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失敗咯
「一會兒啊，你就站在那個位置致辭。」
趙孟華走了過來，他此刻穿著相當有水平的西裝，頭上的髮型嚴謹到好像用了一整瓶的髮膠和定型噴霧，油光水滑，指著銀幕前放著的一張複印紙說。
「就踩在那裡，別擋到屏幕，一會兒大屏幕上放文學社的照片。」
「放文學社的照片？」
路明非沒料到這一出，一時愣住了。
那他準備的那段電影片段咋辦？
放映員大叔靠得住的身影仿佛浮現在他的面前，他遞上那包煙的時候，大叔以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個響指，頭45度上仰，強硬地豎起大拇指，「放映廳就是咋的地兒啊！知道智取威虎山嗎？這就是我的威虎山!別擔心！沒跑兒！今天就是富士山噴發了也給你切進去。」
真是豪氣十足，路明非決定相信大叔。
燈光逐漸暗了下去，只剩下舞台上那頁放映出來的白色的複印紙分外清晰。
好了，那就是他的舞台了，一生一戰，拿下這個姑娘，後半生的幸福就有了！
一切準備就緒，蒲公英、Wall-E、告白詞，背後還有個答應為他隨時準備抗住場面的好兄弟，天時地利人和！
此刻，他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路明非大步跳上舞台，站在銀幕前那張複印紙上，深吸一口氣，準備對全世界大喊一嗓子，陳雯雯，我喜歡你！
強光忽然照花了他的眼睛，不是頭頂為主角準備的射燈，而是見鬼的，面前的放映機開了。
全場發出了「噓」的聲音，路明非抬起手臂遮臉，心裡說，「艹！」
他還沒說話呢，怎麼就進入下一個橋段了？放映員大叔搞錯了時間？但是音樂呢？為什麼沒有音樂？路明非的大腦飛速運轉，等到眼睛適應了強光，忽然看見徐岩岩和徐淼淼像是兩隻保齡球瓶那樣站在了他的左手邊。
「你們上來幹什麼？」路明非慌了，壓低了聲音對徐岩岩喊。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時間啊！表白時間！你們上來是要和我一起展示什麼三顧茅廬嗎？張飛？關羽？你們就兩隻保齡球啊！
「群眾演員咯。」徐岩岩和徐淼淼同時露出很無辜的表情。
大家不都是群眾演員嗎？你不能因為自己的衣服好一些就擅自增加戲份吧？
路明非扭頭四顧，忽然發覺自己的左手邊有個巨大的英文字母「L」，一動不動。
放映機投在銀幕上的居然是些字符。
台下還是一片噓聲，路明非忍不住了，跑到距離銀幕幾米的地方去看。
一行字，「陳雯雯，Lve，Yu！」
好像一柄大錘敲在他的頭上，路明非整個人一下子蒙了。
「站回來！站回來！」徐岩岩對他小聲喊，「缺你這個字母兒就不成句了。」
路明非看懂了。
好像身體從指尖一寸一寸地涼下來，直到心裡，直到頭蓋骨深處，直到那些因為采蒲公英跑了太多路還在酸痛的關節。
徐岩岩和徐淼淼是兩個「o」，他是那個小寫的「i」，合起來就是完美的，「陳雯雯，i Love You。」
輸了，真是輸了。
以路明非的腦袋瓜子，想破了也想不出這樣浪漫的手法來，是，他英語不錯，但是有人不僅腦袋瓜子比路明非好，英語更比他強。從小家裡就有英語家教嘛，一個小小的風騷的小寫「i」對他還不是家常便飯？
路明非回頭去看陳雯雯，陳雯雯在看趙孟華，眼睛裡仿佛蘊著夏晚的露水，就要流淌下來。
她和路明非坐在河邊的時候那麼憂鬱和沉默，這時候卻完全不同，路明非看得出她眼裡的快樂。路明非覺得自己石化了，那束眼光好像北歐神話里的美杜莎女王一樣，他馬上就要一點點碎掉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包里的那束蒲公英，一路上跑過來，是不是零落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兒了？
「回去！回去！沒你不成句子了！」台下有人大喊。
閉嘴，閉嘴，閉嘴……
心裡好像有一把火燒了起來，又好像火焰已經熄滅了。
路明非慢慢地走回銀幕前，站在那頁複印紙上，低下頭去不看任何人，於是那個小寫的「i」格外蔫巴。
「今天本該是我們文學社聚會，不過我就是借這個機會，」趙孟華大步走上舞台，大聲說，「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不想後悔，我想跟陳雯雯說……屏幕上都有了……我怎麼也要賭一把啊！要不將來分開了，天南海北見不著面兒，我喜歡一個人三年，誰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麼？」
「好！老大好樣兒的！」
徐岩岩和徐淼淼都拍巴掌，趙孟華的好兄弟們也都拍巴掌。
「女主角！上台！女主角！上台！」
趙孟華顯然做好萬全的準備，台下叫好的人都有了。
一束射燈的光打在陳雯雯身上，衣服白得像是透明一般的她站了起來，像是個天使。她磨蹭著步子走上舞台，臉紅得可以榨出番茄醬來，趙孟華的好兄弟圍著她，用典型青春片男配角的語氣問，「答應不答應？答應就快啊！趙孟華很好的！」
劇情爛俗的好像什麼狗屎做的三流青春小說，但偏偏就是這樣沒人看的小說才最像是青春。
路明非看著陳雯雯，看著她的嘴唇。其他的聲音他都聽不見，對他而言這一刻寂靜如死，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可以打破這寂靜。
陳雯雯。
「我也喜歡……你的。」陳雯雯看著趙孟華，細聲細氣地說。
寂靜碎掉了，仿佛雷霆貫穿長空，電光直射天心，雨沙沙地落下。
喧鬧聲中，「哇」的一聲哭，路明非抬頭，看見「小天女」捂著臉跑出去了。
他和「小天女」結仇三年，此刻忽然覺得彼此也是蠻投緣的，有點想追上去拍拍蘇曉檣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他是那個不能移動的「i」。
真操蛋啊……見鬼的，真操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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