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天賦


  池寧的唇柔軟,濕潤,吻過紅腫處,疼痛消散了個乾淨。

  兩人一高一低,從梁行野的角度,只能看到池寧淺栗的發頂和白嫩的後頸,盛滿了光。他垂著眼,一直凝視池寧。

  指尖被輕輕攥著,滾熱的溫度交織,梁行野不自覺動了下手指。

  池寧挨個吹氣,然後抬頭朝他笑,眼睛彎起來,「好了。」

  梁行野依舊凝視著他,安靜,那朵重瓣山茶墜在睡衣口袋,同樣安靜。

  紅腫逐漸褪去,估摸過會兒就能徹底恢復,池寧愧疚未減,再次道歉:「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

  對話曾經上演過,但梁行野還是問:「怎麼發脾氣了?」

  因為他第一次見那麼乖巧的發脾氣,蹲在地上找耳釘,看見他抿著唇不說話,扭頭進臥室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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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寧小聲說:「你叫我的時候,我不理你,還弄傷了你的手。」

  梁行野揉他頭髮,笑了聲,「這不算發脾氣。」

  見梁行野笑了,池寧也笑,聲音上揚,「那我去睡覺了。」

  「去吧。」

  梁行野斜靠著牆,看著他走進房裡。

  池寧去岑家別墅都是司機接送,近來梁行野參與次數逐漸增多,有時繞大段路,只為了特意帶他吃頓晚餐,司機幾乎呈半下崗狀態。

  初冬傍晚,天空高而遠,水藍透亮,殘陽將墜未墜,掛在稀疏的泡桐樹枝條上。斑駁錯落的樹幹,蜿蜒向前的紅磚大道,臥在別墅轉盤處的深灰邁巴赫,從大門走出來的池寧,全染上了暖金色。

  池寧看到邁巴赫,越走越快,到最後一路小跑,喘著氣趴在車窗,笑著喊:「梁行野。」

  「上車,帶你去吃法國菜。」梁行野約了個生意夥伴在酒莊見面,酒莊離岑家十分鐘車距,商談完,便直接過來了。

  上次他和池寧在中心大廈頂層的法式餐廳用餐,池寧愛吃那裡的CoquillesSaint-Jacques,聖雅克扇貝。正好有段時間沒去,想著有空帶他去一趟。

  池寧繫上安全帶,「可是來得及嗎?七點我要上課。」

  今天周六,晚上安排了聲樂課,七點到九點。

  梁行野輕扣方向盤,笑著說:「來得及,算好了時間。」

  車在夕陽下飛馳,池寧頭抵著車窗,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衣領左邊的小吉他胸針,語氣懊惱,「昨天戴的音符胸針被我弄丟了。」

  音符鑲鑽胸針,設計得流暢漂亮,某大牌的限量品,池寧愛不釋手,一不留神,不知落在了哪裡。

  梁行野看他一眼,穿著鵝黃色套頭毛衣,白色外套上的小吉他胸針畫龍點睛。

  「沒事,這個也襯你。」梁行野說。限量品只有小部分貨,高定店搭配衣服送過來時提過是最後一個,找不回來沒法再買。

  梁行野時間掐得很準,吃完晚餐送池寧到岑家別墅剛好六點五十。

  從門口到教室還有一段距離,池寧怕遲到,急匆匆下車。梁行野按下車窗,伸出個裝著貝殼小蛋糕的袋子,「池寧,甜點帶上。」

  池寧又急匆匆跑回來,接過袋子,笑著朝梁行野揮手,「我走啦!」

  梁行野點頭,看著他走遠。周末上課的人明顯增多,三五成群往大門涌,梁行野看見池寧走到花圃旁,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搭上了話。

  女孩似乎很怕冷,穿著灰色羽絨服,戴著護耳。梁行野辨認出她的長相,宋家的私生女,和她爸長得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池寧跟他提過幾次,叫宋曉意,性格靦腆溫吞,是池寧在這交到的關係最好的朋友。

  見兩人混進人群,梁行野收回視線,啟動車子離開。

  池寧加快腳步,和宋曉意往教室里趕,教室位於一樓最偏僻的角落,池寧站在門口,疑惑地望著被他甩在身後一大截的宋曉意,「怎麼不走了?」

  宋曉意抿唇,臉上的梨渦浮現,低低應了一聲,悶頭走向教室。

  教室較小,藍白主色調,譜架、音響、多媒體設備一應俱全,座椅三列四排,外側的牆被打穿,設計成了巨大落地窗,視覺空間無形增大。窗簾由薄紗製成,被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搖曳。

  岑明森還沒到,聲樂課是五人小班教學,四男一女,其他三個男生正聚在第一排中央看手機上的火辣美女,都是十七八歲的高中生,算起來這裡池寧年紀最大。

  池寧打開袋子,拿出貝殼蛋糕分給他們,坐邊上那個寸頭男挑眉,將蛋糕往嘴裡塞,囫圇吞棗地嚼幾下,聲音含糊不清:「謝了。」

  另外一個眼鏡男笑著接過,也跟池寧道謝,剩下那個無奈聳肩,說奶油過敏吃不了。

  池寧和宋曉意並排坐在後桌,池寧晚餐吃了好幾個貝殼小蛋糕,正膩味,下巴墊著手,百無聊賴地等岑明森來上課。

  宋曉意低著頭,過長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捏著蛋糕,小口小口咬,像倉鼠進食。

  懸在牆上的掛鍾指向七點零六分,教室安靜,寸頭男突然嚎了一嗓子:「岑老師怎麼還沒來啊?」

  座位間距離太緊,像湊耳邊嚎的,池寧嚇了一跳,宋曉意條件反射般瑟縮了一下,推得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音。寸頭男回頭,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抱歉,嚇到你們了。」

  又回頭小聲嘟囔:「他怎麼還不來,該不會拖堂吧?」

  前面響起接連不斷的竊竊私語,池寧等得無聊,也和宋曉意聊天。

  「為什麼總讓我幫你請假呀?明明你每次都不缺課。」

  宋曉意有個奇怪的習慣,上聲樂課總讓他幫忙請假,但最後還是會來。

  他和梁行野談起宋曉意時,梁行野說她大概在宋家的日子不好過,養成了討好型人格,也許是被逼無奈才來學。

  當時池寧也這樣認為,但接觸久了又覺得不像,因為宋曉意時常流露出對音樂的熱愛。

  蛋糕吃完了,宋曉意將手揣進兜里,臉貼在冰冷的課桌上,眼神很空,「我不想學,可岑老師是我的偶像。」

  她側著臉,過長的劉海垂到一邊,露出白淨的額頭,她長得清淡,卻很耐看,杏眼,鼻子小巧精緻,笑起來有梨渦。

  但劉海遮住了她耐看的氣質,她也很少笑。

  池寧是在聲樂課上了十幾個課時的時候,才和宋曉意說了第一句話。

  那天上課的重點是歌唱的共鳴訓練,需要學習用穩定的喉頭位置發聲演唱。課程結束後大家都走了,池寧看著課上發聲訓練的錄像回放,結合岑明森指出的問題,發現自己有很明顯的不足,便留下來練了會兒發聲技巧。

  離開時,他準備關燈,發現宋曉意蹲在牆角,很安靜地在哭。那時池寧對她的了解僅有簡單幾點:十六歲,正讀高一,性格內向,一直獨來獨往。

  池寧不知道怎麼辦,她哭了很久,他也站了很久,最後他走到牆角蹲下,猶豫再猶豫,小聲說:「你好。」

  接著用他哥在海里哄他的語氣安慰道:「別哭了。」

  可能這兩句話結合起來太怪,宋曉意抬頭看了他一眼,鼻音很重地回應他:「你好。」

  她站起身,用衛衣帽子蓋住頭,耷拉著肩膀出了教室。

  下次上課時,宋曉意給他帶了顆糖,兩人在課間慢慢會說幾句話。

  池寧在這交了一些朋友,但男生打的遊戲他沒玩過,玩鬧起來又總逗他掐他臉,池寧就更喜歡和性格內向的宋曉意呆在一起,後面順其自然越走越近。

  懸在牆上的掛鍾滴答響著,到了七點十分,教室門口依然空蕩蕩。

  前排竊竊私語的聲音偶爾拔高調子,宋曉意臉貼著桌面,和池寧小聲說著話。

  教室倏地靜了一瞬,池寧看向門口,岑明森拿著樂譜大步走進來,歉意十足地笑,「老師有事晚了點。」

  岑明森氣質溫和,教學高效實用,對誰都認真負責,特別有耐心。宋曉意把他當成偶像池寧並不例外,他也很喜歡岑明森。

  不過他偶像是謝川,謝辛的小叔,不時會來這邊串門。由於謝辛太討厭,池寧撞見了只敢對謝川笑笑,生怕謝辛哪天從隔壁竄過來,吼他「沒人教過你社交禮儀?」

  梁行野說他和謝辛少有交集,但謝辛妹妹三天兩頭往岑家後院的兔子窩跑,謝辛出現次數也頻繁。

  而他在岑家待的時間長,總會碰到那麼一兩次,每次都冷眼對冷眼,相看兩相厭。

  今晚的課程內容是哼鳴練習,包括ua,ia,ao母音以及母音綜合換字練習。

  教室里迴蕩著岑明森的聲音。

  「嘴輕閉,上下牙打開……」

  「轉換時聲音位置要統一……」

  「深呼吸嘆氣,找到小腹回收的感覺……」

  ……

  眾人逐個做發聲練習,岑明森細心指導,又選了首曲子讓他們在演唱中運用。

  時間很快過去,夜幕低垂,教室里的暖氣熏得人昏昏欲睡。一到下課的點,岑明森拿著樂譜走了。

  寸頭男和其餘兩男生勾肩搭背,打鬧著出了教室,池寧擰開保溫杯,潤了潤嗓子。

  他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見宋曉意沒動靜,問:「你不回家嗎?」

  「回。」宋曉意背上包,用羽絨服帽子蓋住臉,跟上池寧,「我去上個廁所。」

  池寧便先走了,他攏著手,穿過寬闊的紅磚道路,來到司機慣常停車的位置,發現停著的是梁行野的邁巴赫。

  梁行野靠著椅背在閉目養神,輕柔的車載音樂從微開的窗戶中漏出來。池寧跟著哼唱,悠哉悠哉地上了車,系安全帶時發現小吉他胸針不見蹤影。

  安全帶「啪嗒」一聲彈回原處,池寧說:「梁行野,我胸針落教室了,你等我一下可以嗎?我回去找。」

  他上課脫了外套,攀在椅背,可能沒戴穩或是刮到後面的桌壁掉地上了。

  「丟了就丟了,」梁行野說,「不急這一會兒,明天去教室的時候再看看。」

  接連掉了兩個,池寧有點心疼,「我會很快的。」

  見他堅持,梁行野便和他一起下了車。

  私家住宅用作培訓地點,為了避免魚龍混雜,進出有保安檢查身份。池寧整天進出,已經混了臉熟,保安剛來一周,對梁行野沒印象,便詢問梁行野,池寧對保安說他不是壞人。

  「那還是得登記一下啊,叫啥名?」保安咬開筆,在登記簿上起了個頭。

  「梁行野。」池寧上半身擠進保安亭,很認真地看他寫字,「梁木的梁,步行的行,野心的野,別寫錯了叔叔。」

  「電話號碼報一下。」

  池寧背過,報得行雲流水,聲音如珍珠落鏡般脆亮。

  梁行野穿著大衣,站在光影里,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登記結束,梁行野朝保安點了點頭,隨池寧往裡走。

  晚上氣溫下降,池寧系了羊毛圍巾,他拉高遮住小半張臉,問梁行野:「你總來接我,最近不忙嗎?」

  「這兩天行程比較空,過段時間會很忙。」梁行野說,「要出一趟差。」

  「出差?去哪裡啊?」

  「國外。」

  ……

  別墅教室的燈漸次關了幾盞,院子裡的行人零零落落,兩人聊著天,又聊起了岑明森。

  池寧說:「晚上我上了聲樂課,岑老師特別厲害。」

  梁行野通過謝家和岑明森相識,但了解有限,從他相關履歷來看,專業知識過硬,教池寧綽綽有餘。

  梁行野就笑:「那你呢?你厲不厲害?」

  池寧不正面回答,步子踢踏響著,在瓷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韻律,「上課的時候,每個老師都誇我。」

  又一一舉例證明。

  「岑老師說我樂理理解能力和音感很強。」

  「許老師說我運度神經、指力、反應速度都出類拔萃。」

  「還有我跟你說過的禿頭老師陳老師,他有點搞笑,他說『耶,池寧你個小瓜娃子,竟然才剛學不到半年啊。』」

  ……

  語氣活靈活現,梁行野笑出了聲。

  走到教室門口,發現已經關了燈,門卻從裡面鎖住了,池寧敲門,「有人嗎?可不可以開一下門?」

  裡面傳出細微的聲響,似乎有人在,池寧繼續敲門:「有人嗎?」

  半天沒反應。

  池寧疑惑地看著門口,「好奇怪。」

  梁行野掃過門窗緊閉的教室,池寧聽不出來,但裡面轉瞬即逝的,分明是交歡時壓抑住的哭聲和喘息。

  在岑明森這上課的多是高中生,估計是哪對青春期的小情侶,一時興起初嘗禁果。

  池寧還想敲,被梁行野攥住手。池寧迷茫地望著他,眼睛水潤透亮,「怎麼了?」

  梁行野和他對視,沉默幾秒,應道:「可能門鎖出了故障,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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