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話癆


  池寧沒把謝辛放心上,吃過晚飯,在梁行野公司待到八點左右,便去找陳向東。

  出了大廈,冷風迎面而來,池寧怕熱,這個溫度讓他倍感舒適,他慢悠悠地走去了小廣場,遠遠看見陳向東在台階上坐著,依舊穿了件灰黑色的外套,鬍子拉碴的,像個撿垃圾的小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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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近了,發現陳向東在擺弄一個環形的落地支架,和人差不多高,架子上還有燈。

  池寧仔細觀察一番,問:「爺爺,這是什麼?」

  「一個小伙子教我買的直播設備,」陳向東轉著圈,嘀嘀咕咕地擺弄著,「哎這個怎麼弄上去,手機好像也卡不住,雙擊?不行啊……」

  陳向東讀過大學,在那個時候算體面的知識分子,年紀大了,很難跟上時代,尤其在處理電子設備這方面,屢學屢忘。

  倒騰半天還沒弄好,陳向東耐心告罄,把東西拖到一邊,準備待會兒拿回店裡退掉。

  天氣漸冷,來這的人越來越少,陳向東彈了半小時曲子,見沒人,把吉他塞池寧懷裡,教他複雜一些的指法。

  池寧腳邊就是直播設備,他摸索著學完指法,問陳向東:「爺爺,直播設備是幹嘛的?」

  「你沒刷過直播?」

  「沒有。」池寧白天上課,要學的知識很多,晚上又來這,根本沒時間玩手機,手機唯二的功能就是聽歌和聯繫梁行野。

  陳向東說:「這個直播啊,簡單得很。」

  他回想推銷員小伙子的話,「你拍了視頻,會有很多人看,越多人看,你就能得到越多的錢。」

  「電視看過吧,跟上電視一樣,所有人都能看見你。不過電視對人有要求,直播沒有,是個人都可以拍。」

  ……

  很多人都可以看到嗎?池寧突然想,如果他出現在上面,他哥會不會也有可能看到呢?

  陳向東拍了拍他胳膊,池寧中斷思緒,看著陳向東:「爺爺,怎麼了?」

  陳向東手攏在袖子裡,灰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今天太冷了,早點回去,以後我隔天過來,你要是想來,也隔天。」

  池寧便陪陳向東去退直播設備。到店後,店員否認設備是從店裡買的,池寧正在詢問另一個店員關於直播設備的用途和相關功能,聽到爭吵後,連忙跑過去。

  店員再三解釋沒小票退不了,陳向東自知理虧,長嘆一口氣,拖著設備離開。池寧落後他一段距離,加快步子上前,安慰道:「爺爺,沒關係,你先帶回家,我去學怎麼用,等我學會了教你。」

  陳向東嘿嘿一笑:「那你記得趕緊學啊。」

  他朝池寧擺擺手,往另外一個方向去,「走了。」

  陳向東長得瘦小,外套偏大,被風一吹,鼓鼓囊囊的,人看起來像路邊的枯枝,腐朽得酥脆,一踩就斷。池寧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喊他:「爺爺!」

  陳向東停住,回過頭,池寧喊:「你錢夠不夠用?!」

  陳向東定在那裡,猶如一塊靜默的碑。他靜靜注視著池寧走過來,蒼老的臉上落滿燈光,「我這麼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還是第一次被問缺不缺錢用。」

  「要有你這樣的孫子,那還不錯。」陳向東拍拍池寧肩膀,語氣像水一樣平淡,「可惜嘍,沒福分。」

  池寧判斷不出陳向東的表情,很複雜,又像什麼都沒有,他幫陳向東把舊外套的拉鏈拉好,說:「爺爺,我可以拿東西去換錢,你給我買零食的錢,我也沒有全花完。」

  「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留了棺材本,」陳向東說,「我在這裡彈吉他,不只是為了錢。」

  「天氣太冷,趕緊回家吧。」陳向東碰了碰池寧露在外面的手,滾熱滾熱的,頓時把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陳向東的背影消失在馬路盡頭,池寧捧著臉坐在台階上,發了會兒呆。他不怕冷,但台階坐久了,涼意順著骨縫往上竄,身上的熱氣慢慢流失。

  他摸出手機,已經九點半了,便發了條信息給梁行野,問他有沒有忙完,等了大概十分鐘,收到了回覆:去路口等我,我現在下來。

  長期保持一個姿勢,腿有些僵硬,池寧慢步走向馬路邊。剛在路口站定,梁行野的車就來了。池寧上了車,系好安全帶,梁行野偏頭看他:「想去哪個超市?」

  「都可以。」

  梁行野啟動車子,擠入川流不息的車流,池寧望著被甩在身後的小廣場,跟梁行野聊陳向東。梁行野聽完,推測道:「他不缺錢用的話,可能是想要熱鬧,很多老人都這樣。」

  池寧「嗯」了聲,想起陳向東手裡的直播設備,問梁行野知不知道直播。

  池寧對新鮮事物有著強烈的好奇心,見到什麼都愛問,梁行野猜他晚上應該接觸過,沒糊弄他,從內容,技術和商業模式等方面將行業情況分析給他聽。

  比想像中要難,池寧又細問了幾個問題,待梁行野回答後,手撐著臉認真思索。

  超市離公司大概三公里距離,一會兒就到了。三層的國際連鎖大型超市,霓虹燈閃爍不停,梁行野將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下了車,帶池寧順著人流走。

  梁行野在入口推了個購物車,邊往裡走邊問池寧換了老師適不適應。

  新來的家教老師上了一個多禮拜課,池寧對他印象不錯,便說:「他教得很好,不過除了上課,很少和我說話,可能跟陳老師一樣,嫌我太吵。」

  「陳老師嫌你吵?」陳老師是之前的女老師,人長得溫婉,性格較為內向,梁行野給的工資按市場價定的。他以為辭職原因在她那邊,找到了更高薪資的工作或是家裡有事,沒成想是因為池寧。

  池寧惆悵地說:「我不懂的太多了,總是問她。」

  池寧做事態度認真,梁行野原本覺得他年紀小玩心會很重,實際上恰好相反,他忙工作忙到多晚,池寧學習就學到多晚,要麼就在書房練吉他。

  老師教授的內容主要是語數,附帶一些基本的政治歷史常識,其他科目會講,但提得不多。上次他去書房看了眼,池寧進步飛快,字跡也從一開始的潦草不堪變得乾淨整潔。

  梁行野穿梭在玲琅滿目的貨架中,對池寧說:「沒關係,有不懂的地方就該問。」

  他揉了揉池寧的腦袋,「不是想逛超市嗎?去挑零食。」

  池寧朝梁行野笑,撒歡似的到處跑,猶如倉鼠囤貨,購物車很快裝滿了一半。經過糧油區域時,池寧停了下來,猶豫地站在賣米的格子前。

  池寧背對著梁行野,兩人隔了十米遠,梁行野看他傻站半天,推著購物車慢慢靠近,正準備叫池寧,見他撕下了兩個袋子,裝米裝黃豆,一手一個,伸進去抓著玩。

  梁行野等了會兒,池寧還在玩,手機忽地振動,他摸出一看,謝辛打來的,便推著購物車,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接聽。

  兩人商討的主要是該拉誰進項目,謝辛做了一些調查,讓梁行野權衡利弊。相關的情況梁行野大致都了解,根據謝辛補充的細節定下人選後,掛了電話。

  梁行野環視四周,按印象挑了條走道去找池寧。超市占地面積廣,一眼望不到邊,貨架與貨架之間幾無不同,梁行野天生方向感薄弱,越往前走越覺得不對勁。

  他想打電話給池寧,又記起池寧把手機扔在了車上,不得已之下,找到超市導購員問糧油區域怎麼走。

  然而繞來繞去,他又繞回了原地,導購員是個小姑娘,相當熱情地領著他往目的地走,到了糧油區,卻不見池寧的身影,只剩下個整理貨物的工作人員,和三三兩兩的路人。

  梁行野連忙詢問工作人員,是否看見過一個十八九歲,頭髮淺栗微卷,大眼睛,穿著白色外套的男孩。工作人員在補缺貨的商品,指向賣糯米的位置,「剛才在這玩米呢,已經走了。」

  梁行野對著四通八達的走道,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找人。

  頭頂的廣播忽然響了,緊接著傳出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親愛的顧客朋友們,您好,請梁行野先生聽到廣播後速到超市總台,您的朋友池寧正在此等候。」

  「親愛的顧客朋友們,您好……」

  ……

  梁行野迎著廣播聲,被導購員領去了總台。

  總台位於超市一角,一米高的褐色曲形台隔開了服務區和通道。

  池寧手裡抱著兩袋米,正坐在服務區的旋轉椅上,腿一蹬一蹬的,無聊地轉著圈,他看到梁行野,連忙跑過去,眼含焦急:「你去哪兒了?我沒帶手機,找不到你。」

  「去接了個電話,」梁行野接過米,扔進購物車,笑著誇他,「你還知道想辦法,挺機靈的。」

  池寧彎起眼睛,有點得意,「我問了阿姨,阿姨教我的。」

  梁行野推著購物車走向前方的收銀台,囑咐道:「記一下我的號碼,以後這種情況用得上。」

  池寧點頭應好,跟在梁行野身後背了一路。

  買單時,梁行野發現顧旭發了幾條消息過來,說新來的男老師辭職的事,理由是身體不舒服。

  身體不舒服明顯是個幌子,一個兩個都這樣,梁行野不由得懷疑,難道真的因為池寧話多?

  池寧有時候話確實多,但都在合理範圍內,梁行野怕池寧知道了會難過,想了一路該怎麼跟他說。

  到了家,梁行野將購物袋擱到大理石台子上,欲言又止地望著池寧,最後沒開口,只是讓顧旭重新找過家教,要求耐心一點的,並提高了薪資待遇。

  今晚有拳擊比賽,梁行野開了瓶酒,一手端酒杯,一手橫放搭著沙發,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池寧遲疑片刻後,晃到他身邊,找了個舒適的坐姿陪他一起看。

  屏幕上播放著上場比賽的精彩瞬間,觀眾的吶喊聲響徹於耳,池寧偷偷把腦袋枕在梁行野手臂上,「梁行野,你什麼時候開始學的拳擊啊?」

  「七歲。」

  「那你好小,拳擊學起來難嗎?」

  梁行野看得正起勁,隨口應道:「拳擊有直拳,勾拳,擺拳,看似簡單,其實運用起來很複雜。」

  「直拳是什麼?」

  「出拳沒有擺動幅度,由足尖,腰到肩發力擊打,適用於中遠距離。」

  「勾拳是什麼?」

  「勾拳有四種,平,上,側,斜上……」

  「這四種有什麼區別嗎?」「擺拳又是什麼?」「為什麼一拳就能把他打趴下?上次我看……」

  小臂被池寧壓著,梁行野轉動手腕,輕輕捂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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