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人在國外接受媒體採訪的賀蘭宴,接到白星沅出車禍的消息,第一時間取消晚上的宴會行程,連夜調直升機趕了回來。

  京市前一晚剛下過大雪。

  深夜寒風刺骨,賀蘭宴穿著單薄的西裝高定從停機坪出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匆匆接過方程手裡的車鑰匙去了停車場。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賀蘭宴坐在駕駛座平緩呼吸,看著擋風玻璃上的小黃鴨貼紙,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握穩手上的方向盤。

  他不能再失去白星沅一次了……

  剛到醫院樓下,李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賀蘭宴黑眸一緊:「星星怎麼樣了?」

  李圖聽到賀總焦灼的聲音,連忙報平安:「賀總不用擔心,星沅已經醒過來了,醫生說……」

  李圖話沒說完,病房的門被人「啪」的一聲推開。

  

  賀蘭宴拿著手機衝進病房,看到白星沅安然無恙地坐在床上,緊緊吊著的一顆心才算有了緩衝的餘地。

  兩人對視的瞬間,白星沅看到面前神色緊張的男人,目光暗自游離了一下。

  賀蘭宴此時還沒發覺白星沅身上悄然出現的微妙變化,快步走上前抱住他安慰道:「星星,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想像中的粘人依賴跟委屈大哭沒有出現,賀蘭宴擁抱白星沅的那一瞬間,清楚地感覺到懷裡的人僵了一下。

  白星沅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小心翼翼地往後挪了一下身體:「謝謝賀總……」

  一聲「賀總」叫得賀蘭宴當場愣住。

  他低下頭,從少年四處游離的慌亂視線中看到了尷尬和迴避。

  站在一旁的醫生,手裡拿著新出爐的檢查報告:「恭喜賀總,白先生因禍得福,已經恢復自我認知了。」

  賀蘭宴黑眸微怔:「是嗎……」

  白星沅想起自己在腦子受傷期間乾的那些社死行為,一丁點不敢跟他對視,低著頭佯裝鎮定道:「抱歉賀總,這些日子給您添麻煩了。」

  賀蘭宴看到白星沅恨不得把腦袋埋到被子裡的樣子,目光有些失落,薄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卻機械地「嗯」了一聲:「恢復了就好。」

  為了保險起見,白星沅醒過來之後還要再做一個全面檢查。

  賀蘭宴默默跟在後面全程陪護,等體檢報告出來確認人沒事的時候,白星沅已經回到病房睡著了。

  臨走前,他站在病床前看了一眼那張熟悉的睡顏,垂下黑眸駐足良久,這才緩緩鬆開了緊攥在掌心的手指。

  半晌,安靜的病房裡響起一道輕輕的關門聲。

  白星沅躺在病床上睜開裝睡的眼睛,看到賀蘭宴走了鬆了一口氣,偷偷把藏在被子裡的平板拿出來,快速點開微博,輸入了一個超話名字……

  一門之隔,站在外面並未離開的賀蘭宴,正在走廊自閉。

  明明白星沅恢復正常是件好事,他應該替他感到開心才對,可看到對方刻意迴避自己的時候,心裡還是忍不住耿耿於懷。

  啪嗒,忽然有東西摔到地上的聲音從病房裡傳出來。

  賀蘭宴心中一緊,立刻轉身推門進去,看到一個平板掉在地上,畫質清晰的超清屏幕上正在播放他跟白星沅的親子綜藝視頻……

  白星沅萬萬沒想到賀蘭宴還會回來,試圖伸手擋住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綜藝畫面,結果手忙腳亂地按到音量鍵,安靜的病房裡陡然響起一聲讓人社死的甜蜜表白:「星星最愛爸比了~」

  「……」白星沅腳下一滑,撲通摔下了床。

  啊!他這不值一提的羞恥心,實在承受太多了。

  白星沅生無可戀地閉著眼睛躺平,很快腦袋旁邊出現了一雙皮鞋尖。

  賀蘭宴:「需要幫忙嗎?」

  白星沅:「不用,地上涼快,我……」

  他話說到一半,發現自己起不來了,剛才摔到地上扭到脖子動不了了嗚嗚嗚!!!

  這時,一雙手抄到他的背後把人攔腰抱起。

  賀蘭宴把默默流寬面淚的白星沅抱上了床,順手幫他按了護士鈴。

  白星沅可憐巴巴地坐在床上,背後塞了個抱枕,挺著扭到的脖子一動不敢動。

  護士拿著煮熟的雞蛋過來幫他按摩,白星沅淚汪汪地歪著脖子「嗚」了一聲,發出怕疼的聲音。

  賀蘭宴:「我來吧。」

  白星沅呼吸一窒,生怕自己今晚還要再摳出一座萬里長城:「不不不,這點小事怎麼可以麻煩賀總!」

  這一動,不小心牽動了扭到的脖子,疼得他差點原地去世。

  賀蘭宴從護士手中接過雞蛋,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

  微涼的指腹碰到脖子的那個瞬間,白星沅緊張兮兮地縮了縮頭,他真的很怕痛,恢復認知後,又不能像小孩一樣撒嬌打滾,那太丟臉了。

  賀蘭宴看到白星沅合在一起的睫毛抖得跟篩糠一樣,滾雞蛋的力道放的很輕。

  他拿慣鋼筆的食指指節覆著薄薄一層繭,蹭過後頸的時候白星沅覺得痒痒的,一時被分走了部分注意力,竟然覺得沒那麼疼了。

  賀蘭宴在護士的指導下給他按摩,力道不疾不徐,耐心又細緻,冷不丁地臂彎一沉,白星沅居然放鬆地把臉埋在他的懷裡打起了瞌睡。

  這副安靜乖巧的模樣,跟回到五歲的時候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白星沅抱著賀蘭宴的袖子滾了一圈腦袋,像往常那樣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準備躺平。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人抱了起來,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看到賀蘭宴搬著他的腦袋準備往枕頭上放,差點驚得跳起來。

  白星沅:「賀總對不起!!!」

  嗚嗚嗚,他有罪,腦子瓦特的時候,死皮賴臉地扒著人家當了三個月的便宜兒子,現在清醒了當眾社死還不夠,居然反手又白嫖了賀總一波按摩。

  賀蘭宴看到他行動自如地活動脖子,做出事後點評:「看來滾雞蛋的效果不錯。」

  白星沅:「……」重點是這個嗎?您不該對我的白嫖行為表示一下不齒嗎?

  賀蘭宴看了一眼時間:「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白星沅的生物鐘他很清楚,往常這個時間早就上床休息了,現在會犯困睡覺也不奇怪。

  白星沅一臉懵逼地看著賀蘭宴替他拉窗簾、擰檯燈、帶好門,一個人坐在安靜的病房臊得面紅耳赤。

  李圖回來的時候,看到病房裡燈亮著,白星沅抱著膝蓋坐在病床上,正一臉恍惚地盯著放在小桌板上的一隻……雞蛋???

  「星沅,這是哪兒來的雞蛋?你盯著它做什麼??」

  白星沅聽到「雞蛋」兩個字,跟被踩到尾巴的貓似的,猛地從床上躥起來,跑到床下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李圖站在旁邊嚇了一跳:「大半夜的,你收拾東西準備去哪兒?」

  白星沅眼含熱淚地拎著行李箱:「李哥,你說我現在離開地球還來得及嗎?」

  李圖:「???」

  ……

  白星沅住院觀察期間,方程每天準時過來送一日三餐。

  打包食物的包裝袋LOGO,是京市最有名的那家私房菜,平時連點菜都要搖號。

  李圖接過來的時候受寵若驚:「賀總這也太費心了。」

  小祖宗現在已經有了堪比總統套房的豪華VIP病房住著,沒想到連配餐都這麼上檔次。

  「賀總擔心白先生吃不慣醫院的營養餐,讓人準備了一些飯後小點心。」

  方程鄭重地從包里拿出一隻精美的卡通便當盒,裡面裝著管家親手做的小點心,都是白星沅平時愛吃的。

  白星沅看到便當盒保溫蓋上令人眼熟的小黃鴨貼紙:「……」

  方程:「賀總吩咐過,務必要照顧好白先生,有什麼需要的您儘管開口。」

  被賀總的投餵大禮包砸懵了的白星沅:「……」他哪兒敢說話。

  方程完成送飯任務,看了一眼時間準備回公司。

  「等、等一下。」

  白星沅看了眼空蕩蕩的門外,坐在床上艱難地憋出一句話:「方秘書,麻煩你幫我轉告賀總,謝謝他的心意,真的不用這麼……隆重的。」

  白嫖可恥,他只是一個碰瓷上路的假兒子罷遼,現在人都恢復了,怎麼好意思繼續薅賀總的羊毛。

  方程扶著眼鏡,認真分析了一下白星沅的請求難度,不是很有把握地回答:「我盡力。」

  李圖把人送出門,回來的時候看到白星沅坐在床上發呆。

  李圖:「星沅,桌上的菜你怎麼一口都沒吃?」

  白星沅:「我覺得自己受之有愧……」非親非故的,賀總對他太好了,他內疚。

  李圖:「如果不是因為賀總,你也不會撞到頭,為了你的身體著想,賀總做出補償很正常。」理由有理有據,令人無法反駁。

  「可是……」白星沅聽完糾結地整理了一下措辭,「李哥,你說賀總會不會生氣?」

  是他撞到腦子先碰瓷的賀總,扒著人家享受了一把豪門親兒子的待遇,結果腦子一恢復,白嫖完了拍拍屁股就跑,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好渣哦。

  李圖感同身受地點點頭:「的確,這麼一想,你確實很有做渣的潛質。」

  白星沅:「……」剛才你明明不是這麼說的!

  李圖:「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解決辦法了。」

  白星沅看著經紀人老沉持重的目光,掀開被子湊過去洗耳恭聽,聽到李圖對他說:「反正時間來得及,你可以現在回去繼續給賀總當兒子。」

  白星沅:「???」

  與此同時,停在樓下的邁巴赫,低調地從醫院門口開走。

  賀蘭宴坐在車裡辦公,看到方程回來,放下手裡的文件聽下屬匯報白星沅的最新動態。

  方程:「白先生房間的地板,已經按您的吩咐鋪上了防滑地毯,醫護人員每天會定點過來巡檢……醫生說白先生恢復的很好,再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賀蘭宴:「那送過去的飯菜還合胃口嗎?」

  「……」

  在死亡線邊緣掙扎翻車的方程,在老闆的注目禮下,不得不原話轉告白星沅讓他帶的話。

  車裡的溫度驟然下降至冰點。

  方程看到老闆身上可以遇水成冰的冷氣,委婉地組織語言進行補救:「也許我們沒有找到白先生恢復後的喜好……」

  話還沒說完,賀蘭宴身上的氣壓變得更低了。

  「賀總……」方程從後視鏡里偷瞄了一眼老闆的臉色,坐在駕駛座欲言又止,「如果您擔心白先生的話,其實可以親自過去見他的。」

  賀蘭宴沉默片刻,搖搖頭:「不用了。」

  他知道白星沅在刻意迴避自己,恢復認知後的便宜兒子,很明顯不再需要他的擁抱和陪伴。

  他的關心,對白星沅來說成了負擔。

  ˉ

  出院那天,白星沅坐著李圖開過來的保姆車回家。

  李圖一臉感慨地把他送進門,臨走前叮囑道:「這回好不容易恢復了,咱也不急著開工,你好好在家休息兩天,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白星沅站在門口乖巧點頭:「謝謝李哥。」

  車子開走了,白星沅轉身回家。

  時隔三個月,再次回到自己的小公寓,看到眼前熟悉的家具擺設,他居然感覺到了一絲絲的……陌生?

  啊,明明他以前待在劇組的時間更久,為什麼這次回家,心裡會有這種空蕩蕩的感覺!?

  白星沅用力晃了晃腦袋,一定是他打開的放假方式不對。

  他打起精神跑到廚房,冰箱裡有助理小塗提前給他準備好的零食飲料。

  白星沅手裡抱著薯片和肥宅快樂水,跑到客廳連上遊戲機。

  耶,從現在開始嗨起來!

  ……

  十分鐘後。

  白星沅空虛地躺在地毯上把自己攤成大字,沒拆封的薯片袋子被他當成枕頭墊在腦袋底下。

  放假摸魚的快樂生活,他以前可是求之不得呢,為什麼今天一點都不開心呢?

  白星沅躺在地毯上思考人生,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不知道賀總現在在幹嘛呢……

  「!!!」白星沅被自己膽大包天的想法嚇了一跳,從地毯上「骨碌」坐起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

  啊啊啊,賀總在幹嘛關他什麼事!白嫖了三個月的豪門兒子生活,賀總大人不記小人過,他已經該心裡偷著笑了,不能再厚顏無恥地糾纏不清了!

  白星沅想起自己清醒之後在賀蘭宴面前反覆社死的事,內心瘋狂暗示:沒錯,只要我跑的夠快,尷尬就追不上我!

  「嗡嗡嗡。」剛做完心理建設,手機就響了起來。

  白星沅看到李圖打電話過來,坐在地毯上按下通話鍵:「喂,李哥。」

  李圖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星沅,你還記得上次跟賀總一起拍的遊樂園宣傳片嗎?「

  白星沅:「記得……怎麼了?」

  「記得就好,」李圖拿著手機放心地鬆了口氣,「遊樂園那邊說你們還有兩個鏡頭沒有補拍完,通知你明天去一下。」

  白星沅:「???」

  -

  第二天,遊樂場拍攝地。

  白星沅愁雲慘澹地下了保姆車,忍不住為自己坎坷的命運仰天淚流。

  他太難了,本以為過去的社死事跡已成歷史,誰能想到,清醒之後還要為撞到頭的自己買單。

  李圖站在旁邊安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邁過今天這道坎兒,以後遇到再大的艱難險阻,你也能微笑面對。」

  白星沅:「……」謝謝,並沒有被安慰到。

  忽然,附近傳來車子開動的聲音。

  一輛熟悉的邁巴赫從他們面前經過,停在了前方不遠處。

  車門拉開,一雙長腿下了車,賀蘭宴清貴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白星沅在李圖的眼神鼓勵下,準備硬著頭皮上去打個招呼,結果賀蘭宴連頭都沒抬,直接繞過他們的方向,直接拿著文件就……走了?

  白星沅:「……」

  為了做好保密措施,宣傳片的拍攝場地是單獨劃出來的一片活動場所。

  結果這么小的地方,白星沅跟賀蘭宴兩個人愣是沒能再成功碰上一面。

  補拍單人鏡頭前,白星沅坐在借來的小馬紮上看台詞,心裡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測:「李哥,你說賀總會不會在故意躲著我?」

  李圖給他一個「你在想屁吃」的眼神:「我覺得這種可能性,還沒你現在跑上門給賀總當兒子來的大。」

  白星沅耳根一紅,心虛地閉上了嘴。

  想想也是,理虧的人是他,賀總有什麼理由故意躲著他?

  此時,在片場的另一邊。

  默默坐在車裡處理文件的賀蘭宴,聽到敲門聲緩緩降下了車窗。

  方程:「賀總,等拍完單人鏡頭中場休息之後,就到您跟白先生一起上場了。」

  賀蘭宴看了一眼白星沅上場的身影,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天之後,他就沒再想打擾過對方,卻沒想到因為一場補拍意外,又把他們連在了一起。

  為了不讓白星沅感到為難,他今天才會選擇刻意保持距離。

  外面的天氣有點冷,白星沅穿著單薄的西裝禮服,堅持拍完單人鏡頭,一到中場休息時間,立馬抱著熱水袋站在風裡瑟瑟發抖。

  李圖懊惱地給他披上外套:「早知道下午風颳那麼大,就把車子開進來了。」

  白星沅拉緊領子打了個哆嗦:「算了算了,反正拍攝的時間也沒多久,忍忍吧。」

  中場休息有二十分鐘的時間。

  白星沅坐在李圖借來的小馬紮上休息,忽然聞到了一陣香甜的味道。

  他抬起頭,看到助理小塗拎著一大杯熱騰騰的奶茶走過來,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奶茶哪兒來的?」

  小塗撓了撓頭,如實回答:「賀總送的。」

  「……」白星沅看到停在不遠處的邁巴赫,心中百感交集。

  賀總對他這麼好,他來的時候還想躲著人家,真是太不應該了。

  深感愧疚的白星沅,終於鼓起勇氣,準備親自去跟賀蘭宴道謝。

  結果走到拍攝場地,聽到附近傳來交談聲。

  「哇這麼冷的天氣,能喝到熱騰騰的奶茶真的太幸福了!「

  「多虧賀總出手大方,太感動了嗚嗚嗚……」

  白星沅抬頭往四周看了看,發現片場人手一杯奶茶,原來賀總是給全劇組送溫暖來的。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

  賀蘭宴看到方程回來,放下手裡的文件問:「東西送過去了嗎?」

  方程點頭:「已經熱騰騰地讓白先生的助理送過去了。」

  賀蘭宴大張旗鼓地給全劇組送溫暖,親手送出去的那杯,卻是獨一份加了雙倍糖、和白星沅最愛吃的年糕丸子。

  車門關上,賀蘭宴獨自靠在椅背上按了按眉心。

  哪怕便宜兒子一心躲著他,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寒風裡發抖,他還是會忍不住關心……

  -

  很快,到了上場拍攝時間。

  白星沅上場之前,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設,可當面對面地看到賀蘭宴那張臉,腦子裡就忍不住想起自己撞到腦袋之後乾的那些光榮社死事跡。

  他太難了,真的。

  鏡頭推到兩個人身邊。

  這一幕長鏡頭,需要白星沅跟賀蘭宴兩人手拉手跑過鴿子群,在道具師放出氣球的那一刻停下腳步對視擁抱,情真意切地喊一聲爸爸,讓天邊唯美的夕陽見證他們的溫馨父子情。

  「……」白星沅光是想想畫面,就能坐在地上現場摳出一座魔仙堡。

  於是,等賀蘭宴主動伸手過來牽他的時候,白星沅的手本能地往後一縮,手速快的堪比站在講台底下領板子挨打的小學雞。

  場面一度很尷尬。

  白星沅臉上小心翼翼地擠出一個笑,心虛打圓場:「那個,賀總不好意思,今天天氣有點冷,我剛才不小心手抖了一下……」

  賀蘭宴抬起清冷的黑眸,好像並不意外他的反應:「沒關係,重新來吧。」

  白星沅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睛,看都沒看就一把抓住了賀蘭宴的手,這還是他腦子恢復之後,第一次主動跟賀總親密接觸。

  白星沅緊張地大腦一片空白,僵硬地拉著賀蘭宴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總感覺哪裡有些奇怪……咦,賀總的手有這么小嗎?

  「咔!」

  白星沅愣在原地,聽到導演喊卡一臉懵逼地抬起頭,啊,這就過了嗎?

  導演的眼神很不對勁:「你看看你身後!」

  白星沅回頭,看到手裡拉著一截又長又細的……竹竿??

  ——竹竿的末端繫著一打五彩繽紛的卡通氣球,是節目組放在路邊的道具,就這麼被他順手牽羊拉走了。

  站在場外的李圖,看到白星沅淡定地拉著竹竿走了一路,「噗」的一聲把喝進嘴的奶茶噴了出來。

  白星沅:「……」

  賀蘭宴表情複雜地站在原地,被便宜兒子認錯「人」的生猛操作震驚到了。

  他沒想到白星沅能直接擦過他的手,把旁邊的竹竿拉走了,並且走了一路還沒發現。

  重頭再來……

  白星沅看到賀蘭宴主動伸手過來牽自己,緊張的手,微微顫抖。

  「穩住穩住,不過是拍戲而已,白星沅你是個演員,面對鏡頭要有專業的職業素養!」

  當事人瘋狂催眠暗示自己,在鏡頭面前扮演好賀總豪門兒子的角色。

  在男人修長的手停到自己面前時,英勇就義般把手搭在賀總的掌心。

  時隔多日,賀蘭宴再次握緊這隻手,那種失而復得的感覺又回來了。

  知道白星沅恢復之後不再需要自己,他會失望落寞。也會因為對方的刻意迴避,下定決心不再見面。

  可當看到白星沅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似乎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

  賀蘭宴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微微收緊。

  白星沅察覺到手上忽然發生的小變化,臉上微微一愣。

  男人的手指修長有力,被拉著的時候,其實讓人很有安全感。不然他也不會把賀蘭宴當成爸爸的時候,最喜歡在出門的時候牽著他的手。

  白星沅一走神,不小心按到賀蘭宴食指邊緣被鋼筆磨出來的薄繭,腦子裡冷不丁地想起賀總幫自己用雞蛋按摩脖子的那一晚……

  賀總他,是真的有把自己當成兒子吧。

  一股無言的內疚在心裡悄悄散開。

  白星沅微微低頭,耳邊忽然響起賀蘭宴的聲音:「星星……」

  他抬起頭看到賀蘭宴沉靜如墨的黑眸,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手臂忽然被人扶住。

  「嗯?」白星沅緊張愣住。

  賀蘭宴看了一眼腳下,欲言又止:「我是想說……你這樣走路很危險。」

  白星沅看到自己踩在賀總皮鞋上的腳:「……」

  啊啊啊!找個地縫讓他鑽進去吧嗚嗚嗚。

  終於……

  白星沅歷經艱難,成功跟賀蘭宴手拉手走到拍攝地點,即將演繹父子二人站在夕陽下對視呼喚的溫馨場面。

  他心有戚戚地站在賀總對角線的位置,暗暗往後退了一步。

  導演立馬抄起大喇叭,站在攝像機後面提醒:「請兩位站的再靠近一點,你們拉開的距離遠遠超過了我們的拍攝範圍!」

  「……」白星沅內心蒼涼地站在原地,想起自己不得不跟賀蘭宴對視,手心緊張地出了汗。

  不行,他看到賀總這張臉,就想起自己撞到頭後每天社死的羞恥畫面,

  嗚嗚嗚,別說叫爸爸了,首先對視這一關他就過不了!

  賀蘭宴看到白星沅恨不得把自己鑽到地縫裡的樣子,黑眸一黯,伸出去的手默默收回了身側。

  他不想讓白星沅為難。

  「咔!」

  導演坐在攝像機後面看到兩人的互動畫面,快要捂住胸口窒息了。

  明明這倆父子上回過來拍短片的時候,配合那是相當的默契啊,怎麼今天過來補個互動鏡頭這麼僵硬呢?尤其是白星沅那個反應,看著不像父慈子孝,倒像是被人當眾挾持綁架的。

  化妝師過來補妝的間隙,李圖心裡不放心,悄悄跟過來給白星沅打氣。

  「星沅,堅持住,你可以的。」

  白星沅淚汪汪地看著他:「李哥,我覺得我不行。」NGN了一下午,徘徊在社死邊緣反覆去世,他的羞恥心已經碎成渣渣拼不回來了嗚嗚嗚。

  李圖:「社死只在一瞬間,你想想,只要拍完這個鏡頭,馬上就能收工回家,以後再也不用痛苦地面對賀總了。」

  白星沅聽完他的話,臉上愣了一下。

  沒錯……拍完這個鏡頭,以後他跟賀總就再也沒有交集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往賀蘭宴的方向看了一眼。

  賀總背對著他,從方程手裡接過手機正在電話里處理工作。

  白星沅默默移開視線,心想其實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不是他,是賀總……本來他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為那場車禍,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交集。

  在他愣神的間隙里,導演拿著喇叭喊了開始。

  拍攝機位準備就緒,白星沅站在鏡頭底下,雪白的鴿群撲稜稜地從頭頂飛過。

  看到賀蘭宴掛斷電話走回來的身影,他心一橫,不就是跑上去叫聲爸嗎?他撞到腦子的那段時間都叫過幾百上千次了,還差今天這一回麼!

  片刻後,白星沅往前邁出了一步。

  停在地上的白鴿被腳步聲驚起,呼啦啦地扇著翅膀分到道路兩邊,像一團團被風吹走的小雲朵。

  賀蘭宴聽到動靜一抬頭,看到白星沅張開雙手向他跑過來,恍惚有種便宜兒子又回來了的錯覺。

  一個月前,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白星沅也是這麼向他跑過來的。

  賀蘭宴看著那道慢慢靠近的熟悉身影,就好像自己沒有離開過,一直站在這裡等白星沅回來。

  白星沅跑到賀蘭宴面前停下,額頭上滲出了亮晶晶的汗水。他心裡醞釀了一下,剛準備說出默念已久的台詞,賀蘭宴忽然上前一步,把人抱在懷裡。

  白星沅腦子裡轟的一響,瞬間忘了自己想說什麼。

  「星星……」賀蘭宴緊緊把人抱在懷裡,仿佛懷裡的人下一秒就會消失。

  「賀、賀總?」白星沅一臉懵逼地愣在原地,快要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了。

  一聲「賀總」叫得賀蘭宴如夢初醒。

  他垂下黑眸,看到白星沅錯愕的臉,慢慢鬆開了手。

  白星沅人還沒反應過來,導演已經抄起大喇叭跑到他們旁邊,開始焦急催促:「快快快,星沅,抓緊時間,你現在可以叫賀總爸爸了!」

  白星沅看著賀蘭宴近在咫尺的清冷黑眸,乾巴巴地張了張嘴,嗓子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好不容易醞釀出的叫爸勇氣,被賀總一個猝不及防的擁抱……打斷了。

  大好的叫爸時機被硬生生地錯過,導演痛心疾首,大手一揮,放白星沅去中場休息調整一下狀態。

  白星沅跟一顆蔫兒啦吧唧的小白菜似的,垂頭喪氣地坐在小馬紮上。

  李圖站在旁邊安慰:「星沅,勇於克服心理障礙是跨出成功的第一步,你敢於直面自己的陰影已經很棒了!別著急,先坐在這裡休息休息,我去給你買瓶水回來。」

  白星沅欲哭無淚地靠在旋轉木馬的欄杆上,他好累好疲憊,感覺自己不會再愛了。

  坑了便宜兒子的賀蘭宴,看到白星沅蕭條的背影,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安慰一下。

  這時,對面的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尖叫:「有蛇啊!!!」

  中場休息的時候,工作人員回到攝影棚整理道具,一條秀氣的小白蛇不知道從哪裡遊了出來,把人嚇個半死。

  對此一無所知的白星沅,正靠在欄杆上發呆,看到對面的攝影棚起了騷動,還沒來得及疑惑,就看到眾人驚恐地看著他腳下:「白老師快跑啊,蛇往你那邊去了!」

  白星沅:「???」

  白星沅聽到有蛇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冷戰,迅速踩著小馬扎爬到了旁邊的欄杆上。

  小白蛇意外表現的很親人,哪裡有人往哪裡走,晃著腦袋在他腳下打轉。

  白星沅抱著杆子魂兒都快被嚇飛了,然而抱緊杆子的手卻在慢慢下滑,他絕望地看著嘶嘶吐信的小白蛇,滿腦子都是被咬支配的恐懼。

  這時,一隻手從背後托住了他的腰。

  白星沅睜開眼睛,一股熟悉的安全感湧上心頭。

  在陷入不安和恐懼時,當他看到那雙清冷黑眸的一瞬間,本能地鬆開手裡的杆子,跳到賀蘭宴的懷裡,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

  賀蘭宴動作一滯,托緊了他的腰,看到白星沅被嚇得不輕,安撫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別怕,這條蛇沒毒。」

  他還記得白星沅在親子綜藝的時候,誤以為被蛇咬的害怕模樣。

  現場因為一條搗亂的小白蛇,短暫地陷入了混亂中,白星沅被賀蘭宴安穩地抱在懷裡,找到了溫暖的避風港,心中的不安也隨之慢慢平復了下來。

  導演看到眼前這一幕,忽然福至心靈,趕緊把攝影師叫過來,指著他們的方向說:「快拍快拍,趕緊拍!」

  白星沅把頭埋在賀蘭宴的懷裡瑟瑟發抖,因為有被咬過的陰影,只要是蛇他都怕。

  賀蘭宴看到小白蛇被工作人員挪走了,打算把人放下來,被他不自覺地摟緊了脖子。

  白星沅掛在賀蘭宴的身上心有餘悸:「真的沒有了嗎?」

  賀蘭宴:「沒有了。」

  正是溫情脈脈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咔!」

  坐在攝像機後面,完整見證全過程的導演,當場一拍板兒,發出苦盡甘來的聲音:「完美!星沅這個反應比我們的劇本上寫的還好,剪正片的時候就用這個擁抱鏡頭了!」

  白星沅:「……」

  一場鬧劇終止。

  事後,出來招領失物的副導演,親自跑過來跟大家說對不起,剛才他去上廁所了,女兒養的寵物蛇沒人看著,不小心從飼養箱裡越獄跑了,沒想到造成了這麼大的轟動。

  白星沅從賀蘭宴身上下來之後,就面紅耳赤地溜到了李圖開過來的保姆車上,直到現場收工都沒好意思再出來見人。

  賀蘭宴上車離開前,想起便宜兒子落荒而逃的身影,薄唇不自覺地抿出了一點弧度。

  ……

  白星沅拍完遊樂園的宣傳片,鬱悶地蹲在家裡種了兩天蘑菇平復跌宕的心情。

  李圖很快幫他把後續的工作計劃提上了日程。

  白星沅看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無語凝噎,畢竟他現在不是坐擁賀氏億萬家產的豪門兒子了,腦子恢復之後該起來搬磚了。

  兩天後,李圖幫白星沅接了個年代劇的電影試鏡。

  負責電影拍攝的是拿遍國際大獎的顧均導演,李圖幫他爭取到了男二的角色試鏡,如果白星沅能被選上,甩掉演技花瓶的帽子指日可待。

  電影的試鏡地點,安排在京市酒店的分會場。

  小塗一大早開車送白星沅去試鏡。

  白星沅進門聽到電梯一響,一陣熟悉的交談聲從耳邊傳來,他心說不會這麼巧吧?一回頭,看到賀蘭宴從電梯走出來,身邊簇擁了一群西裝革履的商業精英。

  看到賀蘭宴迎面走來,來不及跑路的白星沅:「……」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想起自己戴著口罩,連忙急中生智地乾咳了一聲,拿起手機裝模作樣地用假聲打電話:「喂,您好,對對對,我是殺豬的,豬肉幫您送廚房嗎?」

  方程看到走在前面的賀蘭宴突然停下腳步:「賀總,怎麼了?」

  賀蘭宴淡淡地掃了一眼對面拿著手機打電話的背影:「沒什麼,走吧。」

  白星沅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離開,心裡鬆了一口氣。小塗停好車子,看到白星沅躲到了柱子後面小心探頭:「白哥……你在幹嘛?」

  白星沅一秒恢復成鏡頭前的高冷貴公子模樣:「咳,沒什麼,我們走吧。」

  進電梯前,小塗忽然肚子疼去了廁所。

  白星沅一個人拿著劇本上樓試鏡。

  走到八樓的房間門口敲了一下門,忽然臉上愣住,小塗說的房間號是608還是806來著?

  沒等他來得及反應,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雙熟悉的黑眸撞入眼中。

  賀蘭宴手裡拿著剛脫下來的西裝外套,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白星沅心裡一咯噔,本來想說自己走錯樓了,結果一時嘴瓢張口就來:「爸爸,我不是故意敲錯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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