有師姐推薦,他才能進這家事務所實習,且一來就掛靠在了趙玉蘭的名下,做了一個實習律師兼助理。

  到現在工作兩三年,他和宋淮的交集依舊不深。

  趙玉蘭不太愛提自己的家庭,她雖然忙碌,但是骨相好、臉上掛得住肉,所以看著不顯老。起初小張還以為她是三十幾歲還單身的職場女性,後來聽小道消息才知道,趙玉蘭不但早就結婚了,而且還有個十幾歲的兒子。

  她的辦公桌上很多資料,卻沒有一張相框;不說小張,就連和她共事六七年的同事,也僅僅見過她的老公一次。還是因為從外國考察回來,忘記帶鑰匙被鎖在門外。

  等到大一點,他們才能一窺趙律師兒子的全貌。

  小伙子高高瘦瘦的,長得還好看,聽說從小到大成績在校內都是一騎絕塵的存在,拿獎拿到手軟。

  唯有一點不好的,就是太像趙律師了。

  沒什麼人情味,看著像是一塊難以靠近的鋼板。

  母親是這樣,兒子也是這樣。

  不過說起來,大概是去年的時候吧,趙律師家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很是憔悴了一段時間,甚至還向老闆請了一個月的假,說是要陪兒子出去散散心。

  按理說老員工勤勤懇懇工作多年,放一個月的假也沒什麼了不得的。問題就出在當年一個跨國公司案子落在他們所里,除了趙律師沒人敢接,也沒人能打包票說能贏。

  趙玉蘭臨危受命,直接成了事務所的主心骨。

  那段時間小張跟著她昏天黑地地加了半個多月的班,後來官司打贏了,但趙玉蘭也沒再提帶要兒子出去散心的事情。

  後來,趙玉蘭工作狂魔的態度收斂了許多,雖然還是忙,但宋淮如果周末回家,那趙玉蘭就一定會回去給他做頓飯,有時候回去晚了,就是夜宵,吃完後再給宋淮輔導一下她已經輔導不了的作業。

  到底是母親,還是心疼兒子的。

  不過要這樣分析的話,宋淮說不定也不單單是像母親,也像那個從未接妻子下班的父親。

  小張思維飄散、順著趙律師家的八卦想了許多。王志媽媽考慮到有小張在,就沒有久留,直接上去找約好的律師了。

  四周一片寂靜。

  不久後一輛車停在了事務所門口。

  小張眼前一亮,主動為宋淮撐傘,把人送了進去,又千叮嚀萬囑咐司機小心開車,最後還留了個手機號,讓他回去後給自己發條消息,報個平安。

  宋淮關上車門,簡略地答應了,小張往後退了一步,等司機開車上路。

  他系完安全帶,抬頭時目光正好落在後視鏡中,小張在朦朧的雨霧中撐著一把天藍色的傘,鬆了口氣。

  司機打開雨刷,把車窗關上,笑著說:「是你哥哥嗎?挺關心你的啊。嘮叨我一遍又一遍的,就怕你這大雨天的在路上出事。來之前他還問我回去的時候是走哪一條路,說寧願慢一點,也不能出事故……」

  說到最後,他還落下一句讚許的總結,「難得啊,兄弟倆關係真好。」

  宋淮收回目光,沉靜地看著正前方怎麼擦都擦不去細碎雨珠的雨刷,並沒有回答。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這一點,他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

  孟習坐著孟堅國的車回到家,外面下了一場小雨,他們倆從車裡出來時各自沾了一頭的水霧。

  徐慧芳站在大門口撐著傘等待,看見父子倆的一瞬間眼神就亮了起來,趕緊走過去為他們撐傘,嘴上嗔怪道:「出門前還叫你帶把傘,現在好了,淋濕了吧?」

  孟堅國湊過去在老婆臉頰上親了一下,討好一笑,「這不是想著快點把小孟同志接回家嗎?你不在我身邊我就什麼事都做不好,你看,天氣預報忘記看,傘也忘帶了。」

  徐慧芳一下就被他的甜言蜜語給逗笑了。

  孟習站在一旁,感覺自己可能是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忍不住抖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了別貧嘴了,趕緊進去吧,菜都悶著呢,就等你們回來上桌了。」

  徐慧芳溫和地笑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孟習的肩膀上,攬著兒子、和丈夫一起並肩走進了屋子裡。

  孟家不是什麼鐘鳴鼎玉的富商之家,孟堅國早年一窮二白,赤手空拳出來創業,親朋好友這個借一點那個借一點。他性格好、情商高、也從來不得罪人,手裡有餘錢的寬裕人家都願意借他一些。

  十幾年前的房地產還是一塊虎視眈眈卻又滿是荊棘的肥肉,香港李嘉誠的案例在前,大家都想要分一杯羹,也有是有人壯著膽子去試過,可成功的路太窄,且是要無數失敗者壓著才能殺出一條血路的。

  那時候徐慧芳還是小康之家,父母是書香門第,他們本不是很看好女婿做這個項目,但是年輕人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有熱情和衝勁,還有嚮往和美好。

  於是老夫妻倆一合計,把積攢多年的積蓄拿了一半出來,支持女婿創業。

  孟堅國並不是什麼可以一舉殺入房地產創造大陸歷史的奇才,他和很多人一樣沉寂了好幾年,期間各種不順,小到建築工地鬧鬼,大到一個項目血本無歸。

  和很多人不一樣的是,他熬過來了,還以雷霆的工作手段和圓滑的處世方式為自己在這個行業掙來了一席之地。

  那些曾經幫助過孟家的好友和親戚們,也包括拿棺材本去支持女婿的徐家父母,都得來了百倍、千倍的『報酬』。

  從孟家發了第一桶金後,這隻鳳凰就再沒沒落過。

  發達後,孟堅國將雙方父母都安置在同一個小區,找高級護工照顧老人們的日常起居,又給一家三口買了個小別墅,請了幾個阿姨負責日常的衛生。

  孟堅國每天下了班先去父母那兒轉一圈,回到家徐慧芳已經做好了飯,熱氣騰騰的霧氣在客廳里氤氳,熟悉溫和卻又熱情。

  「小孟同志,我聽你們唐老師說,這次摸底考的成績你進步很大啊!」

  孟堅國一邊盛湯一邊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自家兒子,「你是吃什麼**藥了?之前不是還考過14分麼,把你老子我氣得半死。」

  「說什麼呢?」徐慧芳用筷子打了一下孟堅國的手背,又往孟習碗裡夾了一隻蝦,怪道,「小芽考好了,那是他努力!」

  小芽是孟習的乳名,徐慧芳喜歡這麼叫他。

  孟習咬掉蝦頭,洋洋得意,「孟堅國同志,你的情報太落後了吧。摸底考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們都不知道做過多少輪的小測驗了,等到國慶過去馬上就要月考了,你們就看著吧,到時候我要讓你們大吃一驚!」

  徐慧芳笑著說:「我現在已經很吃驚了。」

  「這麼厲害?你老子我等著!」孟堅國也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了又問,「怎麼突然想學習了?我還想說要是在不行,以後把你接回來繼續請老師教你呢。」

  許久沒提這個話題,孟習微微一怔,笑容愣在嘴角。

  徐慧芳咳嗽了一聲,用眼神怒罵孟堅國沒有眼力見。

  孟堅國卻拍了拍她的肩,神色如常。

  「也沒什麼。」孟習想了想,說,「我在學校里遇到一個不錯的朋友,他成績很好,人也挺好的,我不會的題目都是他在教我。」

  孟堅國和徐慧芳本來臉上都還有笑意,聽到某兩個字,笑容就漸漸消失了。

  原本還熱鬧的氣氛立刻安靜了下來。

  徐慧芳把筷子放了下來,木製筷頭落在筷枕上,發出輕微的一道聲音。

  夫妻倆的神色不約而同地都嚴肅了起來。

  良久後,孟堅國緩緩地說,「小芽,你從小就很討大家喜歡,會說話,性格好,隔壁那個古怪的老太太都喜歡你。除了平時調皮一點,爸爸媽媽對你一直很放心,也不會過多地干涉你的自由。可是——這件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語氣,為了不讓孟習起叛逆心理,他聲音溫和,儘量聽起來像是父親在和兒子商量的口吻。

  可是說到最後幾個字,他還是沒忍得住,語氣里多了幾分沉重。

  徐慧芳只是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但也沒有說什麼。

  孟習點頭,平靜地說:「我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會有什麼後果。我現在每一刻的安逸,都是小心鋪就而來的。爸,請你相信,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中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夫妻倆頓時沉默了。

  孟習看著爸媽的臉色,各自夾了一塊藕餅放到碗裡,聊表安慰。

  他曾經覺得,以後要和孟堅國同志和徐慧芳女士坦白宋淮的事,肯定會受到很多的阻礙。他們雖然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但中間的利害卻太多太多,讓他不得不慎重考慮。

  可是真到說出口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沒有一點負擔,很輕輕鬆鬆地就說了出來。

  徐慧芳沉默許久,咳了咳,聲音柔和,「聽聽小芽的理由是什麼吧。」

  這就是給父子倆一個台階下了。

  孟堅國沒有反對。

  於是孟習就把宋淮的事情大概跟他們說了,中間省略掉一些他覺得宋淮可能並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那天晚自習他從超市里一路攥回來的濕傘,還有今天咖啡館裡他片刻的失控和失態。

  聽完後孟堅國和徐慧芳一臉震驚,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誰能想到,世界這麼大,在一間教室一張課桌上,卻有另外一個人承受著和孟習差不多的苦楚呢?

  最後,孟習做了陳詞總結,「爸、媽,我不是一時起意,我是你們倆的兒子,有腦子,當然是經過深思熟慮下的決定。」

  「我得承認,一開始我有些利用他的成分在吧,不對,也不能算是利用。」

  孟習爽快地說,「我們這應該叫互惠互利、報團取暖。他不喜歡別人靠近,我也不能觸碰別人,既然這樣的話,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做我的朋友了。」

  「他學習好、長得好,雖然性子冷情一點,但是對我還不錯。反正我去請教他的時候都是有問必答。之前趙倩倩想找我麻煩,他還出手幫我懟了她呢。」

  孟習想到那件事,頓時來勁了,叭叭叭地跟父母說了老半天,用貧瘠的詞語極力誇張地描述當天的場面。

  徐慧芳聽得頭都痛了,讓他先吃飯,什麼宋淮張淮都往後站站。

  吃完飯後,倆夫妻把孟習指使去洗碗,然後偷偷摸摸地關上了房門。

  徐慧芳把房門鎖上,柔和的臉上露出兩三分難得的焦慮,「現在該怎麼辦?」

  孟堅國沒說話。

  他打開窗,點了一根煙,然後探頭出去吸了一口,吐出雲霧後又迅速地掐滅了——

  徐慧芳不喜歡他吸菸的味道。

  吸完煙,他的大腦清醒了許多,低聲說道:「他需要社交,他需要朋友。」

  徐慧芳聽到這句話,慢慢地靠著椅子坐了下去,臉上帶著一絲心痛和頹然。

  「如果是好孩子的話,就先讓他們相處試試吧。」

  孟堅國嘆了口氣,作為一個父親,他不想讓步;可是作為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他又必須讓步。

  他話音落下,徐慧芳很久都沒有接話。

  孟堅國得不到回聲,出神地想著什麼事情,手指下意識地伸向書桌的第二層抽屜——

  「別開!!」

  徐慧芳忽然厲聲喊。

  孟堅國如夢初醒,匆匆往後退了兩步,險些撞到後面的古董花瓶。

  兩個人看著那張桌子,都寂靜了。

  最後的最後,徐慧芳做出了讓步。

  「等國慶放完假後,我會找個時間去學校看看的。」

  她聲音雖然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可轉移的力量,「我不會再讓我的孩子受傷害了。」

  作者有話要說:有個點要補充一下,這個本來應該後面鋪墊開的,但是我怕這裡說不清楚可能會造成誤會。

  孟習和父母的感情很好,設定是父母的話可以碰孟習,因為他們有對兒子的愛,哪怕有超能力在,這份愛都是不容置疑的。

  所以孟習很信任父母,也願意把宋淮的情況告訴他們,這個不是盲目的媽寶爸寶,不是說每件事事無巨細都要上報,而是權衡之下向父母告知情況,或者說其實也是一個徵詢意見、解開心結的過程。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用心地去做人設,去豐滿我筆下的人物,很多事情後面會慢慢鋪開的,希望大家理解哈,和小孟小宋一起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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