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歲知提心弔膽地看著一語不發的晏楚和。
許久她緩緩伸手,小心翼翼地從紙盒裡抽出幾張紙,再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又小心翼翼地擦乾淨晏楚和臉上的咖啡,最後小心翼翼地去擦他衣服上的奶油咖啡混合物。
她頭一回如此戰戰兢兢,畢竟晏楚和這人有潔癖,平日裡襯衫都要規規矩矩扣到喉結,一件衣服乾淨整潔到連褶皺都不見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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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此刻,他襯衫暈染開污漬,外套也受到殃及,實在稱得上狼狽一詞。
沈歲知越想越覺得心裡沒底,邊出神思考解決辦法,邊拿紙巾擦拭著晏楚和的衣服,手下也沒把控個度,放在什麼位置都不自知。
眼看著那隻手在他上身挪來挪去,偏偏本人還渾然不覺有什麼問題。晏楚和眉梢微動,倏地握住她手腕,壓下心頭異樣燥熱,只覺得她越幫越忙。
「可以了。」他沉聲道。
「對不起對不起!」沈歲知把狼藉的紙巾收進垃圾桶,愧疚道,「要不我賠你套衣服吧?」
話音剛落,晏楚和半看了她一眼,沒說行還是不行,只抬手將髒兮兮的外套脫下,反手丟到車后座。
他面上不露聲色,看不出情緒,沈歲知膽戰心驚地看著他脫完外套,又將襯衫紐扣解開兩顆,嚇得她登時竄起來,腦袋碰得撞上車頂。
晏楚和匪夷所思地看向她,指尖搭在紐扣上沒動。
「你要幹嘛?!」沈歲知顧不得隱隱作痛的後腦勺,整個人狀態緊繃,「這責任不是全在我身上啊,我都答應賠你衣服了,你、你不能這樣啊。」
晏楚和蹙了蹙眉,像是真的困惑,「你在說什麼?」
沈歲知問:「那你突然脫什麼衣服?」
晏楚和神情淡淡,道:「衣服濕了,穿著不舒服。」
沈歲知:「……」
行吧,是她思想太髒了。
「這樣啊。」她輕咳兩聲,不尷不尬地重新坐好,佯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我先去賠你買衣服,然後再吃飯?」
「好。」
「正好前面就是商圈,待會找個地方停下車。」
「嗯。」
沈歲知停頓片刻,心虛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晏楚和看了她一眼,終於捨得多說一個字:「有點。」
「這不是意外嘛。」她用手指卷頭髮,撇嘴道,「要不我再請你吃頓飯?」
他唇角牽起幾不可察的弧度,不疾不徐道:「回國後吧,我吃不慣西餐。」
「中餐那好說,平城那麼多地方,你挑就好。」
「哪裡都行?」
「不能讓你白受這麼大委屈,當然哪裡都行。」
「好。」晏楚和微微頷首,「那就去你家。」
沈歲知聞言愣了下,總覺得這對話有股陰謀得逞的味道,可她仔細打量晏楚和神情,正兒八經的不像是有什麼心思。
她猶豫著答應下來:「也不是不行。」
於是事情就此敲定下來。
將車停好後,二人便進入商圈服裝區,剛好有家Zegna品牌店,沈歲知問過晏楚和的意見,見他不置可否,便拉著人走進店面。
沈歲知看了看眼前的休閒區,又看了看旁邊的正裝區,覺得自己已經能猜到身邊男人會選哪邊。
果然如她所料,晏楚和不暇思索,邁步朝正裝區走去。
「你平時穿得太正經,我都沒看你穿過休閒裝。」她跟上去兩步,失笑道,「晏老闆,你還真是老幹部生活啊?」
晏楚和聞言頓了頓,停下腳步側首看她,問:「你想看嗎?」
沈歲知正打量著幾乎千篇一律的男士正裝,隨口回他:「想啊,不然白廢了個衣架子呢。」
晏楚和思忖半秒,折身朝她走來,「好,那你幫我挑。」
沈歲知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挑眉看著他,似笑非笑地,「好聽話啊。」
話音未落,便有層淡淡的薄紅覆上男人的耳廓。
晏楚和不予回應,徑直走向休閒區,只給她背影看。
沈歲知算是徹底get到這男人的反差萌,她不由忍俊不禁地搖搖頭,也抬腳跟上去,邊挑衣服邊對他道:「先說好,是你讓我挑的啊,我衣品你也知道的,能不能接受看你。」
話雖然這麼說,但她還是儘可能挑選符合晏楚和平日風格的衣服,好在Zegna休閒男裝中黑色占據多數,抉擇起來並不困難。
沈歲知只覺得那些男士襯衫都長一個樣,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分開掛著,她直接乾脆略過,拿了件羊毛圓領毛衣。
外套和褲子就比較好選了,沈歲知按照自己的審美迅速搭出一套休閒裝,讓服務員調出相應碼數後,她便遞給晏楚和。
晏楚和在接過那件工裝外套的時候,雙眉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最終還是沒說什麼,隨服務員去了更衣室。
沈歲知嫌等的無聊,便抱臂在各展覽櫃前瀏覽起來,服務員在旁邊笑道:「您的男朋友真帥氣。」
她聞言愣了下,剛想把二人的關係解釋清楚,身後傳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是皮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她回過頭,正對上男人那雙深邃沉靜的眼。
晏楚和一改平日嚴謹刻板的穿衣風格,換上沈歲知挑的那件墨綠色工裝夾克外套,再搭配著黑色休閒褲,簡約且不失穩重,令人眼前一亮。
沈歲知挑眉,也不知道是該感慨自己衣品好,還是該感慨這男人真是個行走模特,「可算有點兒年輕樣了。」
她打量著晏楚和,脫口而出:「難怪程司年說你……」
她戛然而止,及時住口,正要臨時改成「成熟」,然而她沒說出來的話便已被男人接下。
晏楚和眉梢微挑,語氣寡淡:「老男人?」
「……」沈歲知摸了摸鼻尖,「又不是我說的。」
說完這話,她便果斷將話題轉移開,拉著他往收銀台走,把結帳這種正事兒先給解決利索。
然而到了收銀台後,沈歲知正要拿手機,卻被晏楚和輕輕按住,他遞了張卡過去,用德語對服務員說了句什麼。
服務員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將曖昧的目光投向沈歲知,伸手接過那張卡,去台內結帳。
沈歲知被那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她皺眉看向晏楚和,「你跟人家說什麼了?」
他看了她一眼,神色自若,「沒什麼。」
感情就是欺負她聽不懂德語。
沈歲知乾脆胡亂揣測:「你不會是說了什麼類似於『女朋友鬧彆扭』的話吧?」
她不過是胡謅八扯,哪知晏楚和聞言,當真不大自在地側了側首,眼瞧著耳尖又有些泛紅。
沈歲知啞口無言。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尋思這表現得也太明顯,她要是在繼續追問下去,顯得跟調戲人似的,於是便作罷。
離開服裝店後,沈歲知才問:「不是說好的我賠你衣服嗎?」
「回國請我吃飯就好。」晏楚和說,「如果覺得愧疚,再多一次也可以。」
沈歲知笑出聲來,「晏老闆還挺會得寸進尺。」
晏楚和不置可否。
衣服買完了,接下來則要去解決晚飯問題,二人走到三樓美食區,沈歲知正四處打量著,便聽到身後傳來男聲:「晏楚和?」
沈歲知聞聲回頭看過去,發現對方是位西裝革履的精英人士,長得斯斯文文,還戴著副金邊眼鏡,瞧起來氣場十分無害。
晏楚和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抬腳禮貌性地迎上兩步,語氣平淡,「好久不見。」
沈歲知站在原地沒動,畢竟這是晏楚和的熟人,她不好上去摻和,本來打算繼續在美食區瞎晃蕩,側目卻不經意對上男人打量的視線,摻雜著明晃晃的輕蔑和嘲諷。
沈歲知可對這眼神太熟悉了,簡直跟南婉看她時如出一轍,令人很是煩燥。
她登時就把眉頭給擰緊了,不得不說這男的實在讓她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若不是因為晏楚和在場,她早就過去問他幾個意思了。
公共場合不好說什麼,她便打算眼不見為淨,準備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哪知男人不急不慢地開口:「如果我沒認錯,是沈小姐?」
沈歲知抿了抿唇角,只好幾步走過去,掛上公式化假笑,「嗯,我是沈歲知。」
晏楚和及時開口介紹:「我大學同學,魏林。」
沈歲知頷首,正要意思意思問聲好,魏林卻在此時收回視線,對晏楚和調笑道:「我還以為國內那些傳聞都是假的,今天才親自確認。楚和,你為了晏家利益還真是做出了不少犧牲。」
這話說完,他稍作停頓,又惋惜似的嘆了口氣,安慰道:「不過沈小姐雖然愛玩,但不會惹麻煩,這點挺好的,畢竟女人在事業上貢獻不了什麼,聽話就好。」
沈歲知:「……」
這到底是什麼新品種的傻/逼?
要是擱平時,沈歲知早就要擼袖子了,但當前晏楚和還在這兒,她只能裝聽不見,克制著自己的火氣。
晏楚和神色微冷,他輕眯雙眼,語氣顯而易見沉了下來:「這是我和她的事,不需要外人評價什麼。」
沈歲知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向著自己,心中說不出什麼感覺,那股子火也消弭不少,她收回出言諷刺對方的想法,默念大悲咒緩解情緒。
魏林聽到晏楚和這句話,顯然明白他的意思,面上不由露出幾分匪夷所思的神色,重新將晏楚和打量一番。
「你是認真的?」魏林皺皺眉,好笑道,「晏楚和,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我父親前段時間還跟我說,你最近狀態不行,怕是近墨者黑,我這才算徹底相信。」
「狀態不行?」晏楚和淡聲說,「前不久我與令尊競標,僥倖得手,既然我狀態不行,看來令尊是更加不好了。」
罷了,他還認真補充一句:「麻煩替我帶句問候回去。」
魏林臉色不大好看,他沒想到向來沉穩內斂的晏楚和,此時竟然會因為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同他針鋒相對,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魏林嘖了聲,道:「才多久不見,你竟然就成了這樣的性子。晏楚和,近墨者黑,你這樣只會越來越不適合經商,聲譽還會受損,你難道想不清楚其中利弊?身為同學,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
這番話剛落下,不等晏楚和開口,旁邊沈歲知便給氣得笑出聲來。
那股子火氣又倏地竄出來了,甚至比剛才還旺盛,她聽不得別人因為她諷刺晏楚和,此時氣得有點兒上頭。
「魏林是吧?」沈歲知輕笑,「你是不是從小到大沒挨過揍?」
魏林猝不及防被問住,而沈歲知壓根就沒打算給他回話的機會,上前半步徑直開口,說話跟連珠炮似的,不難想像她憋了多久。
「我估計是沒有,不然就看你這說話方式也撐不到現在站在我跟前,看來你父親給了你挺大底氣啊?還晏楚和為晏家做出犧牲?我看和你說話才是他最大的犧牲,我在這兒跟你嗆聲都是浪費我時間,要不是因為不好拂晏楚和的面子,估計你現在就已經在去急診的路上了。」
沈歲知懟人懟得輕鬆自如如魚得水,舌燦蓮花毫不重樣,文縐縐的魏林哪裡聽過別人這樣羞辱自己,他臉色青白,開口剛泄出音色,就被沈歲知不暇思索堵回去。
「我會玩啊,那我還真的確挺會的,我資金獨立愛怎麼著怎麼著,你吃家裡的喝家裡的用家裡的,張口閉口你父親,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啃老呢魏公子?你這麼會抬槓要不要去做停車場保安啊?你還對晏楚和失望,你誰啊你,你配對他失望嗎?」
沈歲知一連串靈魂質問,魏林臉都要綠了,被氣得哆哆嗦嗦指著她:「你、你果然就是個沒教養又粗俗的……」
「那你可真沒見過我沒教養又粗俗的樣子。」沈歲知打斷他,笑吟吟地,「現場體驗就免了,回國後歡迎聯繫。」
話音剛落,她迅速偃旗息鼓,退回到晏楚和身邊,語氣尋常道:「我說完了。」
晏楚和面上沒什麼情緒,眼底卻溢出幾分淡淡笑意,同她說:「渴了嗎,等下給你買飲料。」
沈歲知點點頭,他這才像是想起來什麼,不輕不重地道了句「不許這麼不客氣」,神態卻壓根沒有責怪的意思。
說完,晏楚和轉向魏林,再度恢復清冷模樣,淡聲道:「她說話直,別放心上,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
魏林巴不得先離開這裡,他咬牙切齒地轉身,快步離開二人的視野,怒氣沖沖的,跟剛開始從容不迫諷刺人的時候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沈歲知完全不把這種戰鬥力的人放在眼中,只是結束這場嘴仗後,她才後知後覺有些難受,胸膛里酸澀不已。
她垂下眼帘,沒再提剛才的事,同晏楚和繼續走向餐廳,然而沒走出去幾步,他倏地停下腳步,她始料未及,撞上他後背。
沈歲知往後退了退,見晏楚和轉過身來,她疑惑地看向他,像是在問有什麼事。
晏楚和罕見地猶豫片刻,才開口問她:「你在生氣嗎?」
語氣像是試探,字字斟酌,小心翼翼。
沈歲知沒法聽晏楚和用這語氣跟她說話,太犯規,什麼重話都說不出來。
這麼好一個人,憑什麼因為她被別人諷刺?
沈歲知簡直快跟自己過不去了,她沒忍住,擰著眉惡聲惡氣地回道:「是,快氣死我了,你那大學同學是什麼奇葩?」
他頓了頓,低聲說,「對不起。」
沈歲知抿唇,心裡頭不是滋味,正要說話,卻聽他繼續道:「我不會再讓別人詆毀你了。」
沈歲知驀地失聲,她有點兒難以置信地盯著身前的男人,偏偏他一副認真模樣,像是立下什麼重要承諾。
她眼眶當即就開始泛酸。
——這人是不是有病啊,她被罵壓根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詆毀,這人抓重點怎麼這麼奇怪啊?
「你……」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沒好氣道,「我早就跟你說過,呆在我身邊對你沒好處,現在知道了吧,那個魏林說近墨者黑也不是沒道理,你該好好考慮及時止損。」
晏楚和聞言,長眉輕輕蹙起,「我考慮得很清楚。」
「他們不管這些。」她笑,「輿論這東西很會殺人。」
「他們都不懂。」
「不懂什麼?」
晏楚和稍作停頓,他唇角微抿,再開口時,語氣含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們都認為你竭斯底里不學無術,只有我明白,你到底有多好。」
作者有話要說:書名:《說話的藝術》
作者:吱吱
發行時間:日常遇到奇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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