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禁盜)
「快快!水!」
「是不是暈過去了?掐一下人中啊!!」
「趕緊先把人抬到醫務室去吧!」
周身一片嘈雜,孟習猛喘了幾口氣,總覺得自己像是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兩腮撲扇撲扇著渴求更多的水分。
許多人聚集在他的身邊,一個個烏黑的腦袋擠成一團,將天空的烏青亮色遮擋住了大半。
有什麼東西湊在他的嘴唇邊、擠進他的兩瓣唇縫,抵在了他的牙齒前(快休克了餵口水,審核不要想歪)。
下一刻,冰涼鮮活的泉水從透明瓶子中涓涓地淌下,灌進了他的口中,順著吞咽時喉管的動作,一路淌進了胃中。
兩圈一千米的衝刺,比前面的五圈慢跑還要累人。
孟習還沒喝夠,抵在他唇邊的水瓶就挪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應該沒事,還有意識,能自主喝水。」
「我看還是去醫務室看一下吧?做個全身檢查,萬一他心臟啥的出問題了呢?」體委很是擔心,「快來幾個人搭把手,我們輪流把他背過去。」
宋淮抬起頭,像是要說什麼,然而體委已經猜到了他的想法,安撫道,「學神,你就好好休息吧。我看你跟了這一路,也怪累的。我們幾個把人背過去就行了……」
「???」
體委的話還沒說完,眼前的病人一個鯉魚打挺,跟殭屍復活似的、挺身從宋淮懷裡坐了起來,「沒事!我沒事……」
眼前忽然抬起一隻冰涼的手,柔軟的觸感,輕輕擦過他滿是汗水的臉頰——
孟習睜大了眼睛。
他能感受到那隻手心帶來的一陣微風,運動的軌跡像是躍至他眼前的籃球,畫面細膩得好像可以看見宋淮掌心的紋路,下一秒,就從他臉頰處擦了過去。
快得叫人分不清是觸到了他臉上的汗珠,還是觸到了他滑潤的臉頰。
「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休息一會兒?」
宋淮伸手按住了他緊繃的肩膀,硬生生地把他推了回去,又斥責道,「你現在臉色多差不知道嗎?有說話的力氣還不如好好留著,腿是不想要了是嗎?」
孟習什麼都聽不到了,他睜著那雙圓圓的眼睛,眼底的顏色將宋淮的身影照映得格外清晰。宋淮垂頭看他,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眉心都是緊緊鎖著的。
一滴汗珠從他臉上滑落,啪嗒一聲,正好滴在了孟習的指尖。
他下意識地用指腹搓了搓,隔著一層飽滿的水珠,摸上去滑膩膩的。
所以剛才摸到的,是汗珠還是……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下一秒,宋淮脫掉小紅帽,隨手往地上一甩,然後拉住他的手腕、直接起身將他背在了背上。
孟習:「!!!」
「?!」體委驚嚇地張大了嘴巴,磕磕絆絆地說,「學神,你沒、沒事吧?千萬不要逞強,萬一把孟習給摔……」
宋淮不聞不問,背著人直接轉身走了出去。
體委:「……哎?不是、學神你等等我們啊!」
孟習趴在宋淮的背上,跑步的汗還沒被吹乾,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三千米其實還沒結束,一些選手還在跑道上磨蹭。除了一些小型項目在操場外的籃球場上比賽,其他的師生全部都聚集在操場的看台或者是草坪里。
所有人、幾乎是所有人都看到新轉來的那個市第一名,背著校霸走出去了。
不消等到第二天,八卦就能歪得百轉千回。
然而此刻,孟習毫無心情顧及這些,他在努力地回顧自己下午出門時的裝備。
手上戴著輕薄的全指手套,運動服的拉鏈拉到了脖子,內襯的背心角掖在褲子裡,就連襪子也換成了中筒襪。
除非宋淮變態到把他的褲腿撈起來,又或者把手伸進他胸口亂摸,那應該是不太可能有別的接、接觸……應、應該?
只要現在他不亂動,那應該就不會再有二次接觸。
孟習想到此處,立刻抬高了脖子,雙腿盡力翹起,除了胸口和腰腿不可避免接觸到的地方,其他的身體部位都極力地表露出了抗拒。
千萬、千萬不能碰到!千萬!!!
「?」
宋淮察覺到他的動靜,放慢了腳步,「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
大哥,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有沒有哪裡不對勁,咱倆這關係,剛才那一下已經是致死量了您知道嗎?
還敢背著我走,這真的是不知者無畏,心太大了。
孟習心裡腹誹了半天,嘴上吭哧吭哧地,「還、還好,腿有點麻,不怎麼舒服。」
他動了動腳趾,還未做什麼大動作,肌肉就立馬繃緊、用生成的大量乳酸發出了疲憊的警告。
孟習正鬱悶著,宋淮忽然哦了一聲,不甚在意:「沒事,反正你現在也用不到。」
孟習:「……」
·
醫務室離操場並不遠,宋淮沉著臉擰開醫務室大門時,年輕的坐班醫生還以為是骨折,立馬站了起來,滿臉嚴肅,「哪條腿斷了?還是腳脖子扭了?嚴重的話還是要轉去市人民醫院拍x光,快把他放下來,我檢查一下傷勢!!」
「那啥,醫生,」孟習弱弱地說:「我就是跑完三千米虛脫了,過來做個檢查。」
「……」
醫生太他媽的尷尬了,兩隻耳朵立馬爆紅。
好在頭髮多也看不太出來,維護了一點醫護人員的尊嚴。
「哦、哦檢查啊。那你先躺下吧,我給你先開個病歷。」
他訕訕地從桌子裡取出一本本子,訕訕地拿出一支筆,又訕訕地問,「哪個班的?叫什麼?現在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心臟跳得有點快,腿酸,喉嚨特別干,感覺要爆炸一樣地干。」
孟習從口袋裡摸出學生卡,遞給宋淮,托他轉交過去。
醫生對照信息簡單地記了幾點,又從一旁取出聽診器,走過來時已經恢復了醫務工作者的一本正經和嚴肅,「把衣服撩起來,我聽一下心臟。」
孟習看了看他光禿禿的手,「醫生你做檢查不戴手套啊?」
醫生:「……」
·
檢查過後,醫生說他沒什麼大毛病,多喝點功能飲料補充微量元素和水分就好。
又讓宋淮跟他去隔壁拿點膏藥,今天晚上貼一貼,明天起來時腿能好受一些。
醫務室沒什麼人,醫生把帘子解了下來,給他做了個半密閉的小空間,方便他多休息。
窗戶沒關嚴實,一絲風從窗縫裡吹了進來,將白色的紗簾撩起,像是一隻溫柔的手拂過,引起一陣波浪。
孟習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再次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
碰到了嗎?
也說不好。
太短了,那幾乎就是一個瞬間的事情,連他這個當事人都分辨不清。
·
宋淮推開門走進來時,一眼瞧見他在望著天花板發呆。
「喝水。」
他把手伸了出來,掌心還躺著一罐紅牛。
孟習看了一眼,「你放那兒吧,有點累,我等下喝。」
宋淮看了他一眼,也沒逼迫他。
兩人一躺一站,陽光從百葉窗里透了過來,在大理石瓷磚上落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三水啊。」
孟習忽然開口。
宋淮拉著一把椅子坐下,就坐在他身邊,然後嗯了一聲。
「有個詞叫事發突然,你知道吧?」
孟習語速很慢,其實他不太是這樣慢言慢語的人,尤其是對親近的人。他更習慣的是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了解他的人自然懂他。
說起來,這樣的狀況也發生過好幾次,按理說都是老朋友,怎麼處理他心裡都有數,那幾句話都在嘴裡悶著,只要他一張口,就能說得清清楚楚。
孟習抬起頭來,在半空中觸及宋淮的目光,專注地望著他,認認真真地等待著下文。
下文就說不出口了。
「沒啥。」他笑了笑,「今天謝謝你。」
宋淮哦了一聲,又把頭埋了下去,低頭玩手機。
他的態度太自然了,好像孟習和他說一句謝謝,是一件很奇怪、很多餘的事情。
可是說起來,他們好像也剛認識不久啊。
孟習不禁有些忐忑了。
「三水,學神?宋淮?」
他一焦躁,就喜歡喊人的名字,轉著花似的喊宋淮的外號,好像這樣就能減輕壓力。
宋淮被他喊得煩了,從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顆語文課代表塞的奶糖,還沒丟過去呢,忽然聽見孟習問:「你現在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聲音輕輕的,不像是一隻羽毛,像是一片玻璃。
羽毛沒有殺傷力,玻璃卻是脆弱的。
容易傷人,也容易傷己。
宋淮沉默了片刻,手僵在口袋裡。
「還好。」
他這樣說。
「唔,不覺得難受嗎?」孟習比劃了兩下,「就是、就是,你之前揍陳晉的時候,不是會那個那個……」
宋淮懂了。
他把那顆有些融化了的奶糖放回兜里,柔和的神色漸漸褪了下去。
他不笑時五官就偏冷淡,此刻更是冷漠,「我碰了你,所以你心裡不舒服?」
孟習:「?」
他終於明白過來,一個挺身立馬坐了起來,腿都在抽痛,「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擔心你身體不舒服……」
他說話太急導致岔了氣,肋骨下一陣陣地痛,說到後面,臉上漸漸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吐出來的字都是一頓一頓的。
宋淮一陣無語,本來還想立馬走人,現在只得站起來給他輕輕拍了拍背,好把氣順一順。
拍了兩下,他忽然說:「我現在還行。」
孟習怔了怔,又聽見他繼續問:「你呢?」
他下意識地抬頭,宋淮站在他身側,正好垂下眼瞼。
光影從他身側打下,以高挺的鼻樑為界,一半光明、一半落入陰影,像是日落黃昏時落在美術室里還未完成的雕塑作品,明暗交界線模糊卻又清晰。灰白的單調顏色摻入一絲餘暉,調出一抹瑰麗的神奇色彩。
孟習一時之間看得呆了。
宋淮垂眼望著他,半天后,忽然嗤了一聲。
「還說什麼『無法自拔地愛上我』。」
他淡聲嘲諷道,「真該給你個鏡子照照,看看是到底是誰在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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