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真的好笨啊


  江知頌一下車,沒走幾步,就看見站在樓梯口的季衍。

  季衍抱著手,等江知頌上了樓,問:「你爸怎麼沒打死你?」

  江知頌笑了笑,語氣一派雲淡風輕:「他知道就算打死我也沒用。」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心這麼黑。」季衍推了他一下,開始跟他算帳,「騙我那事還沒過去呢,你又開始拿我擋刀了。」

  「我只能說喜歡你,沒有別的人選。」江知頌望著季衍,眸色深深,意有所指地應道。

  季衍和江知頌對上了視線,絲毫沒覺得不對勁,還有點生氣:「你個王八蛋。」

  江知頌笑著說:「那我待會兒去Paras給你買水果塔,向你賠罪。」

  季衍罵他馬後炮。

  季宿風在包廂里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倆回來,便出門看了看,正好看見季衍氣鼓鼓地說著什麼,而江知頌看著他笑,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他們親昵慣了,季宿風沒太在意,喊他們回來再吃點東西。

  

  江衡南一走,氣氛好了很多,季宿風夾了一筷子蘆筍,問季卉:「寶貝,今天去遊樂園玩得開心嗎?」

  季卉抬起頭,超大聲:「超級開心的,我吃了冰激凌和棉花糖,還玩了滑梯和大蹦床,爸爸,我還去了……」

  季衍怕季卉把去鬼屋那段抖出來,連忙打岔:「對了爸,下個月衡南叔結婚,你有時間嗎?我們是不是一家人都去啊?」

  季宿風顧及到江知頌的情緒,給了季衍一個眼神:「崽,你沒別的話聊了?」

  季衍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勁,小聲說:「我給忘了。」

  江知頌在喝山藥排骨湯,聞言抬頭,開口道:「叔,沒關係的。」

  江知頌和他爸的關係,大家都清楚。沈寧鈺用公筷給江知頌夾了個水晶丸子,淡淡地說:「他結他的,反正知頌跟我們一起住。」

  江知頌的衣服在鬼屋被季衍扯得有點皺,沈寧鈺幫他拍了拍,又說:「你上哪兒買的衣服,質量怎麼這麼不好,明天我去店裡給你選幾套。」

  江知頌看著碗裡的水晶丸子,又聽見沈寧鈺的話,抬頭看她,語氣和眼神一樣真摯:「謝謝寧姨。」

  沈寧鈺話裡帶了點責怪:「跟姨說什麼謝。」

  江知頌笑著說:「嘴快了。」

  吃過飯,一行人往停車場走。

  江知頌走得慢一點,對季宿風說:「季叔,阿衍和季卉待會兒坐你的車,我有事出去一趟。」

  沈寧鈺問:「這大中午的,知頌你去哪?」

  江知頌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溪山園。」

  溪山園是晉城最好的陵園,宋枝煙就葬在那。

  季衍看了一眼江知頌,抿了下唇,沒說話。

  江知頌去花店買了束白百合。

  溪山園在郊區,位置有點偏,江知頌開了將近半小時的車,才到了目的地。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和煦,萬里無雲。

  墓園裡豎著許多石碑,在陽光的照耀下,消解了冰冷的氣息。

  江知頌走過一個又一個的圓拱頂,來到宋枝煙墓前。

  他看了看碑上的照片,把百合放下來,然後把墓碑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江知頌站起身,目光落在照片裡的短髮女人上,在墓前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對江知頌來說,宋枝煙的臉既熟悉又陌生。

  想和母親親近,這是每個孩子的天性。

  但他對宋枝煙的感情並沒有太深,畢竟從小到大,江知頌記憶最深刻的,就是宋枝煙近乎恐怖的教育和對他不留餘地的批評。

  小時候江知頌聽過最多的,就是「不可以發脾氣,你對所有人都要有禮貌,要學會微笑。」

  宋枝煙還教他要用敬語,在家不可以吵鬧,更不可以哭,因為會影響到她工作。

  到了大一點,宋枝煙又要求他各方面都優秀,請老師提前教他小學的知識,給他報各種興趣班。

  當她發現江知頌對鋼琴一竅不通的時候,又逼他換各種樂器學。

  他從幼兒園回來,就要坐在琴房,一直學到天黑。即使這樣,每一天伴隨的都是宋枝煙的冷臉和批評。

  「老師教了你這麼久,為什麼你一點都學不會?」

  「彈錯了,再來一遍。」

  「又錯了,這次重彈三次。」

  ……

  再大一點,宋枝煙要求他學習成績必須穩定在年級前三。

  「不要找藉口。」

  「你讓我很失望。」

  「我可以,你為什麼不行?」

  ……

  這些話江知頌聽太多次了,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江知頌有過怨言,但宋枝煙以更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她怎麼要求江知頌,就會怎麼要求自己,並且絕對會做得更好。

  所以江知頌對她的感情很複雜。

  宋枝煙那次出差是去貧困縣走訪,途中遇到了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小女孩,在村里吃百家飯,餓得瘦骨嶙峋。

  返程的時候,她準備送小女孩去孤兒院,半路上遇到失控的大卡車,下意識把小女孩護住,小女孩受了點輕傷,她自己卻沒搶救過來。

  她是一個很偉大的人,但並不是一個很偉大的母親。

  不過沒關係,江知頌原諒她了。

  因為他也不是一個很好的兒子。

  江知頌想,江衡南要結婚了,以後懷念她的,或許只剩下了他一個。

  在太陽底下曬久了,江知頌額頭沁出了一層汗,滑到眼睛裡,有些輕微的刺痛。

  江知頌又看了一眼照片,彎腰把白百合整理好,然後轉身離開。

  江知頌沒直接回季家,繞了段路去蒼南路的Paras買水果塔。

  現在是中午,商場人不多,江知頌提著好幾種口味的水果塔,準備去地下停車場開車,經過商場中央時,看到有個老人坐在鋼琴前彈鋼琴。

  江知頌沒多看,徑直下了樓。

  等到上了車,江知頌才恍然記起那架鋼琴的款式很熟悉,像他小時候彈的那款。

  於是江知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小時候的季衍。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他一早聽說家裡來了客人,還有個比他小一歲的小弟弟。

  但他待在琴房練琴,根本沒機會出去,走神的時候又彈錯了,被宋枝煙罵了一頓。

  宋枝煙罵得正起勁,一個精緻可愛的小男孩從鋼琴旁探出個小腦袋,一點不怕生地過來拉住了他的手,走到宋枝煙面前,說:「阿姨你好兇,別罵他了,我想跟他玩。」

  在江知頌的回憶里,是灰暗陰冷的背景中,一朵花苞從鋼琴架上冒了出來。

  帶來生機勃勃的顏色。

  小孩子之間的感情總是來得熱烈洶湧,沒一會兒,他們就好得跟什麼似的。

  季衍拉著他去了花園,興沖沖地跟他分享了挖掘機,鏟車……

  玩累了,江知頌擦乾淨台階,讓季衍坐在上面,季衍四處看看,突然用手捂住嘴巴,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媽媽好兇哦。」

  江知頌說:「她是很兇,總是罵我。」

  季衍好著急地說:「你怎麼那麼笨啊。」

  然後吧唧一口親上他的臉:「像這樣不會嗎?你親一親她,她就不罵你了。」

  季衍小手叉腰,非常得意:「每次我媽要打我,我就這樣做。」

  季衍很擅長以己度人,然而不是每個人的母親,都像季衍他媽那樣。

  江知頌很小就懂了這個道理,但他沒被人親過,不知怎的,故意說了句:「我有點不懂。」

  於是季衍又親了他一口。

  江知頌說:「崽崽,好像和你剛才親的地方不一樣。」

  這個稱呼是江知頌聽沈寧鈺叫季衍的,他問季衍,季衍說因為自己是爸爸媽媽的寶貝。

  他覺得叫起來很順口,便跟著這樣叫了。

  季衍忘了剛才親的是哪裡,歪著小腦袋有點疑惑,認認真真比對了半天,然後戳了下江知頌的臉頰,說自己做好記號了,這次不會再忘記。

  那天下午,江知頌哄季衍親了他好幾次,到最後,季衍擦了擦嘴,趴在他肩膀上,又氣又急:「你真的好笨啊!」

  江知頌想著想著,就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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