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行野哥哥
梁行野放開手,邊喝酒邊看屏幕。他挑了款威士忌,因發酵和蒸餾過程中的處理,流動著金雀花叢的氣味,顏色深,口感圓潤。
等比賽結束,梁行野已經微醉,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酒味,他覺得熱,懶散地扯開領帶。
池寧坐在他邊上,一直沒吭聲,耷拉著腦袋,垂下眼睛,漂亮的唇抿了起來,像條被雨淋濕的可憐小狗。
關了電視,梁行野發現池寧不對勁,抬起他的臉,「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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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寧被迫仰頭,緩慢眨動睫毛,「你也嫌我吵對嗎?」
梁行野捕捉到他眼裡藏著的委屈,身體前傾,和他近距離對視,臉帶笑意:「沒有,剛才逗你玩的。」
「騙人,」池寧唇抿成一條線,又鬆開,慢吞吞開口,「你們都覺得我吵,可是我每天見到的人太少了,都沒人和我說話。」
兩個家教老師都屬於文靜內向的性格,他從早上八點開始上課,下午五點半才結束,除了課程內容,和他們幾乎沒有交流。
晚餐他一般和梁行野吃,梁行野總是忙,有時候一頓飯下來,手機未曾離手。算來算去,和他交談最多的還是何向東。
池寧小聲說:「我沒有朋友。」
「你可以把我當朋友。」梁行野望著他眼睛,語氣一本正經。
池寧微蹙起眉頭,梁行野中途上廁所時,池寧偷喝了一口他的酒,威士忌濃郁爽口,後勁足,池寧清醒著,只是反應變得有些慢。
池寧下巴還托在梁行野手心,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梁行野,梁行野眉眼深邃,輪廓硬朗分明,帶著股獨特鮮活的野性,舉手投足間像蓄勢待發的捕食者。要是在海里,池寧避之不及。
但他跟梁行野相處了許久,早已習慣了他的存在。比如睡前的溫牛奶,非吃不可的青菜……上一段類似如此的安穩生活,要追溯到他哥未上岸之前。
但梁行野和他哥不一樣,他哥像父親,梁行野不知道像什麼。
梁行野偶爾會故意惹他生氣,買昂貴的蛋糕騙他說很便宜,教他打架時把他推被子上,餵他吃他不想吃的鱈魚……
好的時候又特別好,梁行野曾經說希望他能過得稍微體面一點,兩人的生活水平得保持一致,然而後來他從細枝末節中發現他的吃穿用度甚至比梁行野還高質量。
池寧覺得梁行野是一面堅硬的盾,時常護著他。
尤其那個磅礴的雨夜,梁行野從地下拳擊場抱他出來,經過長長的破落小巷,梁行野是第一重庇護,傘才是第二重。
當他們的頭髮在潮濕的水汽和霧氣中相蹭,他看著梁行野鞋邊四濺的水花,聞到梁行野身上滾燙的氣味時,安全感和歸屬感猛烈碰撞,讓他莫名心裡泛酸。
「我沒把你當朋友,」池寧歪頭,臉頰貼在梁行野手心,安靜地和他對視,眼睛眨到累了,喊他,「哥哥,行野哥哥。」
池寧拖著調子,像在撒嬌。
電視已經關了,聲音在半開放式的大廳里迴響,沙發旁的樹枝狀落地燈悠悠散著光。梁行野半垂著眼看池寧,指腹在他眼尾輕輕摩挲,像是無意,又像蓄意為之,「不要這樣叫我。」
池寧有些癢,彎著眼睛笑起來:「那我要叫你叔叔嗎?你不是才25歲?」
「今天怎麼這麼鬧騰?」梁行野蓋住他眼睛,「是不是偷喝了我的酒?」
池寧認真回答:「只喝了一口,有點辣,還有點甜。」
池寧的睫毛在梁行野掌心扇動,他不自覺拱起手背,「快去洗澡睡覺。」
「梁行野,我看不見了。」池寧說。
梁行野過了會兒才鬆手,站起身,讓池寧早點上樓休息。
次日一早,池寧在鬧鈴中醒來,按慣例賴了會兒床,迷迷糊糊一看時間,將近七點半,趕緊起床洗漱,急匆匆下樓吃早餐。
剛推開餐廳門,迎面撞上樑行野,以往這個點梁行野正在去公司的路上,池寧仰頭看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晚點去,有件事忘了和你說,你先吃早餐,」梁行野往外走,「待會兒來書房找我。」
池寧點頭,進了餐廳,在廚房忙活的阿姨聽到動靜,放下手裡的活,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小餛燉送到池寧面前,池寧笑著說謝謝,埋頭吃起來。
餛飩皮薄肉厚,夾著脆爽的蝦肉粒,雞湯用小火熬煮了一晚,撇了表層的油,濃香醇厚,碧綠的蔥花裹在微黃的湯中,隨著池寧用勺子舀餛飩的動作不斷翻滾。
桌上還用小碟子擺了捏好的紫菜鮮蝦飯糰,池寧吃完餛飩,咬了幾口飯糰感覺飽了,便出去找梁行野。
梁行野的書房在一樓,面積大,書櫃高低變化,淡棕主調,顯得柔和,休息區靠窗,梁行野坐在窗邊的軟塌上,面前放著電腦。
聽到敲門聲,梁行野邊讓池寧進來,邊移動滑鼠,點開頁面。池寧走得急,再過幾分鐘家教老師就要到了,擔心讓他等,池寧連忙問梁行野什麼事。
十月底,天氣漸冷,池寧怕熱,又吃了滾燙的早餐,臉頰紅撲撲的,鼻尖還有汗。梁行野說:「跑這麼快幹什麼?不用急。」
「可是老師……」
「今天不上課,我把他辭了,」梁行野指著軟塌,對池寧說,「坐我旁邊。」
池寧緊挨梁行野坐下,一頭霧水,「為什麼把他辭了?」
「他教的太雜,除了語數,你只需要了解一些基本的政治歷史,本來昨天想跟你商量,你睡得很早。」梁行野說,「顧旭會儘快給你安排新老師,不過你現在掌握的知識,已經足夠跟正常人一樣生活,要是不想學,也可以不學,你怎麼想的?」
池寧思考片刻,問:「如果繼續學的話,還是在書房嗎?」
「對,你沒法去正規的學校接受教育,學校的流程是九年義務教育,高考後升大學……這些不適合你,我建議就到此為止,」梁行野讓池寧看電腦屏幕,「你要是想交朋友,可以去這裡學音樂。」
頁面上顯示著一棟五層超高別墅,占地面積廣,採用白色為中心,黑灰適當點綴,建築走線流暢,充滿了現代風格,構造藝術感十足,透過落地玻璃窗,隱約可見各種樂器。
別墅主人叫岑明森,和謝辛小叔謝川是舊相識,一個業界曾經挺有名的音樂人,在最火的時候激流勇退,平淡的生活過久了,夥同一些退休後空閒的同行弄了個音樂教室。從成立那天起,就有不少人慕名而來。
梁行野說:「你跟陳向東學的那些都是皮毛,在這裡,你不僅可以交朋友,還能學到完整的音樂理論,理論結合實踐,能讓你迅速提升。」
「你沒基礎,得從頭學起,要和年紀小的一起上課,但老師會按你的水平給你調整……」梁行野曲起手指敲桌,「你想去的話,我這兩天就送你過去。」
池寧聽得認真,手托著臉,定定地看梁行野,看他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樑,和不斷往外吐著話,起伏的薄唇。
沒等到回應,梁行野偏頭問池寧:「怎麼不吭聲?」
池寧:「因為我說沒有朋友嗎?」
「什麼?」梁行野略顯不解。
「因為我說沒有朋友,所以讓我去這裡嗎?」池寧小聲問,「梁行野,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梁行野沒有說話。軟塌靠窗,窗邊視野開闊,側面種的銀杏樹飄下了幾片金黃的葉子,被風從半開的窗戶中吹進來,有一片拂過池寧的頭頂,打著旋兒落地。
池寧一直望著梁行野。
書房靜了很久,梁行野終於開口:「我很早之前就說過,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我能滿足的都會儘量滿足你。」
池寧記得這話,是梁行野當初發現被餵了血,決定收留他之後說的,還給他買了昂貴的蛋糕,說自己向來恩怨分明,池寧低頭看手指。
「我知道了。」池寧說,「我想去。」
「行。」梁行野關掉電腦,抓緊時間去聯繫人。
隔天下午,梁行野送池寧去岑明森的別墅。兩個別墅區一南一北,路徑橫穿整座城市,池寧坐在副駕駛,對新生活期待和好奇的同時,又夾雜著忐忑不安,一下一下卷著安全帶。
梁行野注意到了,把基本事項跟池寧仔細敘述了一遍,他的語氣太過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去哪逛個超市,池寧漸漸放鬆下來。
岑明森那邊的別墅區範圍較大,偏郊區,駛出市區後,越往前開,樹木變得越茂密,兩旁的泡桐樹簌簌落著葉子。車子穿行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像船隻起伏在海浪中。
不多時,看到了別墅一角,梁行野減慢速度,在為掉頭設置的轉盤處停下。
接待的人早早在門外候著,見梁行野下了車,連忙迎上去。梁行野朝他點頭,帶著池寧往裡走。
大門開著,圍欄高聳,外邊種著低矮的灌木,有人進進出出。除了每天給參加藝考的音樂生進行培訓外,其他學生的教授時間大部分在周末和晚上。這個點正好人最多,各個年齡段都有,卻並不擁擠吵嚷。
池寧不斷觀察周圍的環境和路人,步子無意識變慢,路過花圃時踩空台階,一趔趄差點摔倒。梁行野眼疾手快地抓他手腕,拉他站穩的同時,摸到了一手的汗。
梁行野低頭看池寧,池寧神色緊繃,視線游離,像是陷進了闖入陌生環境的不安情緒。梁行野問:「害怕了?」
「不害怕,有點緊張。」
池寧拽著梁行野的袖子,依舊四處張望,走著走著,沒拽住,慢慢下滑,梁行野手掌寬,手指長,他不能全握,便圈住了四根手指。
池寧一鬆開袖子,梁行野就有所察覺了,等池寧握住他的手,梁行野頓了頓,放慢腳步配合他。
他們經過前門,進入長廊,拐到大廳後,又走了一會兒,最後停在一扇白橡木門前,梁行野敲門,得到回應後,推門而入。
岑明森不到五十,戴了副金絲眼鏡,氣質溫和,一手拿張樂譜,一手拿了根筆,正小聲念著什麼,見梁行野和池寧進來,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岑明森是年少出名的典例,二十多歲時火得如日中天,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不到三十就退圈了,偶爾寫詞編曲,現如今提起來,依舊在樂屆占有一席之地。
他和謝川是舊相識,與謝家來往甚密,謝家是雲城有頭有臉的家族,梁家和謝家又熟,就像一棵大樹的根,關係縱橫交錯,岑明森因此也和梁家結識。
寒暄片刻後,話題轉到了池寧身上,岑明森笑著和池寧打招呼。梁行野提前跟他說過池寧的情況,岑明森確認了遍,細緻地和池寧聊學習計劃。
池寧坐在凳子上,腿並一起,挺直背,雙手交握,岑明森問一句,他就點頭答一句。
今天時間倉促,岑明森沒給池寧安排,聊得差不多了,梁行野便帶池寧回去。
池寧緊張又興奮,出了門,拉著梁行野的小臂,絮絮叨叨地說話。
拐彎時池寧撞到了人,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眼睛猶如葡萄珠,扎著兩個麻花辮,臉上還有嬰兒肥,可愛極了,被撞得摔了個屁股蹲兒,手撐著地,癟起嘴要哭。
池寧正準備扶小女孩,走廊中段冒出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大步過來抱起她。
四目相對那刻,池寧認出他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謝辛,愣了下。
謝辛見到池寧和梁行野,也愣了下,臉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問:「你們怎麼突然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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