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耳光


  尚六珈從未陷入這般兩難之境。若要再呵斥殷夫人,甚至與她較真,將其出言不遜的舉止上報國君,似乎有些絕情,畢竟殷不離已經「先發制人」做了他要做的事。一個女子這樣毫不留情面的斥責自己的生母,尚六珈聽的既順耳又刺耳。

  可即便如此,他又不能真的裝聾作啞,畢竟,殷夫人當著他的面明目張胆的的詆毀國君,他身為陛下的心腹,決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這種事發生。

  

  僅一瞬猶豫,殷其雷已道:「殷行走教訓的是。來人,還不把又犯瘋症的夫人弄走!」

  說完,轉身向尚六珈解釋,「讓尚大總管見笑了,拙荊多年前便患有瘋症,但凡受刺激便會發作,還請尚大總管看在她疼惜親女,又犯病的份兒上,在陛下那裡描補兩句。」

  這台階給的,及時又合理。

  尚六珈立刻順著台階往下滑。

  「殷大人說哪裡話,雜家向來不是那搬弄是非之人,可憐殷夫人,雜家竟不知還有這般內情。」

  話畢,尚六珈立刻提出告辭。

  甭管殷夫人是否真的患有瘋病,此地都非久留之地,再待下去,萬一殷夫人再口出什麼難以描補的狂言,那便糟了。

  尚六珈走的匆忙,回宮之後也沒隱瞞姬羌,將殷家人的態度細細倒一遍。不過,殷夫人那些不遜之言,他隻字未提。

  ……

  殷府。

  尚六珈領著宮人們剛離開,殷夫人便掙脫下人們的束縛,真真發了瘋一般撞向殷其雷。

  「老東西!毀了我的女兒,又來往我身上潑髒水,我,我跟你拼了!」

  身子骨孱弱的殷夫人瞬間化為一頭憤怒的母牛,無論力道還是速度,都超乎尋常。幸虧有小廝們遮擋,否則,這一下非給殷其雷撞散架了。

  殷其雷站穩之後,甩手就是一巴掌,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甩老妻耳光,打的卻毫不留情。

  「糊塗婦人!若想毀了這個家,毀了你的一雙兒女,儘管鬧,最好鬧到金鑾殿,讓陛下治我的罪,撤我的職,殺我的頭,到你滿意為止!」

  下人們早四散而逃,只幾個心腹留在一家子身邊。

  殷夫人被這突來的一掌打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指著殷其雷顫道:「你竟敢打我!當著孩子們的面兒……」

  殷其雷冷笑,反駁,「你方才不也打不離?當著尚大總管的面兒。」

  「她是我的女兒!」殷夫人怒吼。

  「那也不是你能隨便打的!她是陛下親封的江南行走!是大梁堂堂正正的女官!」殷其雷聲如洪鐘,震的殷夫人不敢再吼。

  殷其雷便對闔府上下道:「打今兒起,你們如何待我,便如何待小姐,怠慢朝廷命官是何罪名,不用本官提醒了吧?」

  管事、丫鬟們忙領命,幾人紛紛對殷不離改口,稱其為大人。

  殷不離看夠了戲,也不在乎這些虛名,便對雙親道:「女兒還要收拾行囊,父親、母親,女兒告退。」

  殷不離的背影剛消失,殷夫人撲通一聲跪在殷其雷面前,扯住他的衣角哀道:「老爺,我不反對不離做官,我只是不願她下江南……老爺,我錯了,我不該打她,是我糊塗了……您進宮去,求陛下,求陛下收回旨意,她一個柔弱女子,如何能去那水患、瘟疫泛濫的地方!我們只有這一個女兒,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們該怎麼活呀……」

  殷夫人哭的肝腸寸斷,殷不棄看了也不停地抹淚。

  「夫人……」殷其雷也慢慢對老妻跪下,一聲夫人喚的惆悵萬分。

  「安逸的官,人人都想做,可置身水深火熱中的百姓怎麼辦?」

  「還記得當年我初為縣令時,夫人時時叮嚀我,要做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這樣才能上對得起國君,下對得起百姓。」

  「去歲我前往雍州,夫人明知那裡危機四伏,卻義無反顧的為我送行……」

  「如今不離只是走上一條與我當年一樣的道路,夫人怎麼就想不通了呢?」

  「她豈能與你一樣?」殷夫人連連搖頭,「她是女子。」

  「女子也可以。」殷其雷堅定道:「不離有勇有謀,心志堅定,不輸男兒。咱不與別家相比,就拿咱家兩個孩子來說,姐姐哪樣不比弟弟強?」

  殷不棄突然就不哭了。

  站到現在,他自始至終沒吭聲,卻這樣莫名的被刺了一劍!

  殷其雷已然將老妻攙起。

  倆人邊走邊說,慢慢走向正堂,殷不棄只覺心口又是一個刺痛。

  他就這樣,被刺一劍後,緊接著被視為空氣!

  賭氣的殷不棄抬腳進了葵園,殷不離正在收拾行囊。

  「姐。」殷不棄盯著姐姐高高腫起的臉頰,心裡猛地一抽,比方才那兩「劍」痛上十倍,「你敷藥了麼?」

  殷不離點點頭,看也沒看殷不棄,只顧著收拾行囊。

  殷不棄鼓了鼓勇氣,提出同她一起下江南,被殷不離不假思索的拒絕。

  「為什麼呀?我若同你隨行,路上還能照顧你……」

  「打住。」殷不離面色平靜的將其打斷,「我已然離經叛道,你若再跟我胡鬧,我敢保證,娘會以命阻攔,屆時,我出不了門,違了聖意,全家誰都別想好過。」

  「可是……」

  「沒什麼可是。你也不必為我擔心,此次我是隨軍出行,班將軍武藝高強,曾以一己之力殺雍王百人隨從,有他護著,誰敢把我怎樣?」

  話雖如此,殷不棄仍不想在家待。

  他已經煩透了母親那套,好好壞壞,一會兒覺得女子做官大逆不道,一會兒又覺得或許可行。哭哭笑笑,瘋瘋癲癲,他覺得爹說的沒錯,母親或許真有瘋症,一個想不通就會犯病,每每犯病就會拿他出氣……

  殷不離一眼瞧出他的心思,心裡也早有些話想對他講,便趁此機會道:「你若不想待在家,就去對爹說,你要去弘文館讀書。陛下重科舉取士,弘文館不僅被翻修一新,主講先生也已經定下,便是翰林院孟大學士。下月初弘文館便要對世家與寒門子弟開放,對你來說,正是個難得的機會。」

  「當真?」殷不棄眼前一亮,「爹會同意嗎?」

  「當然。」殷不離向他道出真相,「以往官學被封,京城子弟無處讀書,條件好的自請西席,譬如秦國公府的家學,算是昊京拔尖兒的。然而去人家家裡讀書,總不能空著手去,且先生每年的束脩也不低。」

  「我知道,爹當初心疼錢,才不讓我去的。」殷不棄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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